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唐開元二十四年。

    “今日盟約一定，邊境至少有十年安寧吧?！蓖罗瑢④娖蛄π旆怕暣笮?，眼里突然帶了幾份深意，“其實你們漢人很像一種動物，羊。”

    這話聽起來多少有點挑釁的意思，旁邊的士兵都大怒拔出刀劍。

    河西唐軍主帥崔希逸卻淡淡一抬手，制止了他們：“何止我們大唐子民，吐蕃百姓也是。戰(zhàn)事一起，烽火硝煙化為豺狼，盡毀家園，百姓們不都是待宰的羔羊么？”

    他的話語雖淡，卻如同春雨滲入大地和人心。

    “話雖如此，可是之前唐軍殺了我兵將無數(shù)，我吐蕃將士豈能甘心？”

    “我們漢人有句話叫‘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如今議和，正是時機。”大唐將軍揚眉而笑，隨即舉杯。

    歃血的酒碗碰在一起！

    這一聲清越的撞擊，滌蕩開邊關(guān)數(shù)十年烽火的濁音。

    一

    “待我長發(fā)及腰，將軍給我加薪可好？”一位少年深情地仰天長嘯。

    “等你長發(fā)及腰，羊頭就烤焦了?！?br/>
    “阿嚏！胡椒放太多了！”

    “阿嚏——！”

    在此起彼伏的打噴嚏聲中，烤羊肉的香味也飄了出來。這里是軍中的伙夫營，是個人人喜歡但沒有人愿意來的地方。想當初少年們意氣風發(fā)來從軍，也曾想象過自己馳騁沙場的英姿，結(jié)果幾年下來，連刀劍也沒拿過，只抱著一只鐵鍋一把勺子，學燒一手好菜，待到長發(fā)及腰還不能加薪，實在是一件沮喪的事情。

    更沮喪的是，之前蒸、煮、煎、炒樣樣拿手的外號廚神的伙夫長退役了，新來的伙夫長不會做菜，不會燒湯，也不會烤肉……什么都不會你來做什么伙夫長啊？可是這個伙夫長就是淡定，來了這么多天，除了沉默地燒菜，把自己和別人都吃吐了，然后接著燒，只把自己吃吐了……最后半夜冒著嚴寒上廁所次數(shù)太多以致感染風寒發(fā)燒，仍然沒有半句廢話。聽說他本來是精銳營的校尉，聽說因為回鄉(xiāng)探親耽擱了歸期，才被將軍發(fā)配到伙夫營來的。

    ——沒錯，他就是那位正直靠譜，但不幸與不靠譜的將軍一路同行終于回到了隴右軍營然后才發(fā)現(xiàn)終點才是人生新起點的葉鏗然。

    此刻，葉伙夫長正沉默地劈柴，蒼白的臉上表情冷漠，被汗水打濕的衣衫裹緊在身上，但脊背仍然筆直?？陀^地說，他劈柴還是很在行的，三個月時間，把伙夫營里三年需要的柴火都劈好了。

    “葉校尉，柴火夠啦?！笔勘鴤冎挥X得疹得慌。

    葉伙夫長點點頭，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我來做飯?！?br/>
    “不用！”士兵們異口同聲地說。

    伙夫營的少年們雖然平時人心散了點，但在有些問題上還是很齊心的，比如如何對待新伙夫長下廚這件事，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頭可斷，血可流，葉伙夫長做的飯不能吃！

    二

    夜深人靜，四周只有飄雪的聲音。

    忙碌了一天的少年們都鉆進了被窩，四周安靜得可以，但總有一種什么事情要發(fā)生的感覺。

    “聽說最近又要打仗了?！闭f話的是白天那個叫著“長發(fā)及腰要加薪”少年，他叫崔修笛，人長得白皙清瘦如書生，這種氣質(zhì)在長安或洛陽那些歌舞升平的城市是很受妹子們歡迎的，但在軍營里就各種被嫌棄，以至于被扔到了伙夫營來。

    “打仗又怎么樣？反正不關(guān)我們的事！”另一個人不耐煩地回答。這位大廚是個胖子，名字卻叫壽……其實眾人每次面對一個大胖子喊“瘦”的心情和面對一只羊肉火鍋喊青菜的感覺差不多，總有一點熱淚盈眶的違和感。

    “說的沒錯，我們這些人把飯菜做好就行了，打仗的事，操那么多心沒用。”

    “可不能這么說！別看精銳營那些人一臉高冷，要是沒有我們做飯，他們一樣餓得腿軟！別說殺敵了，走幾步路都要扶墻呢！”聲音宏亮、話語豪爽的少年叫尉遲焰，身材也長得高大威猛，但是動作協(xié)調(diào)性很成問題，讓踏左腳他踏右腳，新兵訓練的時候永遠是隊列里讓教官抓狂的一個，但是他煮湯很好喝，而且也不會拿錯勺子，于是被扔到了伙夫營來發(fā)揮特長。

    “可是……”這次說話的少年長了一張女孩子似的臉，他叫北雁，性格軟弱靦腆，因為把湯煮糊已經(jīng)哭過三次鼻子了，“我昨天看見，葉校尉走路也扶墻呢。”

    臥談進行到這里，大家突然安靜了一下，因為所有人都看見，葉伙夫長扶著墻走進來了。

    “……”

    “葉校尉，你還在拉肚子？”崔修笛從被窩里探出頭來問。

    “嗯。”葉鏗然答。

    “你的風寒好像又加重了，沒事吧？”

    “嗯?！?br/>
    這位從精銳營到伙夫營來的新頭兒，非常脫離群眾，有時候一整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個字。有一天性格活潑的崔修笛認真地問：“葉校尉，我有個小小的心愿，你能跟我說話超過十個字嗎？”

    葉鏗然沉默了一會兒：“這句話有沒有十個字？”

    崔修笛扳著指頭數(shù)了數(shù)：“九個字，還差一個。”

    “……”葉鏗然沉默了很久：“我這句話有沒有十個字？”

    好吧，剛好十個字。

    崔修笛不死心地繼續(xù)問：“葉校尉，我還有個小小小心愿，你能笑一下嗎？”

