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書賢,世代書香門第,本已登科及第,但見烽火連三月,南蠻戰(zhàn)事起,便即投筆從戎。
染滿墨香的手握緊寶劍,溫潤如玉的雙眸染上血光,他代替臨陣脫逃的主將,死守云城二十天,若沒有他,便沒有八月南蠻大捷。
可當戰(zhàn)報上傳,領了大功的卻是那個膽小無能的主將。
其父兵部左侍郎趙闊,特地于點花宴上將謝書賢約去,先是劈頭蓋臉一陣罵,厲聲責備他不該擅自替代主將,完后,啜了一杯龍井,然后令人呈上白銀千兩。
銀錠呈品字形堆在玉盤上,慘白的光芒照著趙闊丑惡的嘴臉。
出生入死,血染山河,最終不過是為這種人作嫁衣裳。
那一刻,謝書賢一腔熱血都冷了下來。
直到一個聲音蓋過眾人的喧囂,在點花宴上響起,卻帶起了更多的嘲笑。
“四兩!”
謝書賢抬起頭,看向臺上立著的那名女子。
她美的落寞,就仿佛錯生時節(jié)的梅花。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
看著她那張看透人世的倦容,謝書賢一時之間,感同身受,待回過神來,人已在臺上,展開的狐裘宛若飛起的白雪,輕輕落在她的肩頭。
他對她笑:“小將謝書賢,只拾落英不忍摘?!?br/>
千兩臟銀,最后竟被他一擲千金,全堆砌在胭脂腳下,變成一堆漂亮的墊腳石。
他溫柔的扶著她的手,把她捧得高高的,回頭,卻遭了人的毒手。
趙闊老奸巨猾,他兒子卻是個不學無術的東西。
搶了謝書賢的蓋世之功,卻覺得這是自己理應得到的,那謝書賢平白無故得他家里那么多錢,竟叫他無法咽下這口氣。當即以主將名義約他一起出城賽馬,賽到中途,竟猝不及防的
將鞭子甩在謝書賢臉上,將他一鞭抽下馬。
可憐謝書賢一代儒將,落馬之后,竟再沒睜開過眼。
那趙家大少爺卻還嫌不夠,不但不為之裝殮尸體,還令人將他送進妓院,心想你生前潔身是好,我偏要讓你晚節(jié)不保,看本少將你硬塞進妓院里,回頭再讓人回報,說你這酒囊飯袋死在青樓艷妓的肚皮上了!
胭脂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
但是,她還是將謝書賢冰冷的尸體留了下來。
不為別的,就因為那日他重金買她,卻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她欠他一個晚上。
是夜,胭脂一身紅衣宛若新嫁,靜靜的跪坐在謝書賢的尸體旁,挽起袖子,從銀盆里撈出毛巾,擰干了,然后一點一點的為他擦拭臉上的淤泥血跡。
旁邊兩名家丁乃是趙家公子留下,一路監(jiān)督著胭脂,以防她收了錢不辦事的。可是早些時候還好,一到了晚上,這二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青樓是做男人生意的地方,不是做死男人生意的地方,加上怕被客人撞見,所以老鴇早早的便將胭脂打發(fā)到這偏僻院落來。此處年久失修,門縫墻壁間都裂著縫,時不時吹進一兩縷陰風,從人脖子上繞過,冰涼柔順,仿佛女人的頭發(fā),實在是有夠滲人的。
本來兩名家丁就覺得這里很驚悚了,沒想到下一刻胭脂讓他們更驚悚……
只見她扛起謝書賢,往床上丟去……
“你你你!”家丁甲嚇的跳了起來。
“見笑了?!彪僦t腆回首,“奴家家境不好,以前曾女扮男裝,給人扛過好長一段時間的麻袋……”
“誰誰誰管你是扛麻袋還是扛西瓜了!”家丁乙亦是驚的魂不附體,“你你你真的連尸體都不肯放過?姑娘,姑娘人鬼殊途,這樣很傷身的……”
“沒辦法,收錢辦事,總得盡心盡力嘛?!彪僦f完,人已經(jīng)蹬掉繡花鞋,爬上了床。
床很小,胭脂只能緊挨著謝書賢躺下,臉對著臉,嘴對著嘴,胸口貼胸口。
眼前的男子年輕俊雅,指尖發(fā)梢都溢出一股清貴之氣,胭脂看著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縱橫沙場的模樣,執(zhí)起他的手指嗅嗅,也只嗅到了一陣淡淡墨香。
被謝書賢寬闊的背擋住,兩名家丁看不到胭脂究竟在做什么,只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便道她在行房中之事,頓時嚇的魂不附體。
“口味太重了!太重了!”家丁甲涕淚橫流。
“住手啊!住手啊!”家丁乙痛哭不已,“公子爺那我們會敷衍過去的!你,你還是放過這位,讓他早早安息吧!”
