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天黑如漆，正是戌亥交替之時。遠(yuǎn)處的漁家燈火若隱若現(xiàn)，為這漆黑的深夜添了不少光明。
借著微弱的燈光，只見一條青石街，繞著一灣湖水，半弧形狀地朝前延伸而去。
青石街兩邊，種了兩排垂柳，除了柳樹之外，還有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生著幾株玉蘭花。
花香醉人，和風(fēng)拂面，正是百花爭妍的爛漫時節(jié)。遠(yuǎn)處菱歌泛夜，歌聲中，伴隨著小孩子呀呀的哭聲。漁婦柔聲安慰半晌，孩子的哭聲也沒消停，索性喝道：“哭什么哭，小心被蟹將軍聽到了，前來把你吃了！”
這一招果然奏效，孩子聽了媽媽之言，哭聲竟然變得小了。
忽聽得腳步聲響起，沿著青石路，踏踏而來，腳步聲急促雜亂，奔走得甚是迅疾。
腳步聲中，只聽得一人道：“二弟，天黑得緊，你慢慢走吧，當(dāng)心崴了腳?！闭f話的聲音極為微弱，極似病人之聲。
另一人接口道：“大哥，你別說話，馬上就到林先生家里。”他一邊說話，口里呼呼喘氣，腳步聲更加急了。
兩人均是一口漢陽口音，綿而柔的話聲中，料想年紀(jì)不過十八九歲，待走得近了，才發(fā)現(xiàn)趕路的是一個灰衣少年，背上背著一人，看不清面容，也是穿著一身的灰色粗衣。
那被他稱為“大哥”之人又道：“二弟，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路，不用你背，你背著我，沒由的受累?！?br/>
他口中的“二弟”道：“大哥啊，你就不要逞能了，你手腳冰涼，還說自己頭暈，顯是得了寒疾，這病去年我得過，四肢無力，鼻涕橫流，那滋味啊，難受得緊?！?br/>
說話間，青石路折而向右，燈影晃動之中，隱約中可見數(shù)間房舍?；乙律倌昝ψ吡松先?，臉上露出喜色，說道：“大哥，就快到了，喏，你看那里，不就是林先生家么？”說著往前方的一間屋子指了指。
他背上的“大哥”動了動身子，有氣無力地道：“二弟，咱們回去吧，我沒病，回去睡一覺我便好了。錢你留著，趕明兒去買書?！?br/>
“別動！”灰衣少年道：“買書重要，還是看病重要？”
背上之人拗不過他，只得道：“好，那你走慢些?！被乙律倌陸?yīng)道：“我理會得?！?br/>
驀然風(fēng)聲一緊，一朵玉蘭花似是受之不住，飄飄向地面墜落。
花瓣還未著地，便見黑影一閃，相對而生的兩棵楊柳之上已多了兩個黑衣人。
來人以黑布縛住口鼻，只露出兩只咕嚕嚕轉(zhuǎn)動的眼珠子。待說話的兩個灰衣少年走得遠(yuǎn)了，左邊那人才輕聲問道：“古三俠，當(dāng)真是這里么？”
右首那人道：“莫二俠，這等大事，豈能是假的？你沒聽方才那兩個黃毛孩子說他為林先生么？他雖然叛教，卻還不至忘本?！?br/>
莫二俠道：“好，他功夫厲害得緊，不知現(xiàn)在擱下沒有？還是把索命書生叫過來吧?！?br/>
說著從懷中拿出一件長約一尺的東西，豎而朝天，只聽得“轟”的一聲，一道紅光沖天而起，沒入無窮無盡的夜空之中。
灰衣少年奔走正疾，聽得身后聲響，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奇怪地道：“大哥，你說奇不奇怪，新年已過了好一陣子，怎地還有人放煙花？”
他口中的“大哥”道：“想來是春節(jié)沒用完，放到明年定然著潮損了，這會子便拿出來放了吧?！?br/>
灰衣少年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哦，哦，原來是這樣。”
大哥道：“二弟啊，你說這蟹將軍是個什么人物，為何于三娘一說，她家阿玉就不哭了？”
灰衣少年道：“這蟹將軍的故事，我卻在書上看到過，與方才咱們來時的路邊的玉蘭花有關(guān)……啊，到啦，咱們先去找林先生，回到家中再細(xì)細(xì)說給你聽?！?br/>
說話間，已到一座屋舍前?；乙律倌昕绮缴锨?，抬起手臂敲門，一邊問道：“林先生，林先生你在么？”
敲了三下，無人應(yīng)答，灰衣少年還待再敲，忽聽得身后一人道：“云兮啊，怎么了？”
云兮忙轉(zhuǎn)過身來，只見距自己八尺的湖畔的一塊石頭之上站著一人，晚風(fēng)輕拂，撩動他青色袍子上下飄動，正是林先生無疑。
云兮把背上的大哥放靠在小屋旁，朝林先生行了一禮，說道：“林先生，我大哥身子發(fā)寒，連說頭暈，所以過來找你看看?！?br/>
“哦？”林先生一步躍上岸，朝兩人走來，一邊問道：“云何怎么了？”
云兮還未答話，便聽得湖面上遙遙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他染上風(fēng)寒了，你沒聽他兄弟說么？”這人說話之初聲音較低，可說到最后一個字，聲音高了不少，顯然他正朝這里趕過來。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林先生目中大放警惕之色，隨即趨于平淡，說道：“既然是風(fēng)寒，我去給他抓藥去?！闭f著就去推門。