    這次，葉鏗然沉默了更久，然后——

    沒有然后了。

    葉鏗然一如既往地沒有參加臥談，徑自走到自己的床鋪睡下，只是不時從喉嚨里逸出壓抑的咳嗽聲。

    “葉校尉，你咳得很厲害，要不要去找軍醫(yī)看看？”還是活潑外向的崔修笛最先伸著脖子問。

    “不必?！比~鏗然答。

    “葉校尉，這里有包甘草，是我離家時我娘給我的，說風寒咳嗽很靈的?！北毖銖恼眍^下面摸出包東西，忐忑地遞過去。

    “不必。”

    “明早我去煮一大鍋鴨梨湯！”尉遲焰的大嗓門響了起來，“風寒要吃什么藥？食療就行！”

    大壽不耐煩地說：“吵什么吵?！闭f話間把一床棉被扔了過去！他的床鋪離葉鏗然最近，不等葉鏗然說話，他語調(diào)刻薄地嗤笑：“葉校尉您就別逞強了，我聽到您老人家牙齒打顫了，風寒就老老實實捂出汗，等著退熱！您也別‘不必’，胖子我肥肉多不用蓋那么厚?！?br/>
    這次葉鏗然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從他的床鋪里傳來仍然冷冷的聲音：“多謝?！?br/>
    雪仍然在下，崔修笛將雙手枕在后腦上，饒有興味地問：“葉校尉，聽說你曾經(jīng)獨闖敵軍大營，火燒三軍糧草，把當時的情形給我們講講唄！”

    葉鏗然答：“燒完就回來了。”

    眾人頓時都倒了一片！崔修笛循循善誘：“那么多敵軍，你沖殺在千軍萬馬里，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沒有?！?br/>
    “你力戰(zhàn)突圍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自己特英雄、特來勁？”

    “沒有?！?br/>
    “戰(zhàn)場是什么樣子的？快給我們說說！當兵五年了，我還沒上過戰(zhàn)場！”

    葉鏗然沒有回答他們。眾人卻更來勁了，七嘴八舌地議論戰(zhàn)場是什么樣子，大唐邊疆戰(zhàn)事不斷，自從三年前河西唐軍與吐蕃定立的“白狗之盟”被撕毀之后，河西與隴右千里沃土，一直都在戰(zhàn)火的騷亂中。大家談論得興致正高，只有北雁不說話。崔修笛好奇地探過頭：“小雁你怎么不說話？”

    “我……”北雁怯生生地說：“我離開家準備出發(fā)時，我娘哭得可傷心了，她抹著眼淚說沒有戰(zhàn)功不要緊，只求我能平安回去?！?br/>
    這一刻，少年們談論戰(zhàn)場的興致突然被什么東西攪沒了，像是燒紅的烙鐵遇到了一瓢冷水。

    “幾年前邊境著實安靜了好一段時間，那時好多兄弟都回故鄉(xiāng)去了，聽說吐蕃那邊牲畜遍野，其實……不打仗也挺好嘛。”崔修笛把腦袋縮進被窩里。

    “仗總是要打的！現(xiàn)在冬天，吐蕃人沒有食物就來搶我們的，不打怎么行？”尉遲焰粗著嗓門兒豪氣地說，“大唐國富兵強，把他們打到怕，原本也沒什么！”

    曾經(jīng)唐軍與吐蕃殺白狗歃血盟誓不再開戰(zhàn)，但河西唐軍突發(fā)奇襲，從涼州南下，直打到青海湖，占領(lǐng)吐蕃國土兩千多里，幾乎將吐蕃軍精銳絞殺殆盡，盟約被撕毀，從此邊境戰(zhàn)火再起。

    “傷人一千，自損八百?！彪y得的沉默中，只聽葉鏗然冷淡地說：“我每次出征都有一個愿望，但是從未實現(xiàn)過?！?br/>
    “什么愿望？”幾個人同時問。

    “我的兄弟都能活著回來?！?br/>
    寒冷的冬夜雪落無聲，黑暗中仿佛有只溫柔酸楚的手在揉搓心臟，少年們都覺得這晚的風雪與往常有些不同。

    三

    第二天清晨，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羊圈經(jīng)久失修，已經(jīng)不太牢固，昨夜風雪又大，把羊圈刮壞了，于是羊跑得一只不剩。

    負責看管羊圈的是膽子最小的北雁，他看到空空的羊圈時，頓時嚇得哭了出來。羊是軍營里主要的肉源，原本前些年也有少量幾頭豬，但快送屠宰的時候跑了——從那之后，將軍說豬太聰明，特立獨行有思想，還是羊溫順好盲從喂養(yǎng)。雖然將軍對豬的評價讓很多人都感覺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但只要寒冬里有香噴噴的肉吃，大家也不太介意多被侮辱幾次。

    令人欣慰的是，這些羊被將軍大人表揚之后很爭氣，不負眾望地越長越肥。

    現(xiàn)在，羊全沒了。這意味著，整個冬天將士們就只能吃蔬菜蘿卜過冬。

    上頭來巡查的軍官發(fā)現(xiàn)了事故，勃然大怒。

    “是誰看管羊圈？”軍官怒吼。

    “是……是我。”北雁嚇得手腳同時發(fā)抖，聲音也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吐蕃人屢次騷擾邊境，戰(zhàn)事連綿不絕，將士們浴血奮戰(zhàn)，吃不飽還怎么殺敵致勝？”軍官怒不可遏，“大將軍一向治軍嚴明，你竟敢出這樣的紕漏！帶下去杖責八十！”

    軍棍不比普通的杖責，五十軍棍有時就是可以打死人。就算不死，也至少要褪一層皮。杖責八十，基本上就是把人往死里打了。

    “不……”北雁也知道八十軍棍意味著什么，瑟縮著往后退，“不！”

    行刑的士兵們正要將北雁抓起來，這時，一個人攔在北雁身前——是葉鏗然。

    風雪之中，葉鏗然一身青衣筆直如槍，淡淡將瘦小的少年護到身后，面無表情地說：“我來領(lǐng)。”

    當初北雁剛?cè)胛榈臅r候，伙夫營眾人都熱情地說要罩他。崔修笛歡快地捏著北雁膽怯漲紅的小臉說：“嘿嘿，你這么膽小，幸好看管的是羊圈，如果是豬圈，說不定會被豬們欺負呢！”

