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統(tǒng)十二年、正值關(guān)中酷熱的七月，狗子剛滿九歲、和風(fēng)燭殘年的外婆艱難度日——連年的戰(zhàn)火與割裂的江山、早已讓原本富庶的京畿之地變得貧瘠脆弱，可恨老天偏偏不肯眷顧關(guān)中這些窮苦百姓，去年歲末朝廷的兵役、徭役已讓族內(nèi)的父兄們失了音信，偏偏又趕上百年不遇的大旱，鄭國渠多年不曾修繕，就連前朝多次水患的渭河也全部干涸，殘舊的漁船停泊在龜裂的河床上，和逃荒而來的餓殍們一樣地干枯而絕望?？h令大人日日帶著勉強(qiáng)活下來的老弱婦孺去求雨，宰了縣里最后的幾只干瘦干瘦的牛羊，踏破了龍王廟的門檻，磨破了朝廷的官服、磕壞了不中用的膝蓋，已經(jīng)連續(xù)十九天了，仍是日頭毒辣、滴雨不見。

    于是縣令身心愁苦地去求助村里的巫師，巫師背脊如鉤、半瞎了老眼，說，天子失德而不罪己，此朝氣數(shù)已盡。京畿危矣。縣令震驚且怒，即刻將那妖言惑眾的巫師下了大獄，三天后便被推到城門外斬首。

    巫師被處斬那天的夏夜，連日的暑氣突然消失殆盡、陡然間空氣變得寒冷異常，狗子瑟縮在蘆花被里輾轉(zhuǎn)難眠、反復(fù)念叨琢磨著老巫師的那幾句話、如中了魔障一般。一更的梆子聲剛落地，突然狂風(fēng)大作，“嘩啦——”一聲，一下子就掀開了屋門，凄冷凜冽的風(fēng)瞬間灌滿了整間茅屋，狗子急忙跳下去關(guān)門，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關(guān)中七月、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

    狗子怔驚地站在門前，天地瞬時一片無盡頭的白。在巨大的驚愕面前、自己微小如同螻蟻，竟也忘記了正赤裸著腳、衣褸單?。焕^而又是驚奇，瞠目結(jié)舌、佇立呆望。那雪越下越大，如菩提，如手掌，如渡船。原本人煙稀薄的村落被雪光照亮，如白露，如霜降，如月光。

    那夜的大雪凍死了殫精竭慮的老縣令，凍死了狗子三天沒喝上稀粥的外婆和看門的黃狗。

    翌日晌午、毒辣的太陽又蹦出來了，殘雪迅速褪去、凍僵的村落又露出原本茍延殘喘的樣貌——只是狗子卻成了孤兒，抱著死去的外婆和瘦骨嶙峋的老黃狗，雙手不住地顫抖、根本無法停下來；他的眼睛瞪的大如牛玲、像昨夜站在門前看雪那樣直直地干瞪著，心中涌動著巨大的悲慟、眼淚不住地往下淌——自此再無親眷、無底洞般的饑餓和深深的孤獨，天地之間，一個貧賤孤兒、又將在這大災(zāi)之年何去何從？村里幾個還有力氣的年輕人餓狼一般紅著眼、搶過老黃狗干癟的尸體就迫不及待地分著烹食了；狗子眼睜睜地看著、一陣陣的戰(zhàn)栗、驚駭、無助、憤懣，卻無可奈何、甚至連句話都不敢說，看著他們狼一樣兇殘的模樣、生怕下一個被吃掉的就是自己；村里僅剩的幾個鰥寡老人僵著臉、一副見多了亂世磨難后的漠然，一邊念叨著一邊有氣無力地幫著狗子草草掩埋了外婆、說，老鄉(xiāng)黨，你這是福氣啊，還有人埋你哩，我們這些不中用的、不知明兒是誰埋啊。

    狗子聽著老人們蒼涼喑啞的聲音，忽而又是一陣悲慟、心像被刀扎著一樣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嗚咽著說，爺，俺埋你們，俺埋你們……淚珠子砸在曬得發(fā)白的地上，一會兒就消失了痕跡。