“慢著！”方才說話的的那個聲音再次傳來，林先生轉(zhuǎn)過身來，卻嚇了一跳，只見一個黑影已落在方才自己站的石頭上。
林先生見他一身黑衣，看不清容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若無其事，問道：“閣下是來看病的么？”
黑衣人仰天打個哈哈道：“你看我像是有病的么？”
林先生打量他一番，才搖了搖頭，說道：“不像?！?br/>
黑衣人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沒病，倒是你看起來有病。”
林先生道：“老朽有沒有病，自己心里清楚，不勞閣下費(fèi)心關(guān)懷。既然閣下沒病，那便請回吧，這位小兄弟身染寒疾，我得給他抓幾服藥?！?br/>
再不睬他，推開房門，對云兮道：“把云何背進(jìn)來吧?！痹瀑鈶?yīng)了一聲，抱起云何，跟著他走了進(jìn)去，越過門檻，回頭看看那站在石頭上的黑衣人，見他一動不動，仿若一株青松。
屋內(nèi)收拾簡樸，滿是刺鼻的藥味。
林先生合上了門，示意云兮把云何放在一旁的竹椅之上，伸手搭在云何的手腕之上。
只把了片刻之脈，眉毛已皺成一團(tuán)，突然把手收回，向云兮道：“你把他帶回去吧……”
云兮大覺奇怪，忙道：“林先生……”只說這三個字，大概猜透了他言下之意，忙從褡褳中取出一把銅錢，放在桌子之上，道：“林先生，先付你藥錢，要是不夠，明日我打魚賣了錢，再如數(shù)送過來?！?br/>
林先生道：“你大哥他……云何他沒病，帶回家中，好好歇息一夜，那便沒事了?！?br/>
云兮看向大哥云何，見他面色蒼白，額頭處涔?jié)褚黄钡溃骸傲窒壬?，他睡了一整天，也不見好轉(zhuǎn)，若是回到家中，病情加重，如何是好？”
林先生見他一再糾纏，頗不耐煩地道：“我說沒病，便是沒病，難不成會騙你？你若再不走，我可把你兄弟倆扔出去了！”
云何弱弱地道：“云兮，林先生既然說我無病，咱們走吧。”
云兮卻不去理會大哥，見平日里溫和的林先生這下突然變了一個模樣，心下懼意涌起，柔聲道：“林先生，云兮深夜前來，沖撞了你，好生過意不去，這里向你賠禮道歉，萬望你慈悲心腸，相救則個?！?br/>
“他本非心腸慈悲之人，他鐵定了心不救治，你就算苦苦祈求，那也是徒勞?！蔽輧?nèi)突地響起這個風(fēng)輕云淡的聲音。
林先生心中大驚，循著聲音望去，不知何時，屋中又多了個黑衣人。
穿著打扮與屋外的黑衣人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臉上沒有縛著黑布，一雙犀利的眼睛精光四射，兩片厚厚的嘴唇之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胡須，黝黑得像是潑了墨一般。
林先生臉上惶恐，顫聲問道：“你……你是誰？為何不聲不響地跑到我家中來了？”
黑衣人朝前踱了兩步，目光緊緊鎖在林先生身上，問道：“你再仔細(xì)瞧瞧，你當(dāng)真不認(rèn)得我？”
林先生道：“你這人好生無禮，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黑衣人嘴角一勾，仰頭哈哈大笑，道：“一別十八年，你果然是老了，都說你眼力最為厲害，現(xiàn)在看來，已是老眼昏花了?！痹捳Z中竟有一種失落之感。
林先生滿臉疑惑，說道：“閣下怕是認(rèn)錯人了吧，什么一別十八年云云，老朽聽得糊涂，不知所云。”對云兮道：“云兮，你認(rèn)識他么？”云兮茫然搖頭，道：“不認(rèn)識?！?br/>
黑衣人又是“嘿嘿”一笑，吟道：“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br/>
林先生猶自搖搖頭，一口否決道：“老朽目短耳塞，從未聽過?！?br/>
門外一人應(yīng)道：“可嘆啊可悲，名震江南的‘丹青手’莫丹青，在名滿天下的‘杏林醫(yī)隱’眼中，竟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闭f話的正是方才站在石頭上的另一個黑衣人。
林先生聽到“杏林醫(yī)隱”四個字時，腦袋“嗡”的一聲，嘴角的肌肉輕輕一跳。
他面上波瀾不驚，微微一笑，道：“哦，原來閣下是叫做丹青手，那么于水墨丹青、舞文弄墨一行，定是高手了，不知屋外的君子，卻又如何稱呼？”心思轉(zhuǎn)動，“君子”二字咬得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