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盛鴻第一次握謝明曦的手。

    同窗幾年間，他們?cè)鴶?shù)次握過手。定親之后，也曾有過比這更親密的舉止。諸如擁抱，諸如一個(gè)月前的親吻。

    此時(shí)，在眾人的矚目下，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慢慢向前走。仿佛要攜手至天涯海角，至天老天荒。

    謝明曦忽然驚覺臉頰上有些涼意。

    原來，她竟在不知不覺中落了淚。

    她素來厭惡動(dòng)輒軟弱哭泣的舉動(dòng)，對(duì)喜極而泣之類的情緒，也同樣不喜。她擅于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緒，幾乎從未當(dāng)眾失態(tài)失儀。

    好在她此時(shí)頂著紅蓋頭，誰也無法窺破厚實(shí)的蓋頭，窺見她臉頰上清淺的水痕。

    “門檻約有一尺高，邁步的時(shí)候小心一些。”熟悉的清亮少年聲音，在她的耳邊低低響起。

    此時(shí)的他，俯身靠得極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氣。

    謝明曦定定心神，沒有出聲，隨著他一起邁步進(jìn)了正堂。

    正堂早已布置好。

    盛鴻終于松開謝明曦的手，沖岳尚書笑道：“有勞岳尚書主持拜堂禮?！?br/>
    岳尚書心情如何微妙目光如何復(fù)雜，謝明曦看不見也無暇揣度，在岳尚書的指引下，一拜天地，二拜皇宮的方向。

    第三拜，夫妻對(duì)拜。

    盛鴻拱手作揖。

    謝明曦襝衽行禮。

    拜堂到底是什么感覺？若問此刻的盛鴻，盛鴻大概會(huì)遺憾地說一句：“感覺好得不能再好，就是拜堂的時(shí)間也太短了?！?br/>
    若問謝明曦，謝明曦或許會(huì)說：“我沒拜過堂，無從比較。”

    短短的拜堂禮，是成親這一日最必不可少的步驟。從這一刻起，盛鴻和謝明曦正式結(jié)為夫妻。

    盛鴻和謝明曦同時(shí)起身。

    紅蓋頭下的謝明曦到底是何表情，無人能窺見。盛鴻俊臉上明晃晃的笑容，眾人盡收眼底。

    昌平公主默默地凝望著兩人，心情之復(fù)雜微妙，前所未有。

    若成親那一日逢此變故，她也能像謝明曦這般，拋下女子的矜持和聲名，主動(dòng)前來拜堂嗎？

    ……

    拜堂禮成！

    送入洞房！

    一直沒派上用場(chǎng)的喜娘，終于回過神來，眼明手快地拿了喜綢過來，用懇切的目光看著盛鴻：“請(qǐng)殿下拿著喜綢，領(lǐng)著七皇子妃入洞房吧！”

    求求你了，殿下。你就當(dāng)是可憐可憐奴婢。不然，奴婢回宮該如何交差??！

    盛鴻還沉浸在拜堂的激動(dòng)喜悅中，頗有些不知何年何月身在何處的飄忽。隨手便接了喜綢。

    喜娘感動(dòng)得幾乎熱淚盈眶，忙將喜綢的另一端送至謝明曦手邊，恭敬地說道：“請(qǐng)七皇子妃接了喜綢，隨殿下入洞房?！?br/>
    謝明曦伸手，接過喜綢。

    喜娘唯恐盛鴻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dòng)，搶上前扶住謝明曦的胳膊。

    盛鴻喜滋滋地看了頂著紅蓋頭的謝明曦一眼，拿起喜綢，牽著自己的新婚妻子，邁步去了洞房。

    按時(shí)下俗禮，想見新娘的，此時(shí)便能隨新郎一起進(jìn)洞房，等新郎挑落新娘的蓋頭了。

    幾位皇子還算含蓄矜持，趙奇等同窗好友卻全無顧忌，笑著一擁而上，一起擠著進(jìn)了洞房。

    ……

    成親之日，自然是越熱鬧越好。

    被眾人簇?fù)碓谥虚g的盛鴻，春風(fēng)滿面，俊臉耀目得快放出光來。只是，左胳膊垂在身側(cè)，不便隨意動(dòng)彈。

    趙奇生性跳脫，倒也有細(xì)心體貼的一面，特意叮囑身后同窗：“殿下左胳膊有傷，你們都小心一些，別碰著殿下的胳膊?！?br/>
    其中一個(gè)叫陳湛的，立刻笑道：“放心吧！我們總不會(huì)這點(diǎn)分寸都不懂。”

    陳湛亦是出身名門，是吏部陳侍郎的嫡長(zhǎng)子，今年十八歲。去年年底成的親，娶的正是謝明曦的同窗好友秦思蕁。

    盛鴻有眾多同窗好友，除了趙奇之外，便是和陳湛交情最佳。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此話半點(diǎn)不假。只看盛鴻和趙奇的性情，就知陳湛是何等脾氣了。

    陳湛身量修長(zhǎng)，相貌俊秀，笑起來頗有幾分促狹。故意抵了抵趙奇：“殿下今日受傷，我們哪好意思胡鬧。怎么著也得等你成親那一日再鬧騰?！?br/>
    此言一出，眾少年哄堂而笑。

    一提起成親，趙奇心里樂開了花，面嫩的娃娃臉上露出討喜的笑容。

    盛鴻斜睨好友，頗有些不滿：“今日是我大婚之喜，你可別搶我風(fēng)頭！”

    趙奇洋洋自得，咧嘴笑道：“我天生人緣好，殿下眼熱也沒辦法?！?br/>
    眾少年又哄笑起來。

    刺殺帶來的驚嚇和陰影，在熱鬧的歡笑聲中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duì)同窗好友的由衷祝福。

    世間有誰能像謝明曦這般，為了夫婿不顧顏面，主動(dòng)登門拜堂？

    長(zhǎng)輩們或許覺得這等行徑驚世駭俗，看著頗不順眼。對(duì)十幾歲的少年郎們來說，卻是滿心艷羨向往！

    除了神色冷漠的四皇子外，其余幾位皇子也湊起了熱鬧。

    五皇子笑著催促：“快掀蓋頭，我們看一看弟媳?！?br/>
    三皇子也笑道：“聽聞弟媳身手不弱。好在今日是新娘子，便是被我們?nèi)菒懒?，也不好意思?dòng)手吧！”

    這話暗喻之意可就太明顯了！

    五皇子立刻此地?zé)o銀三百兩地說道：“我家瀟瀟身手雖好，卻最是溫柔賢淑，從不輕易動(dòng)手。”

    眾人：“……”

    五皇子妃尹瀟瀟出了名的性情直爽，在內(nèi)宅里一言不合就動(dòng)手。五皇子根本不是尹瀟瀟對(duì)手，時(shí)常被揍得無還手之力。

    好在尹瀟瀟還算有分寸，從不在頭臉之處動(dòng)手。五皇子身上挨幾拳幾腳，從外表看不出來。

    于是，五皇子繼續(xù)死鴨子嘴硬，時(shí)常聲稱家有“賢”妻。

    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回，繼續(xù)催促盛鴻掀蓋頭。

    盛鴻卻道：“我的媳婦，憑什么讓你們看。都給我出去！我掀了蓋頭自己看。都走都走！”

    眾人：“……”

    誒喲，這一口一個(gè)媳婦的，感覺怎么就這么好！

    盛鴻心里美得直冒泡，無視眾人的叫嚷不情愿，仗著自己是傷患，硬是以受傷的胳膊向著眾人，將兄長(zhǎng)和好友們都“請(qǐng)”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