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這一天，陳嘉楠流掉了她的第七個孩子。

    云州市第54人民醫(yī)院某間病房，一個身穿白色棉麻刺繡連衣裙的女孩子正坐在床邊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

    就，一個手機。

    此時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正在撥通的電話，然而備注‘親愛的相子’始終沒有接聽，女孩無奈放下手機，臉上無悲無喜，卻又感覺下一秒就要失聲痛哭出來。

    門開了。

    一身干凈整潔白大褂的婦科主任黎醫(yī)生走了進來，她看著床邊低頭玩手機的女孩，嚴肅認真的眼睛里閃過幾分憤怒厭惡，面無表情喊道，“陳嘉楠！”

    “你可以去辦出院手續(xù)了。”

    “嗯，謝謝醫(yī)生?！迸⒌膽寺?，拿起身旁的姜黃色鏈條小包，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就要離開。

    “先等一等！”

    講真，黎麗華是不想喊住她的，作為一個醫(yī)生，她十分討厭且瞧不起不尊重自己身體不敬畏生命的人。

    但同樣的。

    她是個醫(yī)生，救死扶傷慈悲善良，見不得人痛苦。

    從醫(yī)近三十年，她見過太多的生死跟后悔，多少病人年輕時糟踐身體不計后果，等到結(jié)婚想要孩子了，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不可能了。

    可恨又可憐。

    而這個陳嘉楠才24歲，就已經(jīng)有過7次刮宮經(jīng)驗了。

    “先去我辦公室一趟?！?br/>
    “抱歉啊黎醫(yī)生，我還有事，得先走了?！迸⒌哪樕弦琅f云淡風輕，說話毫不委婉，神情自然。

    她知道這人想說什么，但她憑什么就得聽著。

    黎麗華一愣，顯然沒想到自己被拒絕了，不過，看陳嘉楠眼里的抗拒，確實，她不能說什么。

    說什么說??！

    別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樂在其中樂不思蜀呢！

    算了。

    又不是小孩子，成年人應該為做出的決定負責。

    繼續(xù)巡房。

    陳嘉楠從醫(yī)院出來，原本陰沉的天竟下起雨來了，綿綿細雨，仿佛女人被情所傷后流不盡的眼淚。

    纏綿的，悲傷的。

    她用手機約了車，便站在大門口安靜的等著。

    有點涼。

    雨絲濺到她光潔的小腿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眉頭輕蹙，清秀柔美的小臉寫滿了愁緒。

    車來得很快。

    看了車牌號后一路小跑著到車邊，卻發(fā)現(xiàn)前排副駕駛上已經(jīng)有了人，是一個身穿紅裙披散頭發(fā)的小女孩，女孩看起來五六歲，透過半開的車窗看她。

    她垂眸，坐進了后排。

    車子馬上啟動。

    雨絲從副駕駛半開的窗子里飄進來打在她臉上。

    陳嘉楠皺眉，拍了拍前排椅背，“可以把窗戶關上嗎？”

    司機：…

    忙按了關窗鍵，訕笑著道了歉，納悶的嘟噥道，“怎么開了？我明明記得是關上的??！”

    汗！

    好歹也開了兩年網(wǎng)約車了，怎么都算是一個老司機，居然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萬一惹得乘客生氣，給他個差評?？刹皇撬胩?，殊不知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太追求極致的完美，一點點小錯都不能忍。

    “實在對不住！”

    道歉+2

    陳嘉楠說了聲沒事，便不再出聲，她定定的看著玻璃窗上雨水沖刷下來，嗯…她是想定定的看。

    然…

    心很慌。

    感覺有一股不懷好意的視線一直在盯著她。

    可這車里除了她跟正專注盯著前方開車的司機…

    不，還有一個人。

    果然，她一扭頭就看到一張可愛卻面無表情的臉。

    小女孩現(xiàn)在座位上，腦袋擱在椅背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寫滿她看不懂的神情，像是在打探，不，那彎起嘴角分明是嘲弄不屑。

    陳嘉楠：…？？

    為嘛？

    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小孩對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

    此刻司機是懵比的。

    ？

    他在看什么？他當然在看前方以及紅綠燈了。

    不過沒想居然跟他搭訕。

    “我…”

    “我很好看嗎？你為什么一直看著我？為什么？”

    司機：？？

    更懵了好嗎？

    他還沒回答，這女的怎么就自言自語起來了？

    不對！

    她根本就不是回答！

    司機心里在打鼓，莫非這趟車拉了個精神??？

    遭了！

    倒霉！

    一身紅色裙子的小女孩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陳嘉楠，她蒼白的嘴唇微抿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腦袋歪了歪，“你后悔嗎？”

    把陳嘉楠問得一愣。

    誒？

    后悔？

    “你失去了你的孩子，你的心里，可曾后悔過？”

    “沒有嗎？”

    “你親手殺死了他們，你害不害怕？”

    “你夢見過它們嗎？夢里他們是什么樣子？漂亮可愛？面目可憎？抑或，是這樣的？”

    下一秒，可愛的小女孩眼眶里流出猩紅的血，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小米般細碎的尖牙。然而，不等陳嘉楠尖叫，她白凈的臉出現(xiàn)無數(shù)蛛網(wǎng)一樣的裂痕，臉皮如完美易碎的瓷器風化，最后咔的一聲，應聲而碎摔落在地上，只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無辜控訴的死死盯著后排的女人。

    細雨里一輛快速行駛的白色suv網(wǎng)約車后排座位上，身穿白色棉布繡一茬茬淡黃色雛菊連衣裙的女人身體猛一抖，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秀美娟雅的臉龐上寫滿驚恐不安。她喘著粗氣，額頭沁出冷汗，想到剛才那個夢，眼睛死死的盯著副駕駛。

    可，那里什么都沒有。

    仿佛那里……

    不對！

    明明她上車的時候副駕駛確實是有個小孩的。

    所以，其實是魂嗎？

    網(wǎng)約車開到觀江區(qū)老城路18號，陳嘉楠掃碼付了款，便抓著包冒雨跑進了仿佛會走出丁香姑娘的巷子。

    深巷幽長且破敗。

    兩邊是斑駁的墻壁，腳下是青石鋪成的地板，可惜在歲月的蹉跎中變得坑坑洼洼不再平整。

    她很快穿過小巷，巷子的盡頭是一片更加破敗的民房。

    云州市是極有名的風景城市，在這座城，不光自然風光秀麗奇特，人文歷史也極具研究價值。

    嗯。

    可以想象為什么這里會有這么多一百多年前的木頭房子，破爛松垮補了又補，屋外大雨屋里小雨。

    用危房來形容都不為過。

    也只有老人戀家才不愿意搬到高樓大廈里住。

    當然，陳嘉楠住這里并非是不舍，而是因為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