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你個(gè)腿！”侯愛澤看著梁瘋子的滑稽樣，小聲說道。

    梁瘋子沒聽清楚罵他的話。

    侯愛澤接著大聲說：“打鳥呢，下的夾子在那邊！”

    “傻小子，鳥才多少肉！”

    梁瘋子說著把一條一米多長，纏在腰上的活蛇取下來，拿給侯愛澤看。

    侯愛澤嚇得盡量離他遠(yuǎn)點(diǎn)。

    “蛇牙有毒，蛇肉沒毒，這肉好吃！”梁瘋子得意地說，“那邊干溝里多得很。我逮了這條大的，至少有一斤多。這肉好吃。你吃過蛇肉沒有？過來我教你，抓蛇要抓這?！?br/>
    梁瘋子用左手比著抓蛇的部位。侯愛澤躲得更遠(yuǎn)了。

    知道毒蛇的牙有毒，肉卻沒毒可以吃，但從來沒吃過蛇肉，侯愛澤好奇，想嘗嘗蛇肉的味道，遞小刀給梁瘋子，叫他殺蛇。

    梁瘋子笑了，搖搖頭，從兜里摸出一把刀，把合著的刀打開。

    捏著的蛇頭幾乎挨著他的另一只手，侯愛澤擔(dān)心那蛇有毒，一口咬了他就沒命了。

    “這是電工刀，你這小刀削鉛筆還差不多。”

    梁瘋子說完拎著蛇來到河灘邊上，找了一棵小樹，用小繩系了蛇的脖子，把蛇掛在樹干上，割開蛇肚子取了蛇膽，兜里摸出小酒瓶子，灌了口酒在嘴里，把蛇膽放進(jìn)嘴里，一仰頭，吞了下去。

    扒掉蛇皮，去頭尾，拎了白嫩的蛇肉，叫侯愛澤找地方生火烤蛇肉吃。

    侯愛澤看呆了，突然感覺梁瘋子一點(diǎn)都不瘋，一點(diǎn)都不傻，人精一個(gè)！

    侯愛澤揀來干草樹葉、干樹枝生了火，拿出自己的鹽遞給梁瘋子。

    梁瘋子把剝皮去頭尾白花花的蛇割成兩截，用細(xì)鐵絲綁在兩小截樹棍上，撒上鹽說：

    “剛剮的蛇肉見火要撲騰?！?br/>
    梁瘋子遞了一截樹棍上鐵絲捆好的蛇肉給侯愛澤，叫他學(xué)著烤蛇肉

    。侯愛澤害怕，不敢接那蛇肉。果不其然，拿到火上一烤那蛇肉就劇烈地蠕動，要不是用鐵絲綁住，八成要竄跑了。

    烤了一會，那蛇肉不再動了。這過程看得人目瞪口呆，侯愛澤喘了口大，沒先前那么緊張害怕了，小心翼翼拿過那綁著蛇肉的樹枝，學(xué)著梁瘋子在火上烤蛇肉。

    見烤差不多了，梁瘋子把烤的蛇肉在石頭上磕了幾下，放在石頭上涼了一會，解開鐵絲，用電工刀切給侯愛澤一塊蛇肉，侯愛澤不敢接。梁瘋子撕了肉吃起來。

    梁瘋子把蛇肉吃得差不多了，沒有什么異常，侯愛澤拿起自己那截烤得差不多的蛇肉，學(xué)著他的吃法，吃起那蛇肉，留了一截放兜里準(zhǔn)備拿回家給侯愛青吃。

    “走南闖北離不開錢，山珍海味離不開鹽?！?br/>
    把啃完蛇肉的蛇骨頭扔火里，那蛇骨頭燒得哧拉響還冒青煙，那煙有一股骨頭肉燒糊了，特殊而難聞的味道。梁瘋子拍拍手又說：

    “多虧你的鹽，沒鹽味蛇肉更顯腥，不好吃?？磥砟阈∽記]吃過這玩意？”

