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瑾的情緒可能太激動了, 立刻引起了兩個警察的注意。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問話的那個立刻板正了臉:“想到什么了?任何情況都請及時反映!”
警察說完這句話時, 容瑾還在氣憤中, 沒有反應過來。倒是喬澈那總是帶著點兒桃花意的眼睛立刻瞥了過來, 雖然動作上十分漫不經(jīng)心, 但是莫名有一種銳利的氣息在里面。
警察頓了一頓, 瞬間看懂了這一眼中不悅的意味,自己也意識到這話說重了——喬澈和蘇容瑾都并不是直接嫌疑人, 他用這種語氣問話確實存了詐對方一下的心思, 那小姑娘對這種言語不敏感, 可是她旁邊兒這個富二代可并不好惹。
趁著對方還沒反應過來, 警察立刻調整了語氣:“蘇小姐,現(xiàn)在兩方失主都很著急, 如果你有線索,請務必告知我們警方?!?br/>
對容瑾來說, 果然打感情牌比較好使, “著急”兩個字一出, 她下意識就聯(lián)想到了那個藝術品可怕的價錢,和傅斯年的損失。
可是她跟錢友華之間的矛盾太狗血, 對陌生人這么坦然相告, 她微妙的有點兒不好意思。
喬澈卻突然插了一句:“兩方失主?除了‘嘉魚居’, 還有人丟了東西?”
警察明顯不想對案情透露太多, 但是沒想到喬澈這么會聽話外之音。
他在心里過了一遍言語, 撿著能說的實情說了兩句:“同時報案的是組織拍賣的慈善基金會, 攬來的慈善項目打了水漂兒,對他們的信譽影響是很糟糕的?!?br/>
這個因果很合理,喬澈點點頭,知道自己即便多問了,恐怕警察也不會多說了。
果然警察敷衍過他這一句,就轉向了容瑾:“蘇小姐,剛才那件事兒你想起來了么?”
容瑾這時候已經(jīng)冷靜下來。
不就是不動聲色地潑臟水嘛,她自己對這項業(yè)務不熟練,可是她們家名媛鼻祖蘇曼殊女士對這項業(yè)務可是輕車熟路,容瑾耳濡目染,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冷了冷脾氣,就和警察坦然對視。
“我昨天和喬澈一起,去給傅哥送東西——您知道,我們跟‘嘉魚居’老板傅斯年都是朋友;結果傅斯年不在辦公室,喬澈跟著他的秘書去放東西了,我就在外面等喬澈?!?br/>
“你們一直同行?”警察問,“你單獨等人的時間有多久?!?br/>
“三五分鐘,這個您如果不信,可以去問傅斯年的秘書?!?br/>
邊上記錄的警察趕緊記了下來。
“然后呢?”警察問,“你見到誰了?”
“我當時就在傅斯年辦公室的門口,聽到不遠處有一群人非常吵非常鬧——‘嘉魚居’這里面平時都是非常安靜的,我還覺得挺奇怪,不過人聲很快就散了,人聲散了之后,我遇到了一位女士,然后我們言語上起了點兒齟齬。”容瑾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后面就語焉不詳了,“大概就是這樣一個過程?!?br/>
喬澈坐在一邊,不動聲色的勾了勾唇角。
警察聽到重點的地方陡然沒了,根本來不及注視喬澈的表情,盯著蘇容瑾追問道:“你遇見了誰?為什么你們會起沖突?!?br/>
“我遇到的女士叫錢友華,是咱們a市一個小有名氣的企業(yè)家,我不知道她是和誰一起進到嘉魚居的,不過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來的方向正巧是那群人非常吵鬧的地方,我猜她和那些人是一行的,您可以去問問?!比蓁室庥杂种梗爸劣谖液湾X友華女士……那也算不上沖突,不過是私事導致了些心理上的疙瘩。”
警察生怕她含糊過去,繼續(xù)追問道:“能說說是什么私事嗎?”
“這個……我真的不太愿意說,錢友華女士畢竟是我的長輩,背后談論長輩不太好,而且她對我的意見,我也能理解?!比蓁X得自己大約是學壞了,臉上故作為難地卻很到位,“不過,事無不可對人言,您是工作需要,我這么含糊其辭挺可疑的?!?br/>
警察連忙點頭:“您說?!?br/>
“錢友華女士對我有意見……”容瑾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完,“是因為我是她兒子的前女友,她一直對我不滿意,而我也已經(jīng)跟她兒子分手了——因為她兒子劈腿。不過這件事,錢友華女士大概還不知道,我希望讓她兒子在合適的時間告訴她,警察同志請您先替我保密。”
警察:“……”
兩位人民警察陡然被女人間的戰(zhàn)爭糊了一臉,本來想挖個大線索,卻沒想到只挖出了一盆狗血,頓時覺得這班兒加得無比蕭索而無聊。
喬澈則適時下了委婉的逐客令:“兩位警官還有其他問題嗎?”