胭脂哭笑不得,只好握著謝書賢的手輕輕放下,然后安靜的躺在他身邊。
青衿覆素衫,他闔眼而眠的模樣,如梅上輕雪,如云端皓月,清雅處一世無雙。
“將軍,你安息吧?!彪僦]上眼睛,低聲道,“艷骨妹子有個當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哥哥,她既然說了要幫你一把,日后自然會有人來還你公道……奴家能為你做的便只有這么多了,黃泉路上,請君從容去吧?!?br/>
她沒瞧見,那謝書賢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你你在做什么?”兩名家丁又害怕起來,“干嘛平白無故的跟這死人說話?”
“奴家念念佛經(jīng)不成么?”胭脂只好睜開眼來,對他們沒好氣的說到。
兩名家丁這才釋然,一邊囑咐她多念念,一邊退到離他們最遠的角落里,喝酒壯膽去了。
胭脂笑笑,重又躺下,與謝書賢眉目相對,呼吸綿長,過了一會,竟咦了一聲。
“又,又怎么了?”兩名家丁正處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境地,咋聽她的聲音,連杯子里的酒都灑了出來。
胭脂卻不理睬他們,而是翻了個身,騎到謝書賢身上,伸手扯開他的衣襟,俯下身去。
“你要干什么??!”兩名家丁驚的把酒壺都碰倒了。
胭脂不過是將左臉貼在謝書賢的胸口。
心頭尚在跳動,手腳尚有余溫,雖然臉色慘白,但是胭脂曾經(jīng)在碼頭給人扛過麻袋,見過船家救那溺水之人,有些人雖然被拖上岸時已經(jīng)沒了呼吸,但卻不是真死,而是一口氣沒上來,于是背過氣去。那些經(jīng)驗老道的船家便會撬開他的嘴,將水壓出來,然后嘴貼嘴的給他渡上三口生人之氣,倘若這人運氣好,還能活轉過來。
想到這里,胭脂再不遲疑,雙手撫上謝書賢的臉,將一張蓮臉湊上去。
“阿米托佛!阿米托佛!你這樣會進阿鼻地獄的!”兩名家丁驚的大呼小叫。
月浮云涌,青燈忽滅,他們話音剛落,破屋中便吹進一陣怪風,吹得胭脂金釵搖落,一頭青絲鋪天蓋地的展開。咋眼望去,仿佛一只勾魂攝魄的艷鬼。
那風繞著謝書賢不停轉悠,就像是黑白無常的步伐,腳不沾塵,只勾起陰風一陣,告訴世人速退速避,莫要擋住勾魂鈴。
胭脂迎著那陣怪風,俯下身去,將帶著梅香的唇貼在他冰涼如雪的唇瓣上。
初見時,只拾落英不忍摘。
再見時,將軍一逝如白雪。
為君恩,梅花還雪一段香。
榻旁,兩人交纏的十指緩緩扣在一起,在家丁們的慘叫聲中,驃騎將軍謝書賢,終是緩緩睜開了他那雙溫潤如玉的眼。
那勾魂般的怪風亦在此刻悄然停歇,仿佛一聲嘆息,從胭脂耳畔刮過,躍出窗外,瞬
間沒了蹤跡。
“詐尸?。。。?!”家丁甲屁滾尿流的奪門而出。
“不關我的事啊!你要找就找公子爺啊,一切都是他不好!”家丁乙淚奔逃跑。
“滾開!你要跟我分頭逃跑才對??!”家丁甲罵道。
“死開!我只要跑得贏你就安全了!”家丁乙毫不掩飾自己的險惡用心。
兩人你追我趕,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