    “嘖，我看就你在欺負北雁?！闭Z調(diào)刻薄的大壽悠悠來了一句。

    “……你說誰是豬？”

    “我可沒說，您老別對號入座?！?br/>
    當初的歡笑打鬧聲仿佛仍在耳畔，而今沉悶驚心的棍棒聲，卻是讓所有人都悚然屏住呼吸。

    葉鏗然的脊背蒼白如大理石，上面布滿刀傷劍痕，那是伙夫營的少年們不熟悉的，屬于戰(zhàn)場的傷痕。

    軍棍打下來時，葉鏗然的肌肉雖然吃痛繃緊，人卻紋絲不動，除了汗水從額發(fā)上滴落下來的聲音，和鮮血從后背滑過滴落在雪地的聲音，沒有一絲呻吟逸出來。

    八十軍棍打完，伙夫營眾人都沖過來扶葉鏗然，北雁哭得稀里嘩啦，臉蛋更像女孩子了。

    葉鏗然推開他們，自己支撐著站穩(wěn)，虛弱而清晰地對行刑的軍官說：“丟羊的事情到此為止。就算將軍問起，你們也能有交代了?！?br/>
    他不愿被人攙扶，獨自朝營帳走去。可是，縱然他平時體魄再強，但是這些天感染風寒發(fā)熱，加上背后的重傷雪上加霜，沒走幾步突然腳下一晃，倒在雪地里。

    四

    葉鏗然醒來時，雪還沒有停。

    軍醫(yī)擔憂地看著他，搖頭嘆氣：“你醒了？風寒這么重，為什么不早點來找我看？發(fā)熱咳嗽再持續(xù)幾天，就會傷到肺部留下病根了！還有背后的傷——沒人說過病人不能受刑的嗎？”

    “……”葉鏗然吃力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在軍醫(yī)的營帳中。

    “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人抬著一個病人到我這里來！伙夫營那些混吃等死的家伙，竟然有這么齊心的時候啊，他們揪著我的胡子威脅，要是治不好你，就把我的胡子全部拔下來當柴燒?！避娽t(yī)似乎心有余悸地摸著自己的白胡子，“據(jù)說葉伙夫長菜燒得太難吃，不受待見，看來傳言也有錯的時候啊……”

    葉鏗然這個人性子冷，話語少，但不知為何在一群男人中間，所有人都愿意信賴他。

    “唉唉，為了我的這把老胡子，接下來三天你就留在我這里，不要回伙夫營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葉鏗然留在軍醫(yī)身邊治病，雖然他剛能下床就想出營帳走動，但軍醫(yī)毫不客氣地斷了他的念頭，告訴他發(fā)熱不能見風，否則，如果真的讓風寒成為肺病，不僅他自己的命保不住，還會傳染給軍營里的其他人。

    無奈之下，葉鏗然只有整天躺在床上休息，身體雖然好些了，但卻也無聊得很。

    好在伙夫營的兄弟輪流來探望他，北雁自然不用說，尉遲焰也一天幾次給他端補湯來，外向開朗、能說會道的崔修笛和總愛抬杠的大壽給他講一些趣事，大多是他們茶余飯后的笑談，還有一些關(guān)于戰(zhàn)事的消息，據(jù)說吐蕃人又在騷擾邊境，冬天水草枯萎，又有部落發(fā)生瘟疫，敵人只能靠掠奪獲取食物。

    除了大事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消息，那些丟失的羊竟然找到了。

    事情說起來好笑，大壽挑水回來的半路上，遇到這群羊——估計當初它們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也就是羊圈壞了，它們好奇出去溜達溜達，然后迷路了。

    冬天到處只有枯草，它們餓了幾天，比之前被圈養(yǎng)時瘦了許多。

    羊群失而復得，軍營里一片普大喜奔。沒有烤羊頭、羊肉面的冬天怎么能算冬天？這些羊瘦是瘦了點兒，但羊肉仍然是香噴噴的。

    可伙夫營里卻一片罵聲——

    “葉校尉，你那八十軍棍挨得真冤枉！”尉遲焰大著嗓門兒說，“如果我們早點找到，你也不用受這活罪！”

    “算了，我沒事。”葉鏗然淡淡說。

    將軍治軍極嚴，對將士犯錯從無寬貸。就算羊找到了，羊圈破損沒有及時修理，也會被罰。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葉鏗然心里莫名閃過一絲不安的直覺。

    究竟是什么，他一時也無法理清頭緒。

    這天半夜，睡夢中的葉鏗然突然聽到房間里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是很多人的吵嚷聲，還有腳步聲。

    他皺眉起了床來，一推開門，只見外面大堂里，士兵們臉色發(fā)青，許多人呻吟不斷，還有人靠在墻邊口吐白沫……軍醫(yī)正滿頭大汗地為他們診治，葉鏗然心頭一悸，快步走到軍醫(yī)面前：“出什么事了？”

    “軍中許多士兵突然生病，懷疑是瘟疫！”軍醫(y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現(xiàn)在病因還未查清……”

    事發(fā)突然，軍醫(yī)人手不夠，葉鏗然立刻著手幫忙安置士兵?？墒莵砭驮\的士兵越來越多，病情也越來越嚴重，聽他們帶來的消息，其他幾位軍醫(yī)那里也人滿為患！

    之前毫無征兆，軍中為何會突然爆發(fā)如此嚴重的瘟疫？

    葉鏗然頭腦中有個念頭突然清晰……他猛地按住一個患病的士兵的肩膀：“你們今天是不是吃了羊肉？”

    “是……是啊?！笔勘悬c愕然，痛苦地呻吟著說，“喝了羊肉湯?！?br/>
    “你去檢查羊肉有沒有問題？”葉鏗然提高聲音朝軍醫(yī)喝道，“在查清楚之前，剩下的湯羹不要讓任何人再喝！”

    軍醫(yī)查驗的結(jié)果，證明葉鏗然的推斷是對的。

    那些失而復得的羊的確沾染了瘟疫！

    當時大壽將羊找回來時，只發(fā)現(xiàn)羊瘦了許多，毛色也不如之前，只以為是冬天寒冷凍餓，羊沒有東西吃才會萎靡不振，壓根兒沒有想到那些羊已經(jīng)染了病。當天他們做了羊肉湯，軍營里吃過湯的將士數(shù)千人……盡染疫病。