    “我怕有毒，看你吃這么香，八成沒事?！?br/>
    侯愛澤品嘗蛇肉的味道，感覺筋道，有嚼勁，但沒什么油性，顯得有點(diǎn)干澀，和雞肉、魚肉、豬肉味道不同，吃著也香，咂巴嘴，說：

    “這蛇肉吃著也香，不過，就是想著有點(diǎn)膈應(yīng)人。”

    “好吃就到干溝里去抓唄！”侯愛澤說這蛇肉好吃，梁瘋子顯得高興說，“這是秋天了，再過十天半月就沒有了，蛇就要睡冬覺了。”

    “嗯，嗯。我不敢。”侯愛澤說，“不叫冬覺，是叫冬眠。”

    梁瘋子把烤蛇的余火撥攏，加了一些柴棍，坐石頭上，伸腳脫了一只鞋，把沒穿襪子的光腳對著火堆烤。

    梁瘋子從兜里拿出小酒瓶子，遞給侯愛澤，叫他嘗一嘗，說：“男子漢不喝酒，枉在世上走。”

    侯愛澤拿過酒瓶子喝了一口，直喊辣，哈哈氣，把酒瓶子還給梁瘋子。

    梁瘋子拿回酒瓶子，用手擦了瓶子口，喝了一小口，面帶微笑，一個(gè)勁砸吧嘴，好像要充分體味那酒的美妙。

    他把這酒當(dāng)什么了不起的好東西一樣，舍不得猛勁喝，蓋上蓋子，收起瓶子又揣兜里。

    侯愛澤看梁瘋子擦瓶嘴，好像嫌棄他的嘴不干凈，心里有些不爽，突然想起梁瘋子的嘴曾經(jīng)吃過大便，感覺惡心，想發(fā)嘔。

    想著自己都沒嫌棄他，他倒嫌棄起自己來了。

    侯愛澤有意拿話意刺弄他，譏笑說：“聽說你吃過大便，味道如何？”

    提起梁瘋子吃大便的事，他不知羞恥，反而顯得很得意，說：

    “你也知道？那都是哪百年的事了。那是我烀好的紅薯，剝了皮揉成大便的形狀藏在袖子里的，我是左手抓的大便，用右手拿紅薯往嘴里塞的，哈哈，誰都沒發(fā)覺！”

    “好啊，你敢蒙蔽上級領(lǐng)導(dǎo)，愚弄廣大群眾！”

    侯愛澤沒料到梁瘋子這么奸滑，猛然反應(yīng)過來，這么多年他都是在裝瘋賣傻，為的是偷懶不想干活，逃避處罰，奸笑一下說：

    “你老實(shí)聽我話，小心我告你！”

    “你別跟我說這些！上次你劫法場是咋回事？還被捆了，抓進(jìn)去挨夠打沒有？你也不是啥好東西！”

    梁瘋子的話直擊侯愛澤的痛處，見侯愛澤不言語了，感覺有些歉意，對侯愛澤傻笑，把話題轉(zhuǎn)了說：

    “我跟你說一個(gè)事，這事你可能不知道?！?br/>
    “啥事？”侯愛澤說著也把臭球鞋脫下對著火來回晃著烤。

    梁瘋子晃動右手，正面反面翻看，又把那手在侯愛澤面前晃動。

    侯愛澤用手里烤著的球鞋把梁瘋子的手擋開。

    “我和朱總司令握過手呢！”

    說著還對侯愛澤抬下巴，作出很了不起的樣子:

    “那年朱總司令到咱們這視察，我在礦區(qū)，朱總司令說要看看第一線的職工，就把我叫去了?！?br/>
    侯愛澤看看那手，除了有點(diǎn)埋汰（臟），沒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地方。

    “我一個(gè)月沒洗手，沒洗右手?！?br/>
    梁瘋子又翻著面看他那令自己萬分敬仰的右手，自鳴得意地說:

    “從那以后，吃飯，拿吃的用右手，擦屁股用左手，撒尿也用左手?！?br/>
    梁瘋子這話一出，觸動了侯愛澤的笑筋，笑個(gè)不停，屁股從坐的石頭上滑下來：

    “吹吧你。誰信？那我還和紅太陽握過手呢！我到現(xiàn)在，幾年都沒洗手。你看，你看！”