    狗娃，跟著還能走得的逃命去吧，這輩子都再別回關(guān)中嘍。老人們異常平靜地說著，佝僂著背，相互攙扶著艱難地往村子深處走去。

    記不得村里的癩瘸子帶著幾個病歪歪的孤兒走了多久，他們一路向著蜀地的方向而去，道路越發(fā)崎嶇，干糧早就沒了、樹皮也啃光了、水也喝干了，沿途遍地都是要逃往巴蜀的餓殍，沿途附近瘟疫橫行，一起逃出來的孩子都漸漸掉隊倒下，直到癩瘸子也染了疫病倒在路邊，狗子頭痛欲裂，恐懼著死亡、卻又只能卑賤絕望地掙扎著等死。

    直到他恰從長安經(jīng)過。

    不知癩瘸子為何突然睜開了眼、從哪來的力量，掙扎著一瘸一拐地?fù)湎蚰巧倌辏莺葑ё∷囊陆?，他已?jīng)說不出話了、悲慟地哭嚎著指著狗子激烈地比劃、苦苦地哀求，磕頭如搗蒜、“咚咚咚”地撞擊著干裂的地面，他的胸腔像劇烈抽動的風(fēng)箱、額頭上不斷涌出鮮紅的血；直到看到少年承諾的眼神，便撒了手，轟然倒地。

    那一瞬間的觸目驚心、天旋地轉(zhuǎn)，直到多年后仍然震懾著狗子，心有戚戚。那個村子里因為偷竊而被打斷腿的流氓，那個整日在鄉(xiāng)里惹是生非的“毒瘤”，卻在臨死前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救下了村里最后一個孤兒。善惡是非，一念佛魔。

    醒來天空發(fā)著灰紫色，樹林子里空氣潮潤微涼。那少年蹲在一旁熬藥，時不時用手指醮一點湯藥嘗嘗，然后繼續(xù)往瓦罐里添些草藥。狗子看見旁邊烤熟的兔子就兩眼放光、什么也顧不得了，猴急著伸手去拿、卻被他的竹竿敲疼了手。

    “這藥你得空腹喝。”少年收回竹竿，過了會兒遞過一碗熱騰騰的湯藥，溫和地說著、眼神清亮如同溪流。餓極了的孩子不知言謝卻怨毒的瞪了他一眼。

    少年笑容莞爾，并不與他計較。直到泛起天空灰白，便帶著一起上路。狗子這才發(fā)覺，自己竟已從關(guān)西被帶到了秦嶺山下，一夜之間、他竟帶著自己走了百余里！

    “去哪？”狗子瞪著大眼望了望眼前的青山隱隱，驚詫地追問道。

    “長安?！?br/>
    “你瘋了??？”

    狗子心頭一凜，立刻跳起來膽怯地后退了幾步。暗道：才從鬼門關(guān)撿回一條命，再回關(guān)中，這不是自己找死啊。

    少年見他一副驚懼的模樣，卻是笑得灑脫爽朗、不予理會；一身素凈衣衫、帶著一根三尺竹竿和疏疏朗朗的表情就已經(jīng)上路。瀟灑如同不食人間煙火一般。

    “唉……你、你等等我……”狗子氣得跺腳、委屈得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猶豫再三，只得追趕而去。

    “七月半的三更。月光朗照、一地凝霜。七百陰兵被黑白無常神君引領(lǐng)著、邁著詭異的步子，一路撒著紙錢，冥幣漫天飛舞、好像下雪一樣。那些陰兵一個個手里都提著一只鬼氣森森的燈籠，整個長街都被照的煞白；陰兵們形如枯槁、身后的哀樂不絕如縷，卻看不到是何人在吹奏的……”

    說書人壓低了聲音、表情詭異地描述著，聽得眾茶客們聚精會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整個茶鋪似乎都陰冷了幾分。角落里的稚子和少年卻是不信的，一個得意地忍不住偷笑，一個卻是慢悠悠地吃茶。

    “說來更是蹊蹺，不僅是這陰兵從地府而來，是夜、連大冢宰也做了奇異的夢……”

    女子手里的阮琴曲意忽轉(zhuǎn)，一陣陣的崢嶸之音。

    “哦~？”少年微微蹙了一下眉，合了折扇、身子往前探了幾寸——除了他，還有誰知道大冢宰那夜做了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