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蘇還未來得及糾結(jié)是該先找娘還是該戰(zhàn)一戰(zhàn)情敵，就聽辛四娘說道：“你先去找你娘吧，我在這里等你?！?br/>
百里屠蘇看了看顧元青，一時沒有動作。
辛四娘便笑起來，兩只手抵在他的后背，推了推，催促道：“快去吧。”
百里屠蘇有些猶豫道：“可是……”
“恩？我不會出什么事的。”辛四娘想了想，拿出一段細(xì)長的白色絲線，認(rèn)認(rèn)真真地纏上兩人的手腕，晃了晃道，“我有點事情要問他，要是有什么危險，我就叫你?！?br/>
顧元青站在一旁十分無奈道：“我手無縛雞之力，哪有可能對你造成威脅?！?br/>
辛四娘不理，只是握著百里屠蘇的手，鄭重地說著，“安心，我在這里的，不需要怕?！?br/>
百里屠蘇沉默地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和手腕上懸掛的絲線，雖然不太理解她最后是在因為什么而承諾，但還是點點頭，妥協(xié)道：“我知道了?！?br/>
其實他并非不安于辛四娘所說的事，也無意與顧元青對抗什么。
他只是怕辛四娘見到顧元青會想起從前那些令她傷心的事情。
她若是傷心，他心中也是不好受的。
然而他還是松了手，手指劃過絲線，垂眸道：“我也在的?！?br/>
顧元青在一旁苦笑道：“我是不是找錯時機了呀？你們不必把我當(dāng)壞人來警戒嘛?！?br/>
辛四娘目送百里屠蘇走向韓休寧，滿面的溫柔在轉(zhuǎn)身看他的那一刻盡數(shù)退下，冷著臉道：“所以呢？你不是該輪回么？怎么混到忘川蒿里來了？”
“態(tài)度也不用變得這般快吧?！鳖櫾辔⑼犷^，自己似乎也有些困惑，“我也不是很清楚，走著走著就過來了，然后就走不出去了，一直在這附近轉(zhuǎn)?！?br/>
忘川蒿里徘徊的，盡是因種種執(zhí)念而未去投胎的魂靈。
辛四娘雙臂抱胸，沉默了一會，問道：“你叫住我是想讓我把你帶出忘川蒿里？”
顧元青這次倒是沒有迷惑，搖搖頭，溫柔道：“只是忽然見到你而已。我已經(jīng)沒有執(zhí)著投胎轉(zhuǎn)世的理由了，呆在這里也不錯?！?br/>
辛四娘正欲想問，顧元青岔開話題，將目光投到遠(yuǎn)處的百里屠蘇身上，說道：“我怎么總覺得這位少年瞧著眼熟，依稀在何處見過?！?br/>
辛四娘懶洋洋答道：“云溪?！?br/>
“云溪？”顧元青將這名字念了幾遍，想了半晌，才恍然道，“啊，是大巫祝的兒子?！?br/>
辛四娘往韓休寧的方向一指，“這不就是你們大巫祝嘛?！?br/>
顧元青望了過去，似乎有些迷茫，“恩？是么？”
辛四娘皺起眉頭，奇怪道：“這應(yīng)當(dāng)是你上一回轉(zhuǎn)世的記憶吧，怎會忘得這么快？”
顧元青不在意地笑了笑，“許多事，記得不記得都沒什么要緊?！?br/>
他看著百里屠蘇的背影，頗為感慨道：“云溪也長這么大了?。康故桥c幼時不同，變得穩(wěn)重了許多?！?br/>
辛四娘記得她遇到百里屠蘇時，他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長到如今也沒什么改變，便好奇問道：“小時候什么樣子？”
“小時候啊……”顧元青沉吟一聲，冥思苦想了一會，答道，“云溪小時候很熊，偶爾會出烏蒙靈谷的結(jié)界，拿著小樹枝在那捅捅馬蜂窩，和猴子搶果子，抓狐貍啊什么的?！?br/>
辛四娘：“……”
這個畫風(fēng)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而且反了天了，還敢抓狐貍。
顧元青沒有在意辛四娘的沉默，回想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唔……大巫祝對他很是嚴(yán)格，所以他才如此叛逆吧。平日里也沒什么玩伴，只有青梅竹馬的楚蟬陪他玩。我平日里雖然也想同他玩，但他嫌我總是之乎者也愛拽詞，就不太想和我玩?！?br/>
辛四娘若無其事道：“楚蟬？他們玩什么？”