    天空一片沉甸甸的鉛灰色，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鄯州城上方。

    為了避免疫情擴散，軍醫(yī)不得不將患病的士兵隔離開來，本來葉鏗然不該留在軍醫(yī)那里的，但他留了下來，不眠不休幫助安置生病的士兵。

    軍醫(yī)擔憂地勸他：“你自己的風寒還沒有痊愈，最好出去休息，否則也容易染上疫病?！彼焕淅浯鹆司洌骸安槐?。”

    如此巨大的變故，他無法置身事外。

    疫病的蔓延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恐懼的蔓延，軍中人心已有動搖，若是士兵們無法齊心協(xié)力共度難關(guān)，再有人趁機傳播謠言，后果不堪設想。

    葉鏗然品級雖不高，但平時在軍中一向有威望，他和染病的士兵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忙碌的葉鏗然并沒有看到，在黑暗的角落里中，軍醫(yī)趁著左右無人，顫抖著手迅速地往煎藥的大鍋里撒進了一包什么東西。

    這晚的風雪格外緊，葉鏗然睡得不安穩(wěn)。天明時他被一陣議論聲驚醒。

    士兵們都在交頭接耳。

    “什么事？”

    “伙夫營的十四人，都被將軍處死了?！?br/>
    葉鏗然仿佛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霍然站起，猛地抓住一個士兵：“你們說什么？伙夫營怎么了？”

    “全……全被將軍處死了啊。”被他抓住的士兵嚇了一跳，“這次的瘟疫弄得全軍上下怨聲載道，伙夫營本來就嚴重瀆職；又聽說羊突然染上瘟疫是有人暗中做手腳，伙夫營里有奸細，就全被處死了，明天一早就要行刑啦。葉校尉，幸好你這幾天都在軍醫(yī)這里，避開了嫌疑，否則說不定連你也……”

    士兵后面的話葉鏗然根本沒有管，因為他的人已經(jīng)沖了出去。

    五

    “葉校尉？”

    正在將軍營帳里議事的將領(lǐng)們都是一愣，愕然注視著破門而入的青年。

    只見年輕人的臉色蒼白，眼睛黑漆漆的像雪地里兩塊即將燃盡的炭，隱約迸出幾星暗紅的憤怒。

    將軍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拳猝不及防打在他臉上，將他打得踉蹌后退幾步。

    “你干什么？”將軍大怒正要還手，卻見葉鏗然的氣色不大對勁，在他遲疑的片刻，瞬間另一邊臉又挨了一拳！

    左右將士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這時才反應過來，上前拼命將人拉?。骸叭~校尉！”

    葉鏗然的拳頭仍然握得死緊，身子因為憤怒而微微發(fā)抖，后背被冷汗浸濕了一片。明明打人的是他，但那蒼白得可怕的臉色，倒讓將士們擔心隨時會倒下的人也是他。

    “你下令殺伙夫營十四人？”葉鏗然死死盯著將軍。

    到此時，面面相覷的眾人才明白將軍那兩拳為什么挨——

    葉校尉為人雖冷，心底卻滾燙。將軍下令處死伙夫營十四人，這件事超出了他的底線。

    旁邊的將領(lǐng)連忙說：“最近戰(zhàn)局緊張，軍中瘟疫暴發(fā)得奇怪，伙夫營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也就是說，你們根本還沒有查清真相！”葉鏗然憤怒地一把揮開對方想要阻攔他的手，驟然提高聲音，“十數(shù)條人命，豈能兒戲？”

    “軍中令行禁止，更非兒戲。如若不是你那幾日在軍醫(yī)處，有不在場的證明，”裴將軍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說，“你，也必須死?！?br/>
    一股森然寒意沁入骨髓，身心皆涼，葉鏗然怒極反笑：“我的命在這里，你要拿去，隨時可以?？蔁o論軍情如何緊急，也絕沒有濫殺無辜的道理！如何能不查清案情……”

    “查清案情？呵?！迸釋④姾敛涣羟榈卮驍嗨樕先匀挥袘猩⒌男σ?，但眼底深黑得可怕。

    營帳里噤若寒蟬，士兵們都感到寒意從脊背慢慢游走到頭顱。裴將軍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有一點兒將軍的樣子，但總有一些時候，他的笑意本身，就是軍令如山；他的眼底一片血色寒潭，伏尸百萬。

    有膽小的將士已經(jīng)開始雙腿發(fā)抖。

    “我上萬士兵盡染瘟疫，軍心大亂，幾近嘩變！我若不給三軍將士一個交代，如何能平息眾怒，安定軍心？查清案情？——十天？還是半個月？到時軍中人人自危人心不穩(wěn)，敵軍趁機偷襲，兵臨城下，一舉攻破鄯州城，葉校尉，你一人的性命可能抵我邊關(guān)城池萬千人命？”

    這幾句話聲音并非特別高，卻如同大呂洪鐘敲擊在將士們心上，讓所有人都是一震。

    葉鏗然怔怔地與裴將軍對視，眼底的憤怒漸漸變?yōu)楸o奈。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這一刻，葉鏗然眼前驀然浮現(xiàn)出少年們的臉龐，他想起崔修笛活潑大笑“待我長發(fā)及腰，將軍給我加薪可好”，想起尉遲焰大著嗓門兒說“戰(zhàn)場是什么樣子的？快給我們說說！當兵五年了，我還沒上過戰(zhàn)場！”想起北雁怯生生地紅著眼圈“我離開家準備出發(fā)時，我娘哭得可傷心了，她抹著眼淚說沒有戰(zhàn)功不要緊，只求我能平安回去?！薄荒荒蝗珉婇W過眼前，化為無情利刃刺進胸膛，突然間，葉鏗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無力地彎下腰來。

    裴將軍負手俯視著他，沒有動。于是，將士們都站在原地，沒有人敢動。

    良久，葉鏗然按住胸口緩緩站直身體，血色眼底竟有淚光：“你說的也許沒錯，但我說服不了自己。也許那被殺戮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十幾個人的熱血與勇氣，也許那被犧牲掉的，只是少數(shù)人應得的公正……可是，羊圈壞了可以補，城墻破了可以修，但人心若是冷了，要怎樣修補？”

