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的馬蹄聲如同雨點般密集的砸在地面上,踏起的塵土在快要消失的晚霞之中延綿散開。馬兒一路向前仿若不知疲倦為何物一樣,但馬兒的呼哧就像西市鐵匠鋪那排橐聲,破拉刺耳。
終于馬昂揚著脖頸向天嘶鳴了一聲,前蹄眼見要雙雙跪在地上了,她見勢不好便用力地往后拉著韁繩,可她的雙手被粗糲的韁繩磨出鮮血也沒拉住這即將側(cè)翻的馬車。
當準備闔眼順應天意時,只見一只修長的手從她身后伸出且覆在她手上,拉直韁繩頓時穩(wěn)住了車身。她驚了一身的汗和一直懸著的心,此時如大石落地般的放了下來。
她正想抽出自個的手時,那只手的主人先快一步的把手收了回去。她轉(zhuǎn)頭看向身后人,在最后一點微弱的落日中他蒼白如紙的面龐進入她的眸中。
只見他正半蹲于她的身后,樣子有些不雅觀,卻不妨礙那流轉(zhuǎn)周身的溫潤之意,兩人對視著。蕭落看著眼前的姑娘,雖然面目臟兮兮的都是黃土,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看著極為清澈讓人舒服。他瞥到被染上血色的韁繩,也沒聽見她叫喚著疼,想來還是比較堅強的。
他看了一眼倒下的馬,便知這它吃了什么,石粉會讓牲畜短段時間內(nèi)提起興奮之意,但藥勁一過便完蛋。
蔣相思被他盯著看的有些羞澀,率先垂下頭把隨便看了個方向后說:“你剛倒下沒多久就有人追來了,那人說他去引開他們再來找我們。”她看著已經(jīng)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馬頗有遺憾之味的接著說:“可是我們還是沒跑到那位大哥說的地方?!?br/>
“方前可是過了個岔路口?”男子聽聞后沉吟道,岔路往左可去南陽城,岔路往右沒記錯的話過青州可北上觀天城。
“他讓我往右邊走,現(xiàn)在可好了,地方也沒有跑到,馬也不行了”她皺起眉頭看了看已經(jīng)黑下來的天。
“還真是對不住姑娘了。”他在一旁幽幽的說到??粗^上的星空心里盤算著魏青川會把那群人會引去哪里。他身上中了縹緲冥步散,現(xiàn)在再有點什么意外的話,怕是真的要血灑大周了。再等上兩個時辰,若是還沒趕來就得趕緊找地方先避一避。
這縹緲冥步散倒不是什么劇毒之物但卻極為麻煩,若是尋常人中招,只會有輕微嘔吐癥狀,且不足兩個時辰便可自行化解。但若是有內(nèi)力的人遇見此物,那可是會遭大罪。顯示循著你的心脈走一遭渾身宛如螞蟻似的細細啃一遍你的骨頭,直至暈厥過去。
醒來后人會感到無力,也無法運行體內(nèi)功力。最麻煩的是三日之后此感會再次襲來,直到七個來回后方自己化解而去。先前暈過去是因為他接了黑衣人一掌太過霸道沒受住,后來暈倒便是此藥的原因了。
春風夜雨樓從逍遙谷能弄來這個,怕是這次真的要對他下狠手。若是魏青川在,他們二人還能商榷如何解了此藥,他看著眼前瑟縮著身子的少女,眼神在夜幕之下又暗了幾分。
“咱們今晚怎么辦???”她說話時感覺自己已經(jīng)被蟲子咬了好幾個包了。而且之前還不覺得餓,現(xiàn)在腹內(nèi)空空整個人是又冷又餓,衣裳也被露水浸濕了。而且在這一天之間又經(jīng)歷這么大的變故。雖然內(nèi)心一直在安慰自己,可直覺告訴她,自己已經(jīng)被卷入麻煩之中。
“姑娘還是先上馬車歇會吧,過會可能要繼續(xù)趕路?!苯柚呀?jīng)升入夜空的半弦月與星光他看蔣相思這個樣子,他的心里居然閃現(xiàn)出一份愧疚之意,但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
“過會要去哪里?”她抿了抿被露水濕氣沾染的嘴唇,吃到了沙子,若是有也算是聊勝于無。
“去青州?!彼氖窒蚴Y相思伸過去,有拉她上車之意。
“青州可有春秋書局?”蔣相思此刻也不覺得為難了,借著他的力氣上車摸著黑進了車廂內(nèi)。就是剛才被他握住的手有些疼,手心的傷口還沒包扎起來。她覺得去不了南陽城也沒關(guān)系,只要能去到一個有書局的地方,那些書局人總會看在沈意安的面子上安排她回到永安城的。
“姑娘這個時候還不忘記詩情畫意與風花雪月,看來真是個風雅人物。”他也不進車廂內(nèi),一條腿垂于地面,另一條腿屈起擱與車轅邊,仰著頭看著天上繁星。
蔣相思聽不大出他說這話的語氣,感覺和之前差不多但又有些陰森怪氣
算了像她這種筆下紙墨裝山河的人,為了能順利回到永安城還是先乖乖有個求人的樣子吧。好歹大家現(xiàn)在看起來像是一根繩子上的蚱蜢。