“……”警察長長出了一口悶氣,“沒有了?!?br/>
喬澈得體地起身,帶著親切的笑容送兩位民警同志走遠,回到樓上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容瑾正捧著茶杯發(fā)呆。
容瑾坐在沙發(fā)上沒動地方,看到喬澈回來了,十分自覺地往沙發(fā)另一端挪了挪,像是給喬澈挪出一個坐的地方。
喬澈從容地坐過去:“想什么呢?”
容瑾答非所問,抬起眼來看喬澈:“警察走了?”
“走了?!眴坛荷焓峙隽伺鏊酥哪潜瑁l(fā)現(xiàn)已經(jīng)涼了,自然而然地起身,給她換了一杯,把發(fā)熱的杯子塞進她手里,把涼掉的那杯端走了,“蘇哥和我姐很可能已經(jīng)回去了,不用這么擔心?!?br/>
容瑾陡然被人塞了一手的溫暖,a市春季那點兒無端而來的室內寒被瞬間驅散了:“知道了……”
她的腦子終于跑完了漫長的反射弧,有幾分無奈地抬起頭,看著喬澈:“我在想……有些人,是不是不靠傷害別人來獲得滿足感,就活不下去?!?br/>
喬澈自己斟了杯茶,聞言一頓,很有耐心地坐回她身邊:“怎么說?”
“我至今也沒想明白,我到底是什么地方惹到錢女士了,以至于她在這么……呃,亂七八糟的事情里,沒條件也要創(chuàng)造地條件咬我一口。”容瑾沉默了一下兒,“我也知道,我只要透露一下我姓的‘蘇’和我哥蘇明遠他們是一個‘蘇’,她很快會對我轉變態(tài)度的,可我如果不是呢,如果我就是只是我自己,跟蘇家沒關系,我就活該受她這樣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冷臉嗎?”
喬澈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即使他想過,恐怕也沒法從女性的角度給容瑾什么答案。
“還有我媽……我更習慣管她叫蘇曼殊女士?!比蓁獓@了口氣,“她和我爸爸后來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繼母,明里暗里掐了幾十年,只要在公開場合碰面就必定是社交災難,這種情況直到她定居國外都沒變好,最近她跟我現(xiàn)在這位繼父訂婚之后,局面才稍微好看一點兒。”
容瑾在國外時,一直給人一種淺淡到疏離的感覺,雖然她會說會笑,偶爾展示出來的性格也非常大而化之,但是她周圍好像劃著一條無形的線,沒人能輕易踩過去。
就連曾經(jīng)是她男朋友的謝毅都不能。
謝毅不止一次在私下場合吐槽容瑾這種性格,不過他顯然以別的途徑解決了這一點不和諧——他出軌了。
容瑾更是從來沒對人主動提過自己家里那“一鍋粥”,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從她的敘述里就能猜到這是段兒挺復雜的故事,喬澈聽著,除了覺得新鮮,還有一些別樣的感覺。
然而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等容瑾自己說完。
“我一直沒覺得我媽和我繼母有什么好掐的——她跟我爸離婚的原因是她太作天作地;我繼母是在我爸和她完全分開后,經(jīng)人介紹才認識的。我爸后來的婚姻應該算挺幸福美滿的,但是這個幸福美滿沒有建立在我媽的痛苦之上,也說不上對她有什么傷害,但她就是……不找我繼母的麻煩不甘心。”
“我學‘social work’這個專業(yè),跟我媽也有關系——她展示給我的世界負面情緒太多了,我改變不了她了,但是我不想和她一樣,我想成為一個可以呈現(xiàn)正能量的人?!比蓁悬c無奈,“可是我剛剛不動聲色地辯解錢友華對我的‘誣賴’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好像去做她們那樣的人確實更爽一點,起碼被欺負了的時候,可以毫不猶豫地反擊……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都錯了嗎?”
