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好像一瞬間,天都暗下來,隆冬風從敞開門外吹進來,刮得殿內燭火搖搖欲墜,沒關嚴窗戶也吱呀作響,好似要被這突如其來嚴寒給吹折腰。

    長順面色蒼白地站原地,沒了動靜。

    被隨手扔桌上那張字條呼啦一下被風卷起,半空里飛了又飛,后奇跡般飛出了門，輕飄飄落蔣充儀腳下。

    風停了,她俯□去撿起那張字條，然后直起身來對他微微一笑,“你以為是什么呢？”

    長順如同石化般僵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蔣充儀一步一步踏進了殿內,唇畔笑意未減，似是欣賞著天下間動人美景一般，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暗中窺探這么久，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這簡直成了一個人獨角戲。

    長順呆立不動，而蔣充儀一個人將溫柔似水角色發(fā)揮得淋漓致，一顰一笑顯風姿，眼神如水柔情蜜意，任誰看了她此刻模樣，都會瞬間聯(lián)想到四個字：風華絕代。

    如此嚴寒冬日，長順只覺得背都被冷汗?jié)裢浮?br/>
    她竟然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暗中窺伺，知道他一路尾隨如意回來，知道他會踏進大殿一探究竟……

    他心被這樣突如其來震撼給驚得一滯，一種前所未有寒意從腳底爬了上來。

    蔣充儀笑吟吟地掀開了擋燭火周圍罩子，把那張紙條湊到蠟燭邊點燃，火焰倏地一下爬上紙條，她松了手，沒一會兒，那紙條就化成了一堆灰燼。

    她轉過身來看著長順，“你有什么話要說么？”

    長順姿態(tài)僵硬地站那兒，卻什么話都說不出。

    蔣充儀已經知道容真對她起疑，也知道他是派來監(jiān)視她眼線，但容真究竟知不知道她和陸承風私情，恐怕她也尚懷疑中。

    這樣天大事情若是叫皇上知道了，恐怕陸承風和她都不會有好下場，她會怎么做呢？

    長順越想心越涼，這個女人也許會斬草除根，想方設法除去容真……如今她引自己來，恐怕也是要殺雞儆猴，給容真迎頭一擊。

    萬籟俱靜時刻，蔣充儀像個少女似歪著頭打量他，然后含笑道，“知道嗎，你現(xiàn)這樣子很像我曾經見過稻草人?！?br/>
    她眼里閃過一些如霧綺思，好像看到了某年秋日里那個男子騎馬帶她去田壟，他指著那大片大片金黃色麥草，笑著對她說：“蔣瑜你看，那便是我送你海?！?br/>
    彼時他是世家之子，赴考貴族書生，而她是常年養(yǎng)深閨姑娘，他們相識于桃花節(jié)上一只紙鳶，故事美好得恰似戲曲里郎情妾意。

    她欲看一次碧海潮生，無奈京都遠離海岸，他便帶她來看了一次金色麥浪，這也是她記憶里唯一海。

    可是后來，她進了宮，他中了狀元，再無人帶她看海，為她折花挽發(fā)，為她念詩作畫。好容易某年隨行出宮，經過郊外一處麥地，她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去看，卻只見到寒冬里光禿禿麥稈。幾只孤單稻草人立那里，紋絲不動，好像過往一切都死了她記憶里。

    蔣充儀沉默了片刻，眼里光芒也變得死寂。她用帶著潮意嗓音輕道，“其實我很喜歡你現(xiàn)這安靜模樣，稻草人有什么不好呢？”

    至少，那幾只稻草人可以見證來年秋日麥浪層層，年復一年地等待那片金色海洋。

    她轉身離去，同時留下一句如霧話語，“大膽奴才，擅闖廷芳齋，沖撞本宮，不知悔改。來人，把他帶到后院去，沒我吩咐就站那兒不許動。”

    好一動不動，像是守望著那片麥田稻草人，一如她始終如一地守護著心里那個人。

    那日午后，陰了好一陣子天終于下起冬日里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如同天宮墜落神鳥羽毛。

    容真怔怔地立窗邊，忽地失神。

    她生南方，進宮前從未見過這樣雪，因此每一次下起雪來，都會呆呆地望著這片天空發(fā)愣。好像有人把全世界純凈色彩都集中了這塊天空之上，然后以一種自由灑脫姿態(tài)覆蓋住了這個充滿不堪皇宮。

    她幾乎可以清楚地想象到第二日清晨起來會看到怎樣積雪皚皚之景，彼時，每個人都會有種錯覺，好像一場雪就可以令整個皇宮銀裝素裹，然后掩埋了這一年里所有陰暗和血漬。

    宛若生一般來年終會到來。

    她站那兒，直到閑云拿來披風為她籠肩上，“主子，天冷，別老站窗前。”