顧元青含糊答道：“大抵是出門找個花，看看小動物什么的吧。”
辛四娘：“……”
她說怎么百里屠蘇這么會撩她呢，原來小時候還是有天賦經(jīng)驗的啊。
顧元青瞧了瞧辛四娘，忽然道：“如今，云溪喜歡你。”
辛四娘怔了一下，順勢承認(rèn)道：“恩。瞧得出來？”
“喜歡是從眼神言語行為舉止當(dāng)中就能看出來的情感。我很熟悉?！鳖櫾囝D了頓，又說道，“而且，你也喜歡他?！?br/>
辛四娘抬眸看他，坦誠道：“恩。沒錯?！?br/>
顧元青便笑了起來，輕聲道：“兩情相悅呢……真好啊?！?br/>
辛四娘決定不和顧元青說太多，直截了當(dāng)問道：“烏蒙靈谷被滅族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顧元青的笑容一僵，斂眸道：“不記得了?！?br/>
辛四娘畢竟喜歡過顧元青，又相處了幾年，他這般態(tài)度意味著什么，她自然是清楚的。
然而辛四娘并未打算像從前那般遷就，而是道：“你還是別藏著了。在你這里知道，也省得我浪費時間再去別處查。麻煩?！?br/>
顧元青權(quán)衡了一下，嘆了口氣道：“你還是愛這般強人所難，他怕是會辛苦吧?！?br/>
他自然是指百里屠蘇。
辛四娘勾唇笑起來，傾身同顧元青說道：“我喜歡他自然會注意程度，也不會太過為難他。同樣，我從前遷就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扇缃裎也幌矚g你了，也就無所謂你是不是想說，高不高興的?！?br/>
顧元青怔了半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有些落寞地笑道：“是啊，如今仍踏在原地，守著過去的，只有我自己啊?！?br/>
烏蒙靈谷的事，說來也簡單。
顧元青回想了片刻，慢慢道：“烏蒙靈谷世代看守焚寂，當(dāng)時有一群人不知為何得知了結(jié)界薄弱的的時間，便進(jìn)了烏蒙靈谷前來搶奪焚寂。他們在族中胡亂殺人，而領(lǐng)頭的人則進(jìn)了冰炎洞。他們那邊是怎樣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死后有鬼差來鎖我的魂，而你來了。”
辛四娘皺眉，“領(lǐng)頭之人你可還記得是什么模樣？”
顧元青簡潔答道：“一個穿橙黃色的小矮個，剪了一個小短發(fā)妹妹頭，遠(yuǎn)看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另一個胡子拉碴的，總結(jié)來說就是丑?！?br/>
辛四娘：“……”
總覺得畫風(fēng)有點清奇。
這些事和辛四娘的猜測幾乎差不了多少，不過她在意的也不是這個問題。
她看著顧元青，緩緩問道：“烏蒙靈谷族人的魂魄都因血涂之陣消失了，大巫祝那里我大概能猜到理由，但你的魂魄為何沒有消失？”
“我也不太清楚?！鳖櫾嚅]起眼，遲疑道，“不過死前，我似乎看到一個人的身影，并非族內(nèi)之人，也不是那些來搶焚寂的人。只記得，好像是一團(tuán)白?！?br/>
白？
辛四娘聞言思索了片刻，能想到的，與這個顏色相配的，只有族長。
可她從未聽族長說過此事，以族長那種嘚瑟性格應(yīng)當(dāng)忍不住同她說才是。
想來想去，也沒有別的頭緒，辛四娘也就不再多想。
恰在此時，絲線那段被人輕輕一扯，辛四娘連忙轉(zhuǎn)頭看過去，只見百里屠蘇面色難看地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很是沉重。
韓休寧仍在癡癡喚著兒子的名字，仿佛看不見身邊的百里屠蘇。
辛四娘迎了過去，剛想問些什么，卻被百里屠蘇一把抱住。
他的力氣很大，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然而他又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聲在她耳邊道：“走吧?！?br/>