    落雪無聲，四周一片寂靜。

    “無論我試圖用多少理由來說服自己——殺戮無辜者換取的勝利，我永遠無法認同?！?br/>
    說完這句話，他努力支撐著自己挺直脊背，轉(zhuǎn)身走出營帳。這時，身后傳來裴將軍清晰的聲音，讓他身形驟然一僵。

    “你不需要認同，只需要服從?！?br/>
    六

    葉鏗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營帳的。他的手足冰冷，比身體更冷的是心口，那里有什么東西凝固成堅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他腦中反復回響著那句冷酷的“你不需要認同，只需要服從”，突然，一蓬積雪從樹枝上掉落下來，猝然砸中他的頭頂。

    雪水融化流進頸脖，葉鏗然凍得打了一個寒噤，驀然間有個念頭突然從模糊到清晰，從清晰到沸騰……這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冒險而危險的決定。

    夜色降臨，關(guān)押犯人的營房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伙夫營眾人都被繩索捆著，原本已經(jīng)昏昏欲睡，聽到聲音，膽小警惕的北雁最先清醒過來：“葉……葉校尉？”

    “噓。”葉鏗然壓了壓唇，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你要救我們出去？”崔修笛眼神一亮。眾人原本已經(jīng)絕望灰暗的臉上都浮現(xiàn)出一絲希望……雖然這希望中夾雜了更多的恐懼。

    “算了吧葉校尉，你救不了我們的，”大壽涼薄地說，“且不說軍中守衛(wèi)嚴密，就算你拼死救了我們，可我們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朝廷追查逃兵到我們的原籍，我們的家人父母都要獲罪，到時株連三族，還不如現(xiàn)在就死。”

    營房內(nèi)的氣氛一時間冷如冰凍。

    “我沒有打算救你們，”葉鏗然蹲下身來，目光漆黑如溪底石，“只是來問你們一句話，你們——想不想在死之前做一件事？”

    “死之前……還能做什么事？”

    “上戰(zhàn)場?！?br/>
    所有人都愣了——上戰(zhàn)場？

    “你們從軍這么多年，有沒有想過上戰(zhàn)場？”葉鏗然的聲音雖冷，卻有種力量讓人心沸騰起來，“同樣是死，死在這里，不如死在戰(zhàn)場上?！?br/>
    四周驟然寂靜。剎那間，一個個無法抑制的念頭，讓那些潛藏在心底最深的獸性與血性的熱流，突破了麻木懦弱的外殼，在死亡即將逼近的冬夜，尖銳刺破胸膛——

    他們當然想過！雖然長年累月與鍋碗瓢盆為伍，被忽視、被遺忘，根本沒有真正拿過刀槍，也從來沒有人正眼看他們，沒有人把他們當做真正的士兵，但每次見到大軍凱旋，他們一樣有熱血；見到兄弟的尸體，他們一樣有熱淚，都在無人理會處罷了……而夢里，少年們的夢里，也曾有鐵馬冰河入夢來！

    哪怕只能殺敵一人，哪怕馬革裹尸血染黃沙，也想真正上一次戰(zhàn)場！

    “如果你們愿意，今夜就隨我夜襲吐蕃大營?！比~鏗然的側(cè)臉如刀砍斧鑿般冷漠，“這一去，必然……”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有去無回?！?br/>
    “我們愿意隨你去！”

    “葉校尉，我們跟你去！”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這一刻，平時拿著鍋碗瓢盆稀稀拉拉的伙夫營，有了一種比精銳營更齊心的力量。

    “好！”葉鏗然提高聲音，“諸位，我們從西門出城，趁此風雪夜直搗吐蕃大營！”

    七

    雪下得更急。

    西邊城門悄然打開，一行十幾騎雪夜出城。

    少年們縱馬在黑暗中奔赴向敵營和自己的命運，卻未曾想過，一切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他們剛出城十里，便聽到一陣馬蹄聲從雪夜中傳來，葉鏗然勒馬遠眺，神色突然變了——

    是吐蕃軍！

    敵軍竟在雪夜突襲而至——如今城中上萬士兵盡染瘟疫，敵人可知道這個消息？此刻正值深夜，城中將士多在沉睡，若非葉鏗然率輕騎出城十里，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敵情。

    “北雁，你回城通報將軍！”葉鏗然沉聲下令，將一把貼身的匕首扔給北雁，“持此信物，可縱馬入城直抵將軍大帳！其他人，隨我迎敵！”

    夜色中無法判斷敵軍數(shù)量，但憑馬蹄聲推測人數(shù)絕不在少。吐蕃人的夜襲出其不意，似乎也沒想到城外十里竟有唐軍，一時間不知虛實。

    葉鏗然的隊伍只有十幾人，但他們心存死志，悍勇拼殺以一當十，也讓吐蕃軍不敢輕視。廝殺聲被風雪聲淹沒，一切短兵相接仿佛都在寂靜中進行，鮮血滴落在雪地里，也很快被新的雪花覆蓋無蹤。

    伙夫營雖然勇猛，但畢竟沒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而且敵軍數(shù)量遠遠多于他們，很快便落了下風。

    “尉遲焰——！”葉鏗然驀然回頭，只見尉遲焰高大如塔的身體突然被幾桿長槍同時貫穿，少年染血的手還死死拿著大刀，嘴角卻帶了一絲笑容，“葉……葉校尉……你回去告訴他們……這次，我的動作……終于協(xié)調(diào)了……”

    氣絕的尸體從馬背上栽倒下來，葉鏗然大吼一聲沖上去，鮮血越流越多，連雪花也來不及覆蓋了，逝者的尸首被風雪半掩，不瞑目的雙眼似乎還在看著這一場慘烈的戰(zhàn)斗。

