養(yǎng)鬼---我第一次認真地思考這個名詞，雖然我對它還是非常排斥。

    對了，我為什么如此排斥？僅僅是因為小時候偷偷聽到我娘和奶奶爭吵的話題中頻頻出現(xiàn)過這個詞嗎？

    我努力回憶，想逼自己記起更多關(guān)于養(yǎng)鬼的事件。我知道我的記憶中隱藏著一些秘密，十歲那一年我忘記了很多東西。人常常會忘記一些事不是嗎？除了生理周期性的遺忘，那些會帶來傷害或是超出承受范圍的事，我們通常會把它埋葬在心靈的盲點區(qū)，不去碰觸。

    可是我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小時候我經(jīng)常躲在大家看不見的角落，偷聽浴場工人談論我爹和娘。從他們的相遇，他們的苦戀，爺爺奶奶在我娘的飯里摻墮胎藥，我爹娘的私奔，老爹的意外去世，老娘臨近生產(chǎn)被關(guān)在浴場獨自將我生出來……這些殘忍的議論，我一一默默聆聽，然后冷眼旁觀，裝作不知情。性格也逐漸變得麻木漠然，一直到我你娘的死……我連她凄厲的死狀都記得那么清楚，可是偏偏對于十歲時候的幾個事情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我的記憶有三個死角---三叔的老婆和兒子死的那一天，似乎發(fā)生過什么，我想不起來；奶奶和我娘為了養(yǎng)鬼爭吵后也似乎發(fā)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來；我娘死前抱著我說的話，理應非常重要，我還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也一直不愿意去想?？墒乾F(xiàn)在，我隱隱感覺陳雪和陳夢的死似乎與我有關(guān)，似乎與那些記憶有關(guān)。我第一次試著去想，卻又害怕，那比我娘的死狀更讓我恐懼的記憶，想起來真的好嗎？

    撥通了浴場的電話，我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就委托葉警官告訴爺爺和陳雪死去的噩耗。

    我和蘇月考慮著是繼續(xù)前往陰柳鎮(zhèn)找二娘還是先回浴場。我堅持前者，蘇月堅持后者，最后拋硬幣做了決定：我們還是坐上警車，踏上了回浴場的路---事后證明這個選擇還是非常明智的。

    整個晚上我們都沒有睡，事情變得越來越復雜。

    第二天一大早，爺爺和三叔便準備了一下，去著手料理陳雪的后事。陳雪是個非常乖的孩子，但命運從來就是這么奇怪，人說沒就沒了。

    我感到特別無助，因為我好多年沒有見過的陳雪竟然以這樣的方式結(jié)束了年輕的生命。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突然，我想到了孟老，這個一直以來善意提醒我小心即將發(fā)生不幸的長者變得神秘起來。

    我的這兩位長輩看起來非常麻木，一次次接到孩子死去的消息后都沒有哀號痛哭，只是默默承受。但是無論誰看起來，這都是一種悲痛的掩飾。他們本就比實際年齡蒼老的臉，如今更加讓人不忍細看。

    爺爺和三叔前腳一走，孟老后腳趕到。

    我們請他進浴場坐坐，他死活不肯：陰氣太重了！陰氣太重了！還是去我那里聊吧。

    我拒絕：陳雪出事了，我跟蘇月還是呆在浴場的好。萬一爺爺和三叔交待下來什么事，我們幫忙也方便。

    蘇月這次極力贊同我的意見。

    孟老沒辦法，只好進到浴場。他一進門就表現(xiàn)出極度的不自在，就像光著身子的人站在北極雪地里那種感覺。先是抱著身子不住發(fā)抖，接著摘下脖子上的佛珠，念念有詞地一顆顆捻過去。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之后，更是夸張地在手上畫起佛印來。

    蘇月哭笑不得地說：孟老，你再這么折騰下去，今天我們就別想聊什么了。

    孟老瞪他一眼：什么折騰不折騰的，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如此不敬，當心被佛祖聽了去，你小子就倒大霉了。

    哈哈，佛祖哪會像孟老你這么小氣?。?br/>
    孟老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咳了一聲：我聽說你們昨晚坐巴士想要離開黑水鎮(zhèn)？

    我跟蘇月神色黯然。

    我們只是想到陰柳鎮(zhèn)去找我二娘，沒想到竟然在半路上得到了陳雪的死訊，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嘆息著回答。