    侯愛澤也把手晃動著叫梁瘋子看。

    侯愛澤不信他的話，這使梁瘋子大為惱火：“你不信，你問你爸去！去問老單位的人，那時(shí)候你還是**嘎豆，穿開襠褲還吃奶呢?！?br/>
    梁瘋子指了指河兩邊的山又說：“這邊山，那邊山上都架了高射炮呢！整整來了一個(gè)警衛(wèi)師！”

    侯愛澤覺得梁瘋子牛逼越吹越大，給以嗤之以鼻的神態(tài)，哈哈笑，把烤過的球鞋往石頭上使勁拍，拍完拿鼻子前聞，又笑，又把鞋往石頭上拍。小聲說：

    “你個(gè)傻*，瘋話連篇，你糊弄小孩子差不多，誰信？”

    沒把他的話當(dāng)回事，明顯有鄙視的意思，梁瘋子決定拿話鎮(zhèn)一下侯愛澤：

    “呵呵，你爸不老實(shí)交待問題，有事就往尤書記身上推。你這**小將要和走資派劃清界限，要和他斗爭！”

    侯愛澤最怕人說他爸，梁瘋子這一招管用，侯愛澤不敢再拿話刺他，表現(xiàn)出對他的輕蔑了。

    “還有你姥姥。把尿盆子借給解放軍當(dāng)飯盆子用的事，老單位來的都知道，那是以前你姥姥當(dāng)笑話講出來的，這就是罪證！”

    梁瘋子繼續(xù)敲打侯愛澤。

    “我姥姥說，不知道解放軍借去干什么用，以為是洗腳洗衣服用，把最好最新的搪瓷盆借給解放軍的?！?br/>
    侯愛澤解釋道。

    “天知地知，你姥姥是啥成分，安的什么心誰知道！”梁瘋子說。

    侯愛澤說不過梁瘋子，真來氣了，穿上鞋站起身，解開褲腰帶，拎出**對這火堆撒尿，撲哧哧，撲撲哧，一股青煙合著尿臊氣升騰。

    梁瘋子趕忙起身離那遠(yuǎn)遠(yuǎn)的。

    侯愛澤到河邊收了鳥夾子，往回家走。

    梁瘋子感覺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了，緊跟著侯愛澤，一個(gè)勁地叫他小美人，叫他別生氣，那些事也只是聽別人說的，他背地里從來說過侯愛澤家人的壞話如何如何。

    有人在公路上吹哨，揮動小紅旗，梁瘋子和侯愛澤看見趕忙往公路上跑，以為又要試迫擊炮了。

    到路上才知道是戒嚴(yán)，要搞正式的軍事演習(xí)了。

    進(jìn)山溝溝的鴨子江公路原來的老大橋安了炸藥和電雷管，好像要把這橋馬上炸掉。

    侯愛澤看到有好幾個(gè)裝了炸藥，接了電雷管紅顏色的滅火器牽了電線，放在橋墩上。

    走橋邊過的時(shí)候，一個(gè)背著七九步槍，腰上纏著帆布子彈帶的，吼著叫侯愛澤和梁瘋子快點(diǎn)走開，離這越遠(yuǎn)越好，別掛到引爆用的電線了。

    這之前，侯家老媽聽說侯愛澤和梁瘋子有來往，提醒他離梁瘋子遠(yuǎn)點(diǎn)，還說有人反映，梁瘋子私底下到處散布說，彌勒佛已經(jīng)降臨人間，要逞兇罰惡解救老百姓。

    要不是大家忙著備戰(zhàn)演習(xí)，八成要把梁瘋子當(dāng)咸魚給煎了。

    家里最小的侯愛青、侯愛彪不聽侯愛澤指喚就算了，你梁瘋子是全廠人里地位最底下的，不聽指喚不說還和自己頂嘴！

    一路走，想到這些，侯愛澤決定不理他了，叫梁瘋子別跟著他，叫他走他的陽關(guān)道，自己走自己的獨(dú)木橋，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還沒到家，侯愛澤就感覺氣氛與往日不同，門口、房頭、路邊有大人圍著嘰嘰咕咕，個(gè)個(gè)嚴(yán)肅緊張，神色亢奮。