破敗的小屋里,就只剩下胭脂與謝書賢,四目相對,你上我下……
殘燭已冷,她身披月華,盈滿了謝書賢的雙眸。
“你還活著?!彼┮曋?,微微一笑,“真好?!?br/>
謝書賢靜靜望著她,良久良久,才將她的手牽到胸口。
那顆因為看破官場黑暗而冷卻的心,那顆因為紅塵俗世而倦懶的心,在她的指尖,狠狠的跳動著。
“我還活著,真好?!痹氯A如露滴在他的眉心,他望進胭脂的雙眸,溫柔的微笑,“還能見到你,真好……”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卻不提此處兩人,情愫暗生,單說那花艷骨回了寒光住處,將此事說與他聽,竟引出了一番官場地震。
且說那寒光從師父手中領了犒賞三軍之職,那封關于趙家大少爺死守云城的戰(zhàn)報便是遞到他手中。
有關此事,兵部侍郎趙闊早已為兒子上下打點好,除非親眼目睹過云城守衛(wèi)戰(zhàn),否則找不出他半點茬子。
壞就壞在他那兒子實在福緣淺薄,惹什么不好,竟惹出個花艷骨。
愛國愛家愛師妹,惹到花艷骨就等于惹到寒光,惹到寒光……就等于惹到了一窩錦衣衛(wèi)。
那錦衣衛(wèi)是什么人,仿佛蒼蠅叮血,仿佛餓虎撲食,仿佛雁過拔毛……總而言之,他們無孔不入,就算是一只每縫的雞蛋都能被他們叮出血來,更何況那趙家本來就屁股不干凈。
結果不查還好,一查,就查了個真相大白。
“冒領軍功,臨陣脫逃,收受賄賂,貪污軍餉……”寒光看著面前比人還高的一疊罪證,負手而立,半晌,回過頭來,對花艷骨神秘一笑,“好久沒抄家,兒郎們的爪子都快生銹了,沒想到他居然送上門來,哼哼哼哼……”
花艷骨看了看,發(fā)現(xiàn)此事牽扯甚廣,居然扯出了兩個三品大員,不由擔心道:“朝中之事我不大懂,不過這事牽扯的人這么多……你真的不用通知師傅么?說不定師傅會覺得一切以大局為重,先按下不發(fā)呢?”
寒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從那堆罪證中撿出一張,遞給身后肩上紋飛燕的男子,
道:“百里度,你把這個給國師送去。”
“那是什么?”花艷骨很好奇,罪證那么多,為何他偏偏挑最下頭那一張。
“抄家的時候告訴你?!焙馀牧伺乃募绨?。
是夜,無所不在的百里度將這罪證送到了師傅桌上。
師傅只掃了一眼,便將指間的紫毫握斷。
“去查查兵部左侍郎趙闊?!彼曇衾淅涞摹?br/>
“國師你什么時候廢帝自立啊巴拉巴拉……呃,老臣馬上去?!痹紫嘁娝樕缓茫?br/>
也不敢再觸他霉頭,只是覺得奇怪,到底是何等秘信,讓喜怒不形于的國師氣成這個樣子。
直到三日之后,兵部大清洗開始,趙闊首當其沖,抄家滅族,其家產(chǎn)半數(shù)充公,半數(shù)賜給了新任左侍郎謝書賢。
那時,寒光才抗不過花艷骨一直追問,將密信上的內容說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