容瑾的眼睛長得尤其出色,并非純黑的眼珠清澈得讓人仿佛看到了靜默的湖底——那是心之彼岸,似乎從沒有人到達過的寂靜澄澈之地,只想想就心神往之。
“你讓我想起一件事。”喬澈沒回答她的問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手里的透明茶杯,“我還小的時候,我姐住校,我爸媽太忙,只能讓我暫住在我爺爺奶奶那里。我小時候也有過敏性哮喘,不過現(xiàn)在應該比你恢復得好一點,起碼我有十幾年的時間沒再犯過了,但是小時候犯得特別頻繁?!?br/>
“我在自己家里的時候,我姐比較提心吊膽,隨時都防著我出問題,送到我爺爺奶奶那兒,他們二老養(yǎng)過的孩子多了,養(yǎng)孩子就不太精細。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養(yǎng)點兒花花草草顯得熱鬧,不過因為我的病,我爺爺奶奶就把家里的花草都挪到后院兒去了,并且禁止我去后院兒?!?br/>
“不過小時候,都有一種逆反心理,大人不讓做什么,偏偏就要去做什么——我趁著大人都去上班兒,溜到后院兒去玩兒,結果……你猜到了,花粉窒息?!?br/>
容瑾整個人提了一口氣,直勾勾地盯著喬澈:“然后呢?怎么樣了?”
“那么緊張干什么?我當然沒事兒啊?!眴坛恨揶淼乜戳巳蓁谎?,“不然現(xiàn)在是鬼坐在你面前跟你說話?”
容瑾:“……”
這位大爺講個故事都能找個機會diss她。
然而喬澈下一句話滿足了她在心里轉過好幾個圈兒的八卦。
“你不是問我喜歡的人是誰嗎——我就是在那天遇見她的?!眴坛翰活櫲蓁蓤A的眼睛,“她是我爺爺奶奶鄰居家的孩子,跟我有一樣的病,她隨身帶著噴劑,我因為是偷跑出來的,所以沒有帶著藥。我們倆差不多是同時發(fā)病的,她把藥先給我噴了,自己隨后發(fā)病了,結果藥見底了……”
容瑾不由揪了一把心:“后來呢?”
“她家大人找來了,把她送去醫(yī)院搶救了……我也跟著一起去了,因為那時候,我生怕是自己害死了她?!眴坛赫f完,那種回憶中的溫柔被風流倜儻的挑眉一笑取代,“怎么樣,這個故事是不是比你講的那個還俗?”
容瑾:“……”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不過論庸俗,他們倆的故事半斤八兩,誰也沒資格嘲笑誰。
“再然后呢?”容瑾假裝略過了喬澈的問題,“這小姑娘怎么樣了?”
她本意是想問,這女孩兒救過來沒有,卻聽喬澈說。
“她不記得我了?!?br/>
容瑾:“……”
“她沒覺得,在自己也有生命威脅的情況下,先救了一個陌生小孩兒是多么偉大的事情——那只是她的本能和本性?!眴坛赫f,“她不這么覺得,所以她把我忘了,但是我卻沒有辦法不記得她?!?br/>
這真是人間慘劇,舍命相救,兩小無猜,一見鐘情,最后還天涯陌路。
……多狗的小說都不敢寫這么虐心。
話說回來,喬澈這么大一只帥哥還單相思著沒結果呢。
她不就是被人劈腿失個戀,還被莫名其妙的老阿姨人身攻擊。
都過去的事情,有什么好矯情的!
容瑾頓時原地復活了。
喬澈卻不動聲色地看著容瑾,他很久不曾這樣細致地用眼神觀察容瑾的模樣,如今看來,發(fā)現(xiàn)她的眉眼奇異地融合著清淺和驚艷兩種氣質。
時光像是一朵花,從無聲深處的歲月中悄然舒展出鮮妍的底色——那是即將綻放的前言。
許是被他如此溫和的盯著看,容瑾有點兒想入非非地不自在,目光悄悄打量了一下對方禍國殃民的臉,故意低聲道:“喬爺,你這么多年一定因為盛世美顏而收獲過很多好處?!?br/>
喬澈側過目光,十分從善如流地一笑。
“是啊,我這條命可能就是因為美色而撿回來的。”
容瑾:“……”
行吧,是她輸了。
“我也在用我的美色給別人帶來好處啊?!眴坛捍笱圆粦M,隨即稍微嚴肅了一點,“她救了我的命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我能為她做點兒什么,后來……也是抱著這份心思,我才成立了現(xiàn)在這個基金——在喬氏制藥的基金會下設立的專項公益基金,專門為患有過敏性哮喘的幼兒籌集醫(yī)療救助金,每年也都會捐出大量阻斷過敏的藥品,以提高幼兒突發(fā)哮喘時的存活率。”
容瑾一愣,感情復雜集合了“我天這太浪漫了”和“我去這太偉大了”,一時愣是沒說出話來。
喬澈像是完全料到了她的反應,仍然笑著看她:“你完全可以去成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根本沒有猶豫的必要。甚至于很有可能,因為你的本沒有變,你在沒有發(fā)覺你的選擇時,你已經(jīng)這么做過了——人有時候確實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美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