    吐蕃軍一面應付他們，一面分撥隊伍朝鄯州城繼續(xù)進發(fā)。

    黑暗中，一把大刀突然從背后偷襲向葉鏗然，吐蕃軍也知道擒賊擒王，只要殺了葉鏗然，剩下的人不過是烏合之眾——

    刀鋒刺入了血肉，發(fā)出一聲悚然悶響。

    葉鏗然難以置信地側(cè)頭，只見大壽擋在他身后，臉上還是那副涼薄的神情：“您老人家死在這里，我們一個也逃不掉，所以甭客氣，哈……”嘆出這口氣，他的身影便滾落下去，融入黑暗的雪地里。

    葉鏗然雙目盡赤，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敵人，只知道身邊的同伴越來越少，血戰(zhàn)中他身受重傷，獨自執(zhí)槍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偌大的戰(zhàn)場，不知何時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凄厲的風雪聲中，他揚起銀槍，用盡最后的氣力森然說：“來吧。”

    漫天雪舞盡被血染，葉鏗然奮力拼殺，眼前刺目的血霧漸漸濃成黑色，終于……那黑暗淹沒了一切。

    風雪肆虐如刀，一瓢冰冷刺骨的雪水倒在頭上，將葉鏗然潑醒。

    他眼前先是模糊一片，隨即許多人影朦朧晃動，視線慢慢變得清晰時，他看到了吐蕃將領(lǐng)的臉。

    吃力地動了動，葉鏗然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捆綁在馬背上，手腳都無法動彈——

    自己……被俘虜了？

    對方回頭看了他一眼，神色雖然有勝利者的得意，卻也有幾分敬重，旁邊懂得漢語的軍師說：“乞力將軍愛才，他命我們留下你的性命。只要你肯歸降，高官厚祿任你開口?！?br/>
    乞力將軍？當年與河西唐軍訂立“白狗之盟”的乞力徐不是早就戰(zhàn)死在青海湖了嗎？從未聽說過吐蕃還有其他的乞力將軍……

    見葉鏗然發(fā)怔，軍師只以為他在掙扎猶豫，便志得意滿地繼續(xù)游說：“聽說你和裴大將軍不太和睦，你被貶到伙夫營去，你們還在眾人面前起了爭執(zhí)？呵呵，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良禽擇木而棲’，你何必委屈自己？要審時度勢，就該知道唐軍必敗。”

    “你不信？”吐蕃軍師指著不遠處的城門，“你看！”

    葉鏗然朝南望去，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冷卻！

    城門開了！

    吐蕃正軍隊像潮水一樣涌入城中，仿佛大片黑壓壓的死亡的陰影，涌入了鄯州城。

    ——城門……怎么會打開的？

    “你一定在想，就算你的同伴沒有來得及回城通知裴將軍，夜間守城的將士也會拼死阻止我們攻上城墻吧？可如今不需要云梯，也不需要弓弩，我們就能長驅(qū)直入！”軍師的聲音突然一寒，“我還聽說，最近鄯州城中士兵盡染瘟疫，又如何能抵擋能我吐蕃虎狼之師？”

    見葉鏗然神色大變，吐蕃軍師縱聲大笑：“有個很熟悉你們的人告訴我，唐軍中能人輩出，裴將軍用兵如神出其不意，威震三軍，自然是天下名將；而葉校尉驍勇無敵，深得人心，也是個非常難以應付的對手。只是你有一個極大的弱點——你把自己的后背交給兄弟，從不設防。”

    “那個人……是北雁？”

    葉鏗然咬牙一字一字地問，但這已經(jīng)不是一個問句。

    風雪迷住了雙眼，葉鏗然突然發(fā)現(xiàn)，吐蕃人知道了他們的所有事情，他和裴將軍起爭執(zhí)的事情，鄯州城瘟疫的事情……

    當日將軍的聲音仍在耳畔……將軍說：“你不需要認同，只需要服從。”那時自己拂袖而去，而如今——

    有什么東西在胸膛里奔涌，難以抑制，葉鏗然唇齒一動，一大口血驟然噴了出來！

    吐蕃將領(lǐng)得意地看著他，高高舉起馬鞭，用吐蕃語大聲說：“進城！”

    葉鏗然被捆在馬背上，耳畔刮過帶著血腥味的冷風，身子隨著馬匹的行進而上下?lián)u晃，血絲隨著壓抑的咳嗽聲不斷從嘴角流出來。

    他對所有的人冷淡，是因為他不敢——他不敢和他們有太多的感情羈絆，以至于每一次面對陌生的墳冢與熟悉的名字時痛徹肝膽。死去的人太多了，鮮血像巨大的石頭壓在他心上，所以他笑不出來。

    但他們一直在對他笑，伙夫營的少年們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的生死，他們沒有受過徹骨之痛、透心之寒、寂滅之悲，才有那樣從內(nèi)到外的光明柔軟，才有那樣的……溫柔。

    他曾經(jīng)真的愛上了這個充滿煙火氣息的地方，他愿意信任他們每一個。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可是將軍說得沒錯，戰(zhàn)場上，還有遠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萬千人的城池。

    鄯州城中，吐蕃軍長驅(qū)直入。

    終于，葉鏗然遠遠看到了北雁。

    對方也看到他了，少年的眼里閃爍著他不熟悉的光芒，那里有一點近似于抱歉的東西，但更多的是屬于勝利者的冷酷，“我是吐蕃人，城門是我開的。”

    少年高坐馬背之上，曾經(jīng)的親密無間如今相隔天塹——那是勝利者與失敗者的距離。

    又或者，是生與死的距離。

    “只要你歸降，我不會殺你?！北毖憧v馬上前，他的嗓音天生柔軟，但滲出一絲殘酷的味道，像一匹輕軟的綢緞擦拭著染血的鋒刃，“今夜攻破鄯州，只是個開始——從今往后，這隴右千里沃土，都是我吐蕃疆域！”

    葉鏗然咬緊牙關(guān)，愴然閉上眼睛。

    黑云壓城，沉甸甸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彌漫開來，那是比磐石更堅硬的死亡的寒夜。

    “牛皮吹得太大，會閃舌頭吧？”突然，一個笑瞇瞇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北雁驟然回頭，只見裴將軍揚鞭策馬而至！