“這倒不是,我有親戚在書局,這不是就不用麻煩公子再尋人送我回去了。你看我什么也不像知道什么的人,工資放心我就當我們從未見過,可好?”蔣相思感覺得自己這番措辭沒有問題。
“有道理,既然姑娘這么說了,碰巧我也認識個在春秋書局里的人,若是姑娘信得過我,姑娘認識的人可否告知此人姓名,我也好幫姑娘安排一番?”他不甚在意的繼續(xù)問。
“遠方親戚,遠方親戚,公子是大人物自然不會認識的這等人物的?!彼S意打發(fā)著車外之人,摸著黑在幾下的抽屜中摸索,找到了條帕子,纏住自己的手心。
“這樣?!蹦凶踊赝晁蟛辉俪雎?。
“外面露水重,公子要不你也進來?”她想到此人之前受了傷,還兩度昏迷過去,若然是醒了,怎么看著也不像能很趕路的樣子。想到之前玄衣男子說的話,若他真出現(xiàn)了個什么三長兩短,自己怕是命不保了。
“無妨,還是姑娘家的清譽更為重要些。”男子聲音淡淡然,不似初識時那么平易近人,但也不會覺得有多冷漠,在不甚相熟人之間正是剛剛好。
“公子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外面有些冷,不過不知怎么稱呼公子。”說到書局,她摸了摸自己懷中的書還在,又想到魏家不免嘆口氣。
“在下姓魏,行五,姑娘稱我魏五就可?!比绻媸悄膫€公府家的姐,聽聞這個名字,便應該會知道他的身份了。他的聲音又從外傳來:“不知姑娘姓甚,家住何方,改日定親自登門去謝罪?!?br/>
“我姓蔣名相思,不用謝罪不用謝罪。哈哈哈公子不要放在心上?!蔽杭?,行五,果然是蕭落。她聽到后面的話頓時不知自己如何恢復好,只知道若讓他登門賠罪,自己怕是有是十個腦袋都不夠使得。
蔣相思,倒是個好名字,永安城內(nèi)蔣姓人家在他腦海中迅速捋了一遍,能讓女眷穿著玲瓏堂所出衣裳的蔣姓官員,可真還沒有。
要么是此女認出他,不想給家門找麻煩,隨口謅個姓敷衍他。要么便是此女為江湖探子,知曉他那日會被圍堵特意等在那兒。這江湖之中也不是沒有隱去內(nèi)力的藥。
“姑娘這說的何話,終究是魏某連累了姑娘?!彼捯魟偮洌Y相思瞬間被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難起來。蕭落把手中力度控制的剛剛好,不會致命,能出聲音,還能讓她體會在黃泉邊緣之處走一圈的感覺。
“不妨姑娘說說自己這身衣裳是從何而來,去書局找誰?找接手消息的消息的人?還是找買我命之人?”他邊說五指漸漸收攏力度。
“拜托大俠別殺我我說。”這幾個字真是用盡了她身上所有的氣力才斷斷續(xù)續(xù)的說出來。
“哦,看在姑娘今日駕車辛苦的份上,那我還是給姑娘個機會吧?!彼砷_了蔣相思的脖子,但聲音略有冷意,蔣相思覺得他是真的要殺了她。
“衣裳是自己買的,我給春秋書局寫了點話本子,去書局找書局的大老板,家父故交,大俠別殺我,其余我真的不知道”她話沒說完眼淚控制不住的打濕整個面龐。才從鬼門關(guān)上走回來,受傷的手摸著還泛疼的喉嚨之處。
“書局老板?沈意安”他頗有趣味的看了一眼蔣相思的方向。月光從車窗內(nèi)鋪了下來,姑娘的臉滿是淚水和塵土攪和在一起的痕跡。他知道沈意安有個西席先生姓蔣,后還入過國子監(jiān),哦?有趣,沈意安曾說過他的西席先生之女可比一般府邸的姐有意思。畢竟是個能編派他母妃的人。
“正是。”本來她不欲說出沈意安的,但這個時候她害怕蕭落殺人滅口,趕緊搬出來沈大哥的名字,聽聞沈魏兩府一向交好,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份上別殺她。
等等她剛情急之下說了什么?她是不是說出自己給春秋書局寫話本子的事了?完了完了闖禍了,圣人可是派過眼前人追查她的,看來是怎么都逃不過一死了。怎么辦,她還不想死,想到外祖父的不辭而別,想到蔣府內(nèi)的秋霜春玉,想到自己剛完筆還沒來得及給書局掌柜的話本子,她是不是沒機會在回去了,想著想著眼淚吧嗒吧嗒的落的更兇了。
“清桐先生,是吧!”蕭落的聲音又恢復了最開始的溫潤感。
“不想承認現(xiàn)在還來得及嗎?五不,魏大俠身份那樣的尊貴,且大人有大量何須跟我一個寫話本子的見識,就繞我一命吧?!彼哪锹曃寤首硬铧c脫口而出,趕緊改口。
“能認出我,看來你還不算蠢,算了看在沈意安的面子上,我不會殺你?!彼腥粗Y相思像攤泥巴似的軟在那里又說:“你就先跟在我身邊,跑跑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