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了，四房的好像把這事（那碗）給遺忘了，每日三餐果真沒人把那討厭的碗端上桌上了，果然聞不到可惡的嗆味了?？伤滥峭肴栽邶悗桌?，也知道吃早飯時仍有人踮足張望那路口，同樣知道這張望的人心里起了怎樣的變化，因?yàn)樗型硎苓@種微妙的心情?？伤龥]有責(zé)怪于誰，也沒有責(zé)怪自己，因?yàn)橛X得這不是誰的駑鈍和過錯的問題。

    這天早上，二兒媳從那路口跑來，沒進(jìn)門就招著手、嚷嚷著。旋而四房的從她口中知道這些天以來李無香病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她覺得心情豁然開朗了，可看見房里的像接到一個好消息一樣興高彩烈，原本也咧開嘴的她就表情嚴(yán)肅起來，心情沉重了起來。聽見她病重，真覺得把軒子在臺灣這類麻煩事拋開了一樣；可看著房里人的態(tài)度，覺得又把這麻煩事重拾了回來。于是她走上去，請出了那碗蒜薹肉。不知道碗里是什么的怕是看不出是什么食材做的。她清楚沒人動過一口，使勁聞聞，這么熱的天既然沒有腐臭味，也許沒有變質(zhì)。她再次有要把碗砸了，可看著房里的仍未消除笑，把碗逐個給他們瞧，大聲吩咐道:“再回回鍋，呆會兒吃。”房里的沒有理會她的話，并且開始斂色而黯了。

    她以從沒過的嚴(yán)厲目光掃過眾人，可他們?nèi)源袅⒉粍?，于是她下廚回鍋去了。碗又端上來了；一次次地回鍋加熱，只剩半碗了。房里人臉上又有笑容了，可她看不出他們在等蒜薹肉還是在等自己叫開飯。她盛了一碗飯，正襟危坐在席，挺起腰板，昂起頭，縱開眉，睅開目……她覺得今個最像當(dāng)年李無香坐在桌上的模樣。她沒有說話，夾了一筷子那碗里爛如淖泥的東西放在口里含了起來。幸慶的是房里人、包括八歲的狗子都沒有把筷子伸向那碗里。看著他們都離去了，四房的才仔細(xì)品味口里的東西，能吃出肉的味道，但絕吃不出蒜薹的味道。把一碗大白米飯往甑里一倒，現(xiàn)在就是不吃飯也覺得有無窮地力量一樣，立即挽起一張犁，要跟老頭去犁地。

    當(dāng)四房的把這個臆如夢美好、墜現(xiàn)實(shí)酸楚的蒜薹肉的故事講給我聽時，一邊講敘一邊抹著簌簌掉下來的淚。她毫不隱瞞地把四房每個人的細(xì)節(jié)、甚至心態(tài)講給我聽，包括她自己的。她要我這有學(xué)問的解剖一下人性這東西，又問我道:“在當(dāng)時的背景下你是不是也像四房里的一樣？至少迎合那碗蒜薹肉的故事？”我答道:“我一定會的！窮人家的孩子早懂事當(dāng)家，至少我會像狗子一樣對招待貴客的肉而不伸筷子。我七幾年生人都嚴(yán)格地執(zhí)行家里這淳樸敦厚家風(fēng)，況且狗子呢！你當(dāng)時七個兒子，十幾口人擠在一起，老三又相好了媳婦，你又打算建房，怎么不把一鋼镚兒捏成幾瓣花？況且是一碗肉呢！就是結(jié)局把那碗吃了又能怎樣呢？”

    我毫不懷疑那碗蒜薹肉的故事，只是淺顯簡單地把這些話當(dāng)成是對她的一種安慰，卻沒有對當(dāng)時四房里的人性作剖析，因?yàn)槿诵允巧鐣钌願W的科學(xué)。就憑她說的蒜薹肉的故事，評判四房里任何一個人都是妄加之辭，因?yàn)槊總€人在潔凈的鏡子里、博愛的陽光下都丑態(tài)百端，其中肯定包括我。況且離“軒子在臺灣”剛萌發(fā)那年的廿幾年后、已長大、此時正在和四房的討論蒜薹肉的我，仍對李無香萌發(fā)貪念之心呢！評判廿幾年前的四房，對此時我來說是在批判自己（我當(dāng)時沒能認(rèn)識如此深刻，直到造成了難以彌補(bǔ)的后果，直到寫這段文字時才有如此體會，所以可以看成是我噬臍莫及的開脫之辭），所以我對四房里那碗“蒜薹肉”之下的人性不做任何評判，只施予人性安慰。

    四房的對我的回答蹺起了大拇指，又對我說:“當(dāng)看見房里的聽說李無香病了時那種欲手舞足蹈的樣子，使我心里冰涼?？煽匆姺坷锏臎]有把筷子伸向那碗里又萌生溫暖?？珊髞碜C明當(dāng)時這兩種情緒代表的只是一時沖動。寶庸（我），我問你，‘在發(fā)生那碗蒜薹肉的事件后，我為什么仍抑制不住腦發(fā)熱呢？’”我只籠統(tǒng)地告訴她:“人之常情！只是在當(dāng)時社會里潘家各房生活太艱苦了?！?br/>
    其實(shí)她窺探到“軒子在臺灣”后，只擦邊兒對大房的透露了一些，并沒有對潘家、各房施什么實(shí)質(zhì)性的傷害。就她一攪和，在潘家無異于點(diǎn)燃了一捆強(qiáng)力炸彈。

    四房的看見桌上一包紅糖和一包皮子餅，一度以為這是別人順手暫置在上面的?？稍谶@艱苦的年代里，這山里大多人兜里無看（看囊，出于囊中羞澀），一包糖和餅就是珍貴之物，一年到頭也許見不到其中一物。這“別人”也分“內(nèi)別人”和“外別人”，可外別人誰會擱這里？就是退一步說，真有親戚摯友提溜這物串門，誰會悄然置這？準(zhǔn)不定要讓閻閭皆知呢！于是她認(rèn)為是“內(nèi)別人”、也就是家人所置。也認(rèn)為是家人置辦給自己的，因?yàn)樯蠒哼M(jìn)屋都沒發(fā)現(xiàn)，說明給東西的盯準(zhǔn)了自己又要進(jìn)屋了、且沒人在屋時擱在這的。

    這人是誰呢？腦際掠過每一個家人，都不禁搖頭。當(dāng)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臺灣的軒子回潘家了，捎些物品來探望四嫂的。他以前每次回潘家都神不知鬼不覺要讓潘家人措手不及的