    那人的馬蹄很輕松，與戰(zhàn)場的環(huán)境甚至有點格格不入的味道，卻如同鼓點踏在每一個對手的心上，讓他們無端恐懼。

    “裴將軍。”北雁全身驟然繃緊。吐蕃將領(lǐng)們的神色也變了，紛紛抽出刀劍——

    “天還沒有亮，你們困不困？”裴將軍睡眼惺忪地遙指遠處，“我的士兵不喜歡晚上被吵醒，所以他們很不高興?！?br/>
    只見無數(shù)大唐兵士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出來，陣型整肅，根本不像毫無準備倉促應戰(zhàn)——

    身邊的副將愕然側(cè)頭：“唐軍不是三軍盡染瘟疫……”

    “誰告訴你們?nèi)姳M染瘟疫？”裴將軍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手，“那些染了瘟疫的羊，早就被我下令燒掉埋了。送到軍中的羊肉，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只是為了不讓你們太沒成就感，我就配合你們一下，”裴將軍說到這里，打了個哈欠，“我命令軍醫(yī)調(diào)制了一些補氣養(yǎng)身的藥材，這味藥材跟羊肉湯同食，一部分人會出現(xiàn)嘔吐眩暈癥狀，但兩日之內(nèi)癥狀就會消失，而且對身體并沒有害處。

    “那……當日軍心不穩(wěn)，士兵鬧事——”

    “只有你會演戲，我軍沒有演戲的人才了嗎？”裴將軍抬了抬眉頭，“呵呵，真當我大唐兵將是待宰的羔羊？”

    雖然他話語帶笑，但其中森然殺氣，令人膽寒。

    吐蕃數(shù)萬大軍傾巢而出，盡數(shù)進城，原本是想一舉攻克鄯州，他們苦心經(jīng)營設下連環(huán)局，如今才發(fā)現(xiàn)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自己反而落入了唐軍的局中！

    數(shù)萬唐軍陣容整肅，以逸待勞，此刻若是城門一關(guān)，便是……甕中捉鱉！

    “不好，我們中計了！”北雁勒馬回頭，大聲下令，“快撤！”

    來不及了。

    與他話音同時落下的，是轟然巨響中緩緩關(guān)上的城門！

    八

    這一仗從三更打到天明，唐軍大獲全勝，北雁與其他四名將領(lǐng)被生擒活捉。

    陽光照進鄯州城時，干戈已經(jīng)止息，仿佛所有的血腥都被日出的光明悄然抹去。

    為勝利歡呼奔走相告時，士兵們還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北雁率兵拼殺突圍時，突然間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立刻被唐軍活捉。其他吐蕃兵將斗志大減，很快投降，戰(zhàn)斗時間和雙方傷亡人數(shù)都大大減少。

    遍地尸骸中，裴將軍解開葉鏗然身上的繩索：“站得起來嗎？”

    葉鏗然點點頭，咬牙站了起來。陽光照在戰(zhàn)場上，兩個渾身浴血的男人并肩而立，雖然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更多的言語交流，但有什么東西，比鐵石更堅固，牢不可破。

    吐蕃軍突然發(fā)現(xiàn)，他們竊取的情報里所說的，葉鏗然被裴將軍貶黜到伙夫營，心懷不滿，兩人沖突不合的消息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裴將軍好奇地低頭微笑，目光中有一絲贊許：“真出乎意料啊，葉校尉……你竟然沒有笨得無可救藥?！?br/>
    葉鏗然苦笑了一下。

    “你是夸我呢，還是損我？”

    “都不是?！迸釋④姼┮曀?，“我只是告訴你，你應該信我。信我能辨是非，信我不會屠戮兄弟，信我自有成竹在胸——信我能贏這一仗！”

    葉鏗然渾身一震，微仰起頭。

    兩個男人看向彼此的目光里都有熱度，裴將軍嘴角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朝葉鏗然伸出手。

    一剎那，戰(zhàn)爭的陰冷被無聲驅(qū)散，而遠山的冰雪正在驕陽中融化。

    北雁被幾個士兵押著，他看著葉鏗然，驀然間想明白了什么：“是你……在我的身上動了手腳？你——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的身份的？”

    “騎馬?！比~鏗然淡淡說，“你的騎術(shù)如此精湛，執(zhí)綹的動作分明是千百次淬煉才有的熟稔。從那時我就知道，你是久經(jīng)沙場的戰(zhàn)士，并不是一個看管羊圈的柔弱少年?！?br/>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竟然還敢讓我回城通報？”北雁愣住。

    “我進伙夫營之前，曾和將軍約定過，若是找出吐蕃奸細，當以那把匕首為證——匕首上面涂了麻藥?！?br/>
    原來如此！

    北雁終于明白過來，恨恨地咬牙：“……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你們布的局！”

    “呵，葉校尉做的菜，簡直連聞一聞都是對胃的虐待啊?！迸釋④姁芤獾厣炝藗€懶腰，“把他放到伙夫營去，實在是一個艱難的決定——更煩人的是，這家伙總是超出我的控制。給我留下一張什么‘既然死亡不可挽回，請賜予他們一個有尊嚴的死’的信箋，就連夜帶兵出城?！?br/>
    北雁猛地側(cè)頭看向葉鏗然：“所以，當初你替我受那八十軍棍，昨夜你帶我們出城，也是你演戲的一部分？”

    葉鏗然沉默許久，才說：“不是。

    “那時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維護你是出于真心；而昨夜……我是真的打算和你們死在一起。”

    北雁的脊背微微一震。

    “葉校尉是個笨人，”將軍雙臂環(huán)胸，笑瞇瞇地說，“這樣的笨人世上已經(jīng)很少了，也許你一生都不會再遇到第二個?！?br/>
    談笑間逆轉(zhuǎn)戰(zhàn)局、盡敗數(shù)萬吐蕃大軍的唐軍統(tǒng)帥仍然笑得沒心沒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意味著什么。

    ——那個人，漫不經(jīng)心的笑容背后，是掌控一切的冷靜與強大。

    “將軍小心！”

    只聽一聲大喝，一把匕首突然刺向裴將軍——

    北雁竟趁著說話分散眾人的注意力的時候，掙開左右士兵，一把抽出那只匕首刺向裴將軍！

    刀刃卻被握住了，鮮血從將軍的指縫間流了出來，裴將軍的神色竟然絲毫不變！

    他看著北雁，眼底微微動容：“那件事，唐軍的確理虧。”