辛四娘擔(dān)憂地看了看百里屠蘇，覺得地府確實也不適合讓他呆太久，便應(yīng)道：“恩?！?br/>
她將絲線拆下，改為牽住他的手，同顧元青說道：“走了?！?br/>
顧元青含笑點頭，也不挽留。
然而百里屠蘇卻停住了腳步，低聲同顧元青說道：“你，是烏蒙靈谷的族人？”
顧元青想不到百里屠蘇會同自己搭話，微微一愣，隨即承認(rèn)道：“恩，上一世確實是?！?br/>
百里屠蘇欲言又止，應(yīng)當(dāng)是想同顧元青說些什么。
顧元青瞧了出來，便同辛四娘說道：“看來云溪想同我說說話，你先退下吧?！?br/>
“?。客讼?？”辛四娘擺出一副街頭混混的兇惡表情，“你命令我？”
百里屠蘇沉默一瞬，低聲和辛四娘說道：“我確實有些事情要問他，四娘，你可以先在那邊等我么？”
辛四娘頓時沒了脾氣說好，轉(zhuǎn)身利落地離開。
顧元青：“……”
喜歡和不喜歡的態(tài)度真的區(qū)別好大啊……
百里屠蘇轉(zhuǎn)過身來沉默了一會，有些艱難地說道：“結(jié)界的事……是我告訴歐陽少恭的?！?br/>
“歐陽少恭？”顧元青怔了一下，理解了他的話，問道，“是那個妹妹頭，還是丑的？”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妹妹頭。”
重點是這個么！不是應(yīng)該驚訝惱怒說著罪魁禍?zhǔn)拙尤皇悄忝矗?br/>
顧元青倒是半點沒有惱怒的意思，左手撫了撫脖頸，頗為苦惱地安慰道：“你也不需要這么在意。事情都過去那么多年了?！?br/>
百里屠蘇垂眸，“可這終究是我的錯?！?br/>
“小時候熊成那樣，怎么長大了思想這么消極?！鳖櫾嘧讼聛?，拍拍對面的位置，輕巧地說道，“我開導(dǎo)開導(dǎo)你吧。坐?！?br/>
百里屠蘇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了下來。
顧元青漫不經(jīng)心道：“所以呢？都是你的錯，你打算以死謝罪么？”
百里屠蘇一怔，沉穩(wěn)搖頭道：“不行?！?br/>
他若為此死去，便辜負(fù)了師尊的養(yǎng)育深恩，也違背了與辛四娘風(fēng)雨同路的約定。
顧元青語重心長道：“所以啊，你既然選擇活下來，做什么還對過去的事耿耿于懷呢?！?br/>
百里屠蘇張了張口，“可是你們因我而枉死……”
顧元青搖頭，“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焚寂。命定如此，終有一劫。即便你不說，只要焚寂還由烏蒙靈谷的族人守護(hù)，他們還是會找到方法闖進(jìn)來。況且，我也不會怨你?！?br/>
百里屠蘇啞然，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顧元青見此，開著玩笑道：“既然你過意不去，要不然我刺你一劍，再原諒你？”
百里屠蘇作勢要解劍。
顧元青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不用，我一個書生哪碰過劍，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老實?！?br/>
百里屠蘇停了手，不言語。
顧元青嘆了口氣，“你可別害我。如今四娘對我什么態(tài)度你也瞧見了，到時候你血淋淋地奔她去，她能把我打散魂?！?br/>
百里屠蘇搖搖頭，篤定道：“她不會的。”
顧元青看他一眼，忽然問道：“你是喜歡四娘的對吧？”
百里屠蘇毫不迷茫，堅定地點頭。
“看你長成現(xiàn)在這個性格，估計讓你不要介意你也不會聽吧。不過要是問我的話，比起怨恨你，我更希望你能活得幸福一些。族中如今只剩你了，你是想要報仇還是想要干什么的都可以，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br/>
顧元青頓了頓，拍拍百里屠蘇的肩膀，沉聲道：“不過，你要照顧好四娘。我不是她的良人，可你應(yīng)當(dāng)是的。人的壽命很短，盡量活久一些，多陪陪她吧?！?br/>
