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煉兵器,本來也不是什么至高無上的工作?!?br/>
那片黑巖絕壁之上的花田。
林弈環(huán)抱著雙臂,肅然道:“你若真不想冶煉,我也不會強(qiáng)迫你,這件兵器,我總會想辦法煉成。你就云游四海,栽花繪畫,結(jié)交美人,也是不錯。”
金辰至略微詫異,隨即一臉警覺的應(yīng)道:“但是?”
“但是,”林弈將手伸至背后,從背包中抽出那根鐵棍,插在他面前的花田中,“你明明還是最喜歡煉兵的對吧?”
金辰至不可置信的盯著那根其貌不揚(yáng)的鐵棍,面色漸漸泛白。
一些久遠(yuǎn)的記憶,似乎在他那蒙著厚重塵灰的年輕雙瞳中蘇醒。
“你這家伙……”他轉(zhuǎn)過身來,皺眉道:“你怎么會拿到這把劍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弈正色道:“你的爺爺,金軒絕老前輩,在殉道之前,曾給了唐門一封書信。”
從事這份職業(yè),又怎么能不說謊呢?他也很絕望啊。
“他交代了很多事,也包括對你的擔(dān)憂。他說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了難以想明的迷障,希望你能把這把劍鑰完成?!?br/>
“這個名字……明明沒有別人知道……爺爺真的留下書信了?為什么會送去唐府?”金辰至疑惑之中,突然雙瞳一閃道:“等等,所以說是唐小姐專程派你來此的?唐小姐明明從未和我見過面,卻愿意幫素昧平生的我,原本就非常美貌的她竟然也有一顆不輸這美貌的心啊……”
這個白癡……林弈心中無語的罵了兩句,也只好繼續(xù)說道:“所以,無論是金軒絕老前輩還是三小姐,都盼望著你完成此劍,若你完成之后仍不想冶煉,再退出也不遲?!?br/>
“雪慧小姐的好意,我非常感激。還有爺爺,”金辰至轉(zhuǎn)過頭,長嘆了口氣,“他一直都錯了?!?br/>
“什么?”
“我十三歲那年,娘親病重?!苯鸪街劣肿讼氯ィ瑯O目山云盡頭,滿目蕭索道:“據(jù)郎中所說,她的病來自于吸了太多的煉鐵粉塵。她天生脈絡(luò)缺失,無法像我們一樣淬體開脈,抵御這些毒素?!?br/>
“那段時間,適逢一件大事,比品劍會更重大許多。那也可以稱為是,整個大夏王朝的品劍會?!?br/>
“那是龍圖閣所組織,眾多煉兵宗門所參與,評判煉器者的最權(quán)威的大會:天工大會。大會上將決定新生兵器的品級,也將決出煉器者的位置,對于我家來說,就是比性命還重要的事?!?br/>
“那時,主要的參加者是父親,他還尚無威名,爺爺死后,金家急需一個頂梁柱。同時我們姐弟幾人也參加了少年組的比試?!?br/>
“而比試的方法,就是讓人拿著我們的兵器,去殺戮。彩林幽沼中的妖獸,喀斯特巖石下面的亞妖,甚至山匪馬盜,總之就是殺戮,殺戮而已?!薄盃敔斔篮?,我對煉器已經(jīng)有些反感。我想要多陪陪娘親,但她并不愿我耽誤天工大會上的表現(xiàn)。我想要給她治病,想要讓她康復(fù),但我所會的,只是煉兵而已。我仍然打造著兵器,維護(hù)著我打造的那把刀,洗凈血液,磨礪鋒刃,與它的主人交流殺戮之法?!?br/>
“父親所沒能找到的辦法,無數(shù)醫(yī)師所沒有解決的問題,我終究也無法解決。娘親還是死了。看到她閉上雙眼,我終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徹底的碎裂了?!?br/>
“以身殉道,又何為道?爺爺他錯了,他根本沒有解開疑惑,卻指望尋死就能點(diǎn)破迷霧。父親他錯了,他明明早就想帶著母親遠(yuǎn)離這里,遠(yuǎn)離煉器的世界,卻膽怯于失去求道之心,變做淤泥中的庸人?!?br/>
“我退出了天工大會。在那里,父親取得了名聲,姐姐他們也都收獲了贊許,而我也不再拿起煉錘。為何生,為何死,苦苦追尋的醍醐,遮蔽雙眼一生的明光,靈魂的涅槃,那不是我要的。”
“所以,你明白我為何不再煉兵了吧?!?br/>
長久的安靜,寒風(fēng)卷過山崖,纖弱而倔強(qiáng)的山花發(fā)出微微拂動的聲音。
林弈閉著雙眼,慢慢的感受著金辰至所說的話,然后終于露出微笑道:“其實(shí)你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不是嗎?”
“什么?”
“你說了,金軒絕老前輩他錯了,金鎮(zhèn)莊主也錯了?!?br/>
金辰至沒有說話,卻雙瞳睜大,露出驚訝的神情。
對他自己的驚訝。
“錯的是他們,而不是煉道。”林弈輕聲道:“這才是你的答案,對吧?”
“你究竟想說什么?”
林弈將手放在那根鐵棍上,輕嘆道:“至少冶煉這個東西的時候,是很快樂的吧?無論是金老前輩,還是你?!?br/>
“老前輩他或者真的是錯了,以至于在他即將求死之前,仍然在想著這把劍。這會否就是那個他這一生沒能走上的那個答案呢?”
“沒有什么答案,也沒有什么正確的道路?!苯鸪街翐u了搖頭,拿起那把殘劍,手指輕拂過漆黑厚重的劍身,嘆氣道:“但是打造這把劍的時光,是真的忘記了……”
林弈望向山崖遠(yuǎn)處,不再言語。
他原本就比自己聰明,又何須再過多言呢?
金辰至雙瞳凝視著那把殘劍,就如同凝視著生死兩隔的情人。
漫長的沉默之后,他終于深深地吸了口氣,肅然道:“謝了?!?br/>
林弈微笑道:“我并沒做什么?!?br/>
“我仍然沒有答案,關(guān)于那些讓人頭疼的問題,關(guān)于那些可惡的道?!苯鸪街咙c(diǎn)點(diǎn)頭,雙瞳中透出他從未見過的認(rèn)真的光澤,“但我想試試?!?br/>
林弈拱手道:“那就拜托啦?!?br/>
金辰至道:“這把劍,雖然是爺爺陪我玩時的異想天開之作,但要完成,卻并不簡單。”
“這可想而知。”林弈點(diǎn)點(diǎn)頭,“需要我做些什么?”
“還需要三樣?xùn)|西。一個是最好的礦材,鐵精之皇,整片鋼鐵山脈也僅出產(chǎn)了幾十斤而已。一個是用于柔化鋼鐵的礦物云英石,只在主峰的山頂才有。還有就是山莊核心煉爐的第七爐。”
“如何尋找這些東西,你可有什么線索么?”
金辰至略一沉吟,說道:“品劍會開始之后,煉爐才會空出來,我們還有一天時間。鐵精之王的提煉需要很長時間,唯獨(dú)山莊還家傳著一塊。我去想辦法把這一塊弄到手?!?br/>
林弈點(diǎn)頭道:“那這一天,我去山頂找云英石?!?br/>
“好,事成之后,在煉爐會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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