    唐軍將士們看見，他們的主帥用血肉的右手握著鋒利的刀刃，任由血珠滴落在雪地里，聲音緩緩放柔：“你這只‘北歸之雁’，停歇在我軍中三年，也在日夜思念故鄉(xiāng)吧？乞力姑娘。或者，我該叫你梅朵，我們曾經(jīng)見過面的?！?br/>
    最后幾句話是用吐蕃語說的，所以大多數(shù)唐軍士兵聽不懂，但北雁的身子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三年前，河西唐軍發(fā)動奇襲，將吐蕃軍驅(qū)趕兩千里，在青海湖誅殺了吐蕃大將軍乞力徐——乞力徐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年少的女兒，名叫梅朵。她膽子很小，很愛哭，但收殮父親的尸體時，她沒有哭。她永遠記住了那一刻的絕望。母親哭著求她不要踏上那條不歸路，但她沒有別的選擇，那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滾燙和殘酷。她發(fā)誓要殲滅唐軍，奪回土地！

    從此，吐蕃軍中有了一個身材纖細的冷血戰(zhàn)神，只有少數(shù)人知道她的身份。吐蕃國主尊她為乞力將軍，在那一年，她混在流民里加入了隴右唐軍的伙夫營，成為吐蕃軍內(nèi)應。

    “你們發(fā)過誓永不開戰(zhàn)！卻趁我們不備暗中偷襲，掠我土地，殺我父親！讓我吐蕃帳篷盡埋枯骨，千里草原盡被血染！”北雁突然厲聲喝道，她的聲音雖然柔軟，但是這一番話嘶啞如裂帛驚心。

    “那件事，是唐軍理虧?！迸釋④娍偸菐еΦ哪抗饫锿蝗挥蟹N凄涼，“你可認得，昨夜死在風雪中的崔修笛？”

    北雁有片刻怔忪，那聰明活潑的少年，她當然認得……那也是她來到唐軍后，第一個對她笑的人。

    “崔修笛，是崔希逸將軍的兒子——當日與你父親訂立盟約的崔希逸將軍，在你父親過世后半年也去世了。他的小兒子崔修笛來到隴右戰(zhàn)場，不愿意打仗，只愿意在伙夫營做飯。我聽崔修笛說，他父親當年接到讓他開戰(zhàn)的圣旨，雖然因為忠君而違背了本心，但他一直對當年背信耿耿于懷，以致于郁結(jié)病故?！?br/>
    雪花落在北雁臉上，溶化滴落，冰涼，不知道是雪水還是眼淚。

    崔修笛，葉鏗然，乃至眼前的裴將軍……

    這些人，她竟都無法徹底去恨。

    “仗也打了這么多年了，”裴將軍緩緩將那染血的刀刃扔到地上，只聽一聲清脆響聲，三軍將帥微笑說，“我們來交換俘虜吧?！?br/>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安定如山：“我放你回去，交換我唐軍二十六名俘虜，這個交易，應該還算公平？”

    北雁沉默許久，緩緩抬頭——

    曾經(jīng)的欺騙與背叛歷歷在目，曾經(jīng)流血的傷口至今尚未凝固，如今，她又憑什么相信？

    “以何為憑？”北雁啞聲問。

    “以信為憑?！?br/>
    北雁的身子微微一顫——當初訂立盟約時，崔將軍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那么……如今呢？

    如今，當她再次擁有了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是否還應該選擇相信？

    九

    十日后，唐軍的二十六名俘虜被送了回來。

    隴右唐軍與吐蕃經(jīng)歷了六年的大小戰(zhàn)役，終于在這個春天迎來了難得的和解。春日的邊關(guān)寧靜壯美，晨光下的山河安逸靜謐。

    “將軍，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北雁不履約將俘虜送回來會如何？”

    “嗯？”正在吃甜點的將軍笑瞇瞇地說，“當然想過，我能贏她一次，何懼再贏她一次？

    “而且——”說到這里，將軍的語氣慢慢浮上些溫暖味道，似乎是因為甜點在舌尖溶化的緣故，“上次你問我，羊圈壞了可以補，城墻破了可以修，但人心若是冷了，要怎樣修補？這個問題很有趣，我也想了很久，呵呵，現(xiàn)在我只是試著修補而已?！?br/>
    兩人走出營帳，早春的生機在空氣里微微拂動，快走到伙夫營時，將軍突然問：“你的傷養(yǎng)好了？”

    “差不多了?！?br/>
    “那就好。”裴將軍說話間，猛然回過頭來，一拳揍在葉鏗然臉上，將他打得踉蹌幾步摔倒在地！隨即揪起葉鏗然的衣領(lǐng)又是一拳！“公事結(jié)了，了私事。你揍我的，我現(xiàn)在還給你！

    “當初讓你來伙夫營，我就告訴過你，伙夫營里有奸細，結(jié)果你還是跟他們交心，替他們受杖責，這些都算了……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但你竟然能想出那么蠢的主意，帶著他們一起死——隨便赴死很英雄？你都是快成親的人了！”

    “……”葉鏗然被打得頭暈目眩，咬牙說，“我沒有你那么冷靜，我有盲目的時候?！?br/>
    當他聽說將軍要處死伙夫營所有人的消息時，他情急之下失去了判斷，那時他整個人都被憤怒與失望占據(jù)。沖突乍起的時候，裴將軍也是動了怒的吧？那怒意……并不是因為被揍的兩拳，而是因為兄弟的懷疑。

    葉鏗然突然仰起頭：“你說得對，我應該信你。信你能辨是非，信你不會屠戮兄弟，信你自有成竹在胸——信你能贏這一仗！”

    裴將軍似笑非笑，不以為然地斜睨葉鏗然：“喔，這算什么？表白嗎？”

    “……”葉鏗然突然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么。

    “你說什么？”

    葉鏗然的聲音很低，但這一次裴將軍聽見了——“羊圈已經(jīng)修好了?！?br/>
    前方不遠處，溫暖的陽光下，羊圈的確已經(jīng)修好了。

    裴將軍臉上的笑意突然繃不住。

    羊是你的同伴；牢，是堅固的信任。世間只有這座圍墻，能拴住朋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