百里屠蘇沉默一會，站起身來，只是點頭應(yīng)了一聲，便轉(zhuǎn)身離開。
顧元青也站了起來，瞇起眼，望著魂魄組成的銀河，自言自語道：“兩情相悅啊，讓人羨慕呢?！?br/>
他環(huán)視著四周，辨不清面孔的魂魄從他的身邊穿過，一個又一個。
他自嘲般笑了起來，亦是隨著這群迷惘的魂靈，徘徊在這忘川蒿里，聲音縹緲地嘆道：“我，大概永遠(yuǎn)也沒機會體會這種感覺了吧?！?br/>
百里屠蘇從忘川蒿里出來時，辛四娘似乎剛剛?cè)チ四睦?，恰好回來?br/>
辛四娘問他，“談完了？”
百里屠蘇點頭，“恩。”
辛四娘也不多問，只是笑著說：“那就走吧。本來還想帶你去一趟幽都的，但剛剛想通了一些事情，覺得沒那個必要了?！?br/>
百里屠蘇也未質(zhì)疑什么，只是簡單問道：“剛剛你去辦事了？”
辛四娘點點頭，“恩，有些在意的事情?！?br/>
辛四娘回頭望了一下忘川蒿里，顧元青的背影顯得異常渺小。
她忍不住小聲嘆了一句，“執(zhí)著是苦啊?！?br/>
辛四娘覺得烏蒙靈谷的事不至于讓他露出隱瞞的態(tài)度，心下覺得蹊蹺，便趁著他們談話的時候，跑去閻羅王那里查了查。
閻羅王默認(rèn)辛四娘是個癡情種子，外加怕她得不到想要的信息又鬧騰一下他這新修好的地方，便一股腦把前后因緣都說了出來。
原來投胎于烏蒙靈谷的并不只有顧元青一人，還有他喜歡的那個官家小姐。
只是那個官家小姐即便轉(zhuǎn)世，喜歡的也不是顧元青，而是別人。
后來，烏蒙靈谷的族人魂魄因血涂之陣而消失，再也沒辦法轉(zhuǎn)生。
于是顧元青就徘徊在了忘川蒿里，因執(zhí)念而無□□回。
如今他的神識還算清明，能識人記事，只是再過不久，他也會像韓休寧那樣耽于往昔，沉迷幻境，一直在忘川蒿里游蕩。
聽到這種事，辛四娘一時間也不知該怎么反應(yīng)，想到最后，也只能感慨一句執(zhí)著是苦。
顧元青也終究是個可憐人。
辛四娘拉著百里屠蘇的手，穿行在這地府之中。
好在，她已經(jīng)放下了那種執(zhí)念。
也從自己劃下的牢籠中走了出來。
辛四娘猜到了韓休寧應(yīng)當(dāng)是同百里屠蘇說了焚寂劍靈被封印在他身體里的事情，沒頭沒腦地說道：“我之前遇到的，還有如今喜歡的，都是百里屠蘇?！?br/>
百里屠蘇怔了怔，反應(yīng)過來辛四娘在指代什么，默不作聲地聽著。
辛四娘笑起來，慢悠悠地同他說道：“我啊，從小就很喜歡凡間。覺得凡間那么大，總有一天要將這世間繁華盡數(shù)看遍。只是后來，我遇到了顧元青。他死了，我就忽然對這世間的景色喪失了興趣。覺得山就是山，哪里的山都是相同的。留在沙漠，和去往別處，也都是一樣的。”
辛四娘停了一瞬，將百里屠蘇的右手牽起，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笑得有些痞氣，“可是啊，自從認(rèn)識你之后，我覺得那些山水又重新有了顏色?？粗@座山，便想著這般巍峨要帶你來看看才是?？吹侥沁叺幕ê?，就會想你會不會喜歡。”
她順勢與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則扯過他的衣襟，讓他彎下腰來，親上他的薄唇。
滾滾巖漿還在腳下竄動，散發(fā)著灼人的熱度，仿佛連他的大腦都要被烤化一般。
百里屠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熱度從身體躥升到了耳根，他磕磕巴巴道：“四，四娘……”
辛四娘兩只手圈攬住百里屠蘇的脖頸，心滿意足道：“恩，親到了?！?br/>
百里屠蘇彎著腰，將她抱在懷中，聽她笑瞇瞇地說道：“那些景色我一人去看實在無聊，要你一同去賞才是美景。所以啊，想那么多也是無用，早早把仇報完，我們?nèi)シ查g浪一浪，好不好？”
百里屠蘇低下頭與她對視，只見她黑色瞳孔中盛著的滿滿都是他。
他試探般學(xué)著她剛剛的舉動，輕啄她的唇角，又極快離開，露出一個極為純粹的少年笑容，輕快應(yīng)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