    侯愛澤尖著耳朵聽了一會：省城來了許多解放軍，配合當(dāng)?shù)氐拿癖?，假想敵人來進(jìn)攻，要搞一次大規(guī)模的實(shí)戰(zhàn)防守演習(xí)。

    侯愛澤一點(diǎn)都不緊張，感覺這比小孩子玩“打仗”有意思多了。

    回到家，把那截蛇肉給侯愛青。

    侯愛青拿著嚼吃了。

    待侯愛青吃完了，侯愛澤問侯愛青：“好吃不？”

    “好吃?！焙類矍嗵蚴呈种干系臍?jiān)f。

    “這是蛇肉！”侯愛澤說。

    侯愛青牙巴停止嚼動，驚訝地看著侯愛澤，不知所措，侯愛澤大笑。

    小孩子的笑筋很容易被觸動。

    侯愛東和侯愛彪進(jìn)屋，看見侯愛青驚恐的樣子，也跟著笑。

    侯愛青吐吐唾沫，干嘔，想把剛才吃進(jìn)去的蛇肉吐出來，罵侯愛澤是壞蛋。

    侯愛青打侯愛澤，侯愛澤用背抵擋侯愛青的拳頭。

    侯愛青一腳踢到侯愛澤的“螺絲拐”上，把侯愛澤弄毛了，抓住侯愛青的手腕反剪在背上，讓她無法轉(zhuǎn)身。

    侯愛青嗷嗷叫，招來了姥姥，一巴掌扇在侯愛澤肩上，侯愛澤松了手。

    侯愛青拿了姥姥掃炕的掃帚疙瘩，要敲侯愛澤的小腿，侯愛澤麻溜地跑了。

    侯愛青緊追不舍，還要攆著打。

    鄰居小孩子，跟在后面起哄看猴戲，一齊叫：“二賴子，二賴子，半夜撒尿尿被子，挨他媽打板子，拎著褲子哭鼻子……”

    侯愛澤腿長跑得快，侯愛青攆不上，作罷了。

    侯愛澤到螣紋礦家屬區(qū)外面的公路上，成群的人聚集在一起談?wù)撝鴷r(shí)局。

    現(xiàn)在而今眼目下響應(yīng)上面的號召，備戰(zhàn)備荒，要準(zhǔn)備打仗。

    當(dāng)?shù)孛癖?xùn)練天天進(jìn)行，還有許多外來的解放軍和民兵駐扎訓(xùn)練。

    一段時(shí)間招待所，俱樂部，連學(xué)校的教室都騰出來給他們住。

    廠里的廣播時(shí)常要通知，星期幾的哪個(gè)時(shí)間段，廠里的大澡堂子供解放軍和外來的民兵洗澡，希望廣大職工家屬改時(shí)間洗澡，以免打“涌堂”。

    解放軍還專門放電影慰問廠里的職工家屬，解放軍還來文工團(tuán)到廠里演出。

    解放軍文工團(tuán)演出水平比當(dāng)?shù)貜S礦單位宣傳隊(duì)的水平高多了，要不人家叫文工團(tuán)，不叫宣傳隊(duì)呢！

    光是樂隊(duì)就有學(xué)校一個(gè)班那么多人，好多樂器廠里人都沒見到過。

    解放軍文工團(tuán)女兵，身著軍裝，英姿颯爽，一個(gè)比一個(gè)漂亮，時(shí)常有說有笑結(jié)隊(duì)到廠里大廁所解手。

    侯愛青那些小女孩愛圍著這些文工團(tuán)女兵轉(zhuǎn)悠，人家上廁所都要跟著。

    從這之后廠里侯愛青這些小女孩，學(xué)著結(jié)伴去如廁，如廁時(shí)有說有笑還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