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斯文的話讓這幾位軍頭有種刀壓在脖子上的感覺,別看這些人中除了曹文詔其他都是副總兵,可是副總兵的油水也不少,而且能干到副總兵的位置,那坐副望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想要走出那一步,卻也不容易,首先看過眼兒的軍功要有一些,其次上官打點的要妥帖,但這些都需要銀子來支撐!
沒有銀子養(yǎng)親兵,哪里來的軍功?
沒有銀子侍奉上官,誰他娘正眼瞧你?
也正是有著這樣的慣例,即便在此之前武將被中官和文官壓制的厲害,但那種壓制卻不影響他們自己撈銀子!
甚至很多中官和文官為了從這些軍頭身上弄好處,還會故意縱容他們斂財,久而久之武將升遷也變成了重財不重功,這也養(yǎng)成了大明武將打仗十個不頂一個,斂財一個頂一百個的臭毛?。?br/>
可是眼下的情況似乎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京城里的那位小皇帝實在太不安分了,竟然親自操練了一支兵馬用來震懾天下!
如果小皇帝只是一時興起,胡亂玩兒玩兒也就罷了,可從韓斯文和曹文詔之間的對話來看,這些軍頭敏銳地察覺到,小皇帝操練的兵馬是很認真的,而且操練出來的還應該是一支精銳強軍!
如果以后大明有了這樣一支強軍震懾四方,他們這些軍頭以后想從軍隊里撈銀子怕是艱難的很了,如果當官弄不到銀子,那這狗屁的官兒當他干什么?
難不成真的為老朱家的江山拋頭顱灑熱血,殺身成仁?
韓斯文這家伙把這些軍頭嚇唬了一番就不說話了,他的臉上掛著猙獰的微笑,一雙眼睛陰狠地看著這些軍頭,眼中卻時不時地透露出鄙夷的目光!
熊廷弼坐在帥案之后,捻著自己的胡須,心里也在盤算眼下的情況該如何應對,他在帶兵的時候也知道,手下的總兵、千戶是如何帶兵的,更知道他們是如何撈銀子的!
總兵、副總兵、副將、參將、千戶這樣的高級軍官要養(yǎng)親兵,所以吃空額、克扣糧餉就是常用的手段了!
下面的百戶、總旗之類的低級軍官,吃空額、扣糧餉的事情輪不到他們,但利用職權多弄些屯田還是辦得到的。
吃空額不必多說,比如大同鎮(zhèn)八衛(wèi)七十二堡,加起來的兵員應該是十三萬人,但現在如果去仔細核驗的話,怕是連五萬人都湊不夠,而那八萬空額的軍餉,就被各級文武官員給分了起!
其實以前戶部敢直接將軍餉叩下三成,就是知道下面的空額嚴重,接下來的官員一層層克扣,而不擔心軍隊出事,也是這個原因!
只不過各級官員只想著自己扣點兒沒關系,可是他們沒想過一層層官員越扣越狠,到了總兵、副總兵手里可就真的沒多少銀子了,而這一級的軍官是要養(yǎng)親兵的,所以他們必弄出更多的空額來,才能保證自己吃香喝辣的同時,還能豢養(yǎng)一部分有戰(zhàn)斗力的親兵!
如此一來各軍中缺員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當然軍隊里也不能只有少數的親兵,還是需要一些不同兵士來支撐門面的,只是那些普通兵士,其實跟乞丐也沒什么不同,甚至就是一些無業(yè)游民,實在沒辦法才進入軍中,他們只要混個溫飽就足夠了!
如此一來,大明朝每年花百萬兩銀子,養(yǎng)出來的其實就一幫無用的廢兵,而堂堂大明朝的戰(zhàn)斗力,卻是建立在高級軍官手里有多少親兵上的!
當年李成梁、李如松父子為什么能壓的遼東女真和朵顏三衛(wèi)喘不過氣,李如松更是在朝鮮打的倭寇哭爹喊娘,原因不過就是他們手里有八千親兵!
可是當李家這爺倆死了,而那八千親兵也所剩無幾之后,李如柏和他那幫紈绔弟弟已經沒辦法維護李家在遼東的武力了,因此李家的地位在遼東一落千丈,更是在薩爾滸之戰(zhàn)中慘??!
如果不是朱由校被穿越了,這位遼東李家僅剩的還能打仗的人物,將會在天啟元年自盡,不過現在他卻混的風生水起,成了近衛(wèi)軍騎兵的督帥!
至于侵占屯田,那更是很普遍的事情了,明軍中的低級軍官沒什么糧餉可以克扣,便把注意打到了屯田上,當然他們只能撈到一小部分!
真正對侵占屯田的大戶則是當地的鄉(xiāng)紳,這些人不是花錢疏通軍官,就是靠著家里有人當官撐腰,總之大明屯田十之八九都被這些人占去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英國公張維賢才會一張嘴就朝戶部要五百萬兩銀子,實在是他想要重新組建大明邊軍,不得不花這些錢??!
所以史書上記載的大明出兵多少萬,結果被敵人以少數倍的兵力打敗,可以說那是真實的記載,卻不是真實的事實!
因為以明朝后期的情況來看,所謂出兵十萬,真正能拉出去的有五萬人就不錯了,而這五萬人中還要有三四萬是基本沒經過操練,只知道混吃混喝的普通士兵!
真正能打仗的也就萬把人,可是這些人又是各路高級軍官的親兵,根本無法有效的組織起來,這種軍隊打仗不敗其實是沒有天理的!
而這種有戰(zhàn)斗力的士兵被攥在個人手中的情況,也直接導致了在正常歷史軌跡上,明末軍頭做大,如左良玉這樣的軍頭,因為手里握著大軍,一步步逼迫朝廷對其封官賞銀,等到了南明的時候,整個南明的小朝廷更是被控制在了鄭芝龍這些軍頭的手里。
直到這些軍頭覺得明朝已經沒了翻盤的機會,把南明那些王公貴族大包賣給滿清,老朱家這些鳳子龍孫也是沒有半點兒辦法,只能低頭認命了!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堅決的將軍隊與文官體系分開,就是要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將大明朝的軍事體系重新建立起來,并且借著這個機會打造一支能掌握、有紀律、更富于進攻精神的軍隊。
熊廷弼可不知道朱由校這番宏偉的計劃和遠大的目標,他現在正在頭痛,如果不讓這幫大小軍頭們撈銀子、養(yǎng)親兵,日后這仗該怎么打!
甚至熊廷弼此時在內心里是埋怨朱由校這個小皇帝不懂軍事瞎指揮的,以至于讓他陷入了如此尷尬的境地。
“唉!”想到自己的難處,熊廷弼忍不住嘆了口氣。
而熊廷弼這一聲嘆息,卻勾起了九鎮(zhèn)軍頭的心事,他們臉上的戚戚之色更重了!
韓斯文這時才笑呵呵地說道:“諸位是不是覺得沒了這些進項,以后就養(yǎng)不了親兵,這仗也沒法打了?”
這就是一道送命題,九鎮(zhèn)軍頭可沒法回答,只能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熊廷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