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玹玥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他看見后池湖邊，蘇澈笑得那么開懷。她一邊自以為占盡了天下便宜似地竊喜，一邊喝掉了他為她泡的那一壺野山茶。

    她希望最后幾日可以留在他身邊，但并不需要他的理會。

    這便是除了那一壺茶水之外，她絞盡腦汁想出的唯一愿望。

    后來，她又問道：“和我無關(guān)的可以提嗎？”

    玹玥點頭。

    她便笑道：“我可以求尊上待我?guī)煾富貋?，勸勸他原諒了青玄嗎？我并非只心疼青玄，我更心疼我?guī)煾?。若只是再不記得也罷了，可我?guī)煾杆皇悄菢拥娜?，他不肯原諒時，自己便更是難過?！?br/>
    玹玥：“好，我勸他，他若不肯，我便將他與青玄鎖在一起?！?br/>
    蘇澈愣了愣，托著下巴笑起來，“好，那我就放心了?！?br/>
    玹玥：“還有別的么？”

    蘇澈道：“好像除了我?guī)煾负颓嘈?，我也沒什么放心不下的了?！?br/>
    玹玥：“那你……”

    蘇澈：“嗯？”

    玹玥：“你可知在你‘死’后，這具假肉身便會隨你的元神一同消失？”

    蘇澈點點頭，道：“我猜是這樣的。不過我雖是個鬼修，這幅樣子卻不是我自己努力修來的，所以鬼道之事也并不太懂，白冥熠也沒有多說，畢竟他認定我一進來很快就會死翹了。嘿，他一定想不到，我到現(xiàn)在都還好好的呢！”

    “嗯。”玹玥垂下眼去。

    蘇澈：“尊上，你說我像只鬼嗎？其實，除了總覺得有些冷，吃東西沒有味道，我又和一個人有什么區(qū)別呢？還有白冥熠，他說他是魔，還是大魔，可是說真的尊上，不知道你信不信，白冥熠他其實心腸很好?！?br/>
    玹玥：“嗯，我信?！?br/>
    蘇澈嘿嘿一笑，道：“尊上也是，上神之尊，哎，我這會兒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br/>
    玹玥輕笑道：“看不出來便正好。”

    “就算看不出，尊上也是尊上，邪祟還是邪祟。”蘇澈又給自己的大不敬找補了一句回來，說完，她又遲疑道：“對了，尊上，將離說，鬼修在凡界是修者最喜歡誅殺的獵物，殺死鬼修便會在他們的功德簿上狠狠記上這一筆，修為也會大漲？”

    玹玥怔了怔，神色不變道：“是?！?br/>
    蘇澈：“當(dāng)真？那將離還說，鬼修的元神碎掉可以以毒攻毒來救人，那也是真的了？”

    玹玥：“……”

    蘇澈驚喜道：“尊上，我想到了！我知道我要什么了！”

    夢中的玹玥猛地被驚醒了過來，汗水便順著他的額角流下。

    一直到天亮，他都再沒睡過，只是睜著眼，看著蘇澈一張無暇的睡臉。

    他知道，這一回，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辜負她了。

    只要是她要的，多難，他都能給。

    次日入夜，蘇澈竟忽然醒來了。

    “好口渴?！?br/>
    茶杯端來，入口便是那股清香的山茶味道。

    蘇澈吃力地撐開眼，“我睡著了?！?br/>
    玹玥的手有些抖，他匆忙將半空的茶杯放回一旁，輕聲道：“是睡著了，還想睡嗎？”

    蘇澈半睜著眼，搖頭道：“不睡了?！?br/>
    玹玥：“好，想要什么？”

    蘇澈：“后池湖。”

    她只是想說以為自己還在后池湖，可玹玥傾身便將她抱了起來，蘇澈只覺得清風(fēng)過耳，轉(zhuǎn)眼已見夜幕下山巒圍繞的后池湖，一輪明月正漂于湖面，時而清晰，時而又被夜風(fēng)吹散了。

    蘇澈：“天都黑了……”

    她這時才明白自己竟冒失地提了這樣無理任性的要求，驚得人都清醒了不少。

    “冷嗎？”玹玥見她微微發(fā)著抖，便用外袍將她似冰的身體緊緊裹了起來。

    蘇澈有些失神，而后眨巴著眼，搖了搖頭。

    這樣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呢……

    玹玥并不需要為她做到這種程度，就算她時日無多，他也不該用這樣的方式來履行對她師父的承諾。

    可是他身上好暖，而她又這么冷，大概就當(dāng)做不留意，厚著臉皮多霸著些也沒什么關(guān)系吧……

    只不過讓元神受了一段歲月的凌遲之痛，可賺回來的卻是太多了，當(dāng)初怎么能想得到這筆買賣竟然會這么穩(wěn)賺不賠呢。

    成了邪祟又如何？還不是可以這么幸福地窩在他懷里看月夜湖景，還不是能安心隨意地死去？

    也許這世上對她最好的并不是當(dāng)年的宣璟轍，這世上最厚待她的其實是這頭頂?shù)纳仙n。

    薄云遮月時，蘇澈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玹玥將她用力攏進懷中，直到自己都已被涼透，也沒有讓她的身體稍稍溫暖一些。

    三天里，蘇澈醒來的時間不多，但每一次睡去時，笑容都會在她的唇邊持續(xù)許久。

    第四日，玹玥如約將蘇澈送去昔邪崖，將她交給了青玄。

    青玄接過蘇澈時便默默掉下淚來。

    玹玥道：“兩日之后我來接她?！?br/>
    他了解青玄的細心，便并未多做囑咐。

    回到云殿，玹玥撤下外袍便將身體整個浸入到后殿水池之中。將離早已等在那里，她見玹玥跳入水池之后，額頭那一道黑線便瞬間突現(xiàn)了出來，且是從未有過的可怖模樣，頓時已是淚流滿面。

    黑色的血水順著他幾乎要開裂的額頭慢慢滲了出來，而在金色池水的包裹之下，又慢慢止住。

    一日之后，裂痕漸漸恢復(fù)成了一條細線，又是一日，細線不見了。

    將離收手，人已是面色蠟黃，氣息不穩(wěn)。

    她走時，輕聲對玹玥道：“尊上，保重自己?！?br/>
    玹玥自水池中走出，并未回頭，“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他回了寢殿稍事休息，便直奔昔邪崖而去。

    到時，蘇澈竟然醒著，她坐在昔邪崖上蕭煥那閃著金光的仙邸之外，望著一池金蓮面露淡淡笑意。

    蕭煥在她一旁坐著，嘴里也不知在絮叨著什么，偶爾會讓蘇澈咯咯地笑上幾聲。

    青玄捂著臉，大概快被他師父那張沒邊的碎嘴給折磨殘了。

    玹玥輕輕落下時，便對他們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了，蘇澈可好？”

    蘇澈笑道：“尊上，這池金蓮是蕭煥仙君剛給我們變出來的，簡直和我?guī)煾赶ば酿B(yǎng)的那一池一模一樣，都分不出真?zhèn)蝸砹耍　?br/>
    玹玥道：“分不出真?zhèn)?？這要是讓你師父聽見了，豈不是要被氣哭？”

    蘇澈：“假的也不錯，想開多久就開多久，我?guī)煾改且怀刈咏鹕徔呻y伺候得很呢?！?br/>
    玹玥：“嗯，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