    她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長順呢？今天一直沒見著他?！?br/>
    “他呀，準是又跑去搜羅些宮里亂七八糟小玩意兒了?！遍e云笑著說，“自從上次主子說了上元節(jié)時給他三天假回去探望英兒，他就閑不住了，一會兒說宮里石頭給英兒帶一塊去，一會兒又找出個破錦囊，說是宮里嬤嬤繡，針法可細致可好看了，要英兒學著點，以后好給夫家做些女紅?！?br/>
    容真也笑起來，“由他去，我看他這么多年都乖順地過來了，今兒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心性，心里也覺得欣慰?！?br/>
    他太早熟，太辛苦，能高興高興也是好事。

    這場雪從午后一直下到夜幕降臨，并且越下越大，地上都積起薄薄一層雪，像是有人上面撒了鹽。

    只是那個要為妹妹準備雜七雜八小玩意兒小太監(jiān)，卻一直沒有回來過。

    入夜了，燈火都點起來了，大殿里暖爐也擺上了，融融燈火里有股溫馨味道。容真坐椅子上，心頭有些發(fā)慌，瞧了眼完全暗下來天色，眉頭皺了起來。

    “長順為何還沒回來？”

    閑云也跑到走廊上探頭瞧了瞧，外面雪大，只這么一探頭，回來時秀發(fā)上便沾染了些許白糖。她拂了拂身上雪，奇道，“是啊，天都黑了，暗里說這會兒也該回來了，怎還不見人影兒？”

    容真臉色有些難看。

    越往后走，心里堵得越慌，雪大了，鵝毛似紛紛揚揚，那個人究竟去了哪里？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想。

    閑云安慰她，“說不定他一早就回來了，想著天色已晚，主子也許已經休息了，所以就沒來大殿找您?！?br/>
    她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卻又暗自嘲笑自己多心了，于是點點頭，由珠玉伺候著進了寢宮。

    半夜里，她覺得有些冷，醒過來看了眼不遠處暖爐，那炭火也不怎么紅，好似該添些炭了。

    正想叫人，剛巧門就開了，閑云拎著燈籠進來添炭，她怕嚇著閑云，就沒吱聲，歪了歪頭，繼續(xù)睡過去了。

    接下來半夜溫暖宜人，她做了個好夢，夢見珠玉還有長順和她一起尚食局偷吃，一邊膽戰(zhàn)心驚怕姑姑發(fā)現(xiàn)，一邊卻又大著膽子去嘗那些腌菜。

    清晨醒來時，唇角猶自含笑。

    那是她十四歲生辰時，兩個大膽奴才拖著她一塊兒造次，雖然后來被華儀姑姑發(fā)現(xiàn)了，每個人都罰跪了整整三個時辰，起來時腿腳麻得完全站不穩(wěn)，苦不堪言，但每每回想起來，卻會覺得那是進宮以來樂一日。

    她破天荒沒有立刻起床，只是躺溫暖被窩里回味著這個夢，可是不多時，就聽聞外面?zhèn)鱽砑贝掖夷_步聲。

    約莫是閑云來叫她了，她含笑側過頭去，卻只見到素來守規(guī)矩閑云沒經過她同意便擅自推開了門，接著映入眼簾是一臉驚慌失色表情。

    她忽然心一沉，某個地方有些發(fā)慌。

    “主子，不好了，長順他……”話音戛然而止，閑云以從未有過驚恐表情看著她，忽然不再說話。

    幾個字下來，結合對方表情，其實已經猜得出這個消息會有多么壞，可是容真艱難地張了張嘴，仍是問了句，“長順怎么了？”

    回應她是悲哀又簡短一句話，“長順……沒了。”

    一瞬間，她如遭雷殛，完全喪失語言能力。

    長順沒了？

    什么叫沒了？

    她說得多么簡單，沒了！沒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好衣裳跑到院里去，院子里果然如前一日她所想那樣披上了厚厚銀裝，積雪皚皚地上松軟純凈，卻靜靜地躺著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藍色襖子，面目清秀，眉眼溫柔，她曾經想過若是他再長大些，一定會是個很漂亮男子。

    可是此刻，那個少年靜靜地仰臥雪中，任溫柔雪覆蓋住他身體，好似要將他淹沒其中。他飽滿紅潤嘴唇已經沒了顏色，總是含笑望著她眉眼也靜靜地閉合著，那些生動表情好似被一夜大雪給凍住了，再也不復存。

    容真跨下臺階，然后僵硬地踩著積雪來到長順身邊，一腳深一腳淺也顧不上，任由積雪滲進繡鞋里，一陣涼意浸染了身體。

    他安靜模樣像是睡著了一樣，溫和如常，眉目間也如春風般舒雅雋秀，是那樣漂亮一個少年。

    她聽見送長順回來小太監(jiān)用細細嗓音說，“這奴才一夜都躲廷芳齋外窺伺蔣充儀，恐怕是一不小心就凍死了?！?br/>
    她聽不清前面話，唯有后幾個字十分清晰地響徹耳畔。

    凍死了。

    長順凍死了。

    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凌晨兩點碼出章節(jié)，因為上一章很有感觸，所以就接著把這章也寫完了。

    心情很沉重，我明明是寫文給大家看，結果把自己虐到了。

    標題是泣血，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

    我去睡一覺，好好思考一下下一章容真會爆發(fā)還是沉痛。

    好虐心啊= =、我再也不當后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