    胡鬧！簡直胡鬧！孟老喝道，拳頭猛地向桌面砸去，發(fā)出巨響。

    我和蘇月都嚇了一條。

    孟老吹胡子瞪眼睛地罵道：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怎么就不把我的話記在心上呢？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們，小孩子的亡靈已經(jīng)抱住了你們的腳，想要離開黑水鎮(zhèn)便是死路一條？養(yǎng)鬼的事件一天沒有解決，你們就不可能活著離開黑水鎮(zhèn)的，知道嗎？

    不會吧，孟老……蘇月張口結(jié)舌地傻看著他。

    為什么我們不能離開黑水鎮(zhèn)？你說這話的依據(jù)是什么？我也急了。

    陰氣，養(yǎng)鬼所引發(fā)的陰氣。孟老目光如炬地望著我們說，傳說中一旦養(yǎng)鬼引出兇靈，兇靈的力量便會迅速擴散，并且圈地為王。所以這種陰氣巫術(shù)上又叫做血霧之氣，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最近黑水鎮(zhèn)的霧氣越發(fā)鼎盛濃密，那就是血霧之氣的實體。它的存在本身是為了讓兇靈劃分屬于自己的領(lǐng)域，所以陰氣存在的地方，就是屬于兇靈的地方。我之所以確定養(yǎng)鬼跟你們浴場有關(guān)，就是因為血霧之氣起源于柳家浴場。它剛開始的時候范圍很小，只是籠罩著浴場，當時我雖有不祥的感覺，卻沒有及時洞悉根本。等我鉆研了古書和陰陽秘術(shù)終于恍然大悟的時候，′血霧之氣已經(jīng)侵占了整個黑水鎮(zhèn)。所以現(xiàn)在不光是你們浴場的人，整個黑水鎮(zhèn)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里了。拿陳雪來說，她是最好的例子，她就是想逃出黑水鎮(zhèn)，所以才會枉死！

    哈哈哈哈哈哈……孟老的話結(jié)束，蘇月就笑了起來。

    孟老大怒：笑什么！你當我在跟你說笑嗎？

    蘇月慌忙擺手：不是啦！不是啦！您老息怒！我只是發(fā)現(xiàn)了你話中的破綻，一時忍不住就……

    我說的都是事實，有什么破綻？有本事你說出來??！孟老臉憋得通紅。

    那破綻就是啊……你說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黑水鎮(zhèn)是吧？可是昨晚我和小凡坐的444路巴士，上面有司機和售票員，還有兩個女學生。我們下車之后，巴士應該很快就駛離了黑水鎮(zhèn)，后來也沒聽說那路上發(fā)生車禍呀！

    蘇月說完，得意洋洋地瞧著孟老。孟老倒像是真的無話可說了，整個人愣住。

    蘇月轉(zhuǎn)而拍著我的肩膀說：怎么樣？我厲害吧！看來到目前為止發(fā)生的事，也不一定就是妖魔鬼怪作祟嘛，說不定……

    你等一下。孟老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剛剛說，你們昨天去陰柳鎮(zhèn)，乘坐的是444路公車？

    是??！蘇月暢眉飛色舞地回答。

    可是，我們鎮(zhèn)上并沒有444路公車啊。嚴格來說，七八年前是有的，后來就停止運行了。西村的444路站臺早就拆掉了，現(xiàn)在去陰柳鎮(zhèn)的巴士全部都在東村。

    我和蘇月立即全身冰冷，頭皮發(fā)麻，臉色一片蒼白。

    怎……怎么可能？孟老你別亂說，我和小凡昨天明明……蘇月還想爭論一番。

    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去查證啊，我干嗎要說那種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言呢？孟老氣定神閑地說，我看你們壓根就是坐上了鬼車吧？說起來444路巴士以前的確出過事故。當時是午夜十二點末班車，乘客非常少，只有司機、售貨員、一個老頭。對了，好像也有兩個女學生。當時車即將開出清水鎮(zhèn)，在一個站臺，三個黑衣男人上來了，那三個男人是劫匪，一上車就要大家把錢交出來，當時那位開車的司機一個驚慌下，就翻了車。除了一個老頭之外，其他人均當場死亡。老頭被送到醫(yī)院，滿臉都插著玻璃，樣子非?？植溃贿^也就是皮外傷吧。剛開始還好好的，甚至協(xié)助警察錄好了口供，可是還沒等天亮，他就突然腦溢血去世了。你們說的，該不會就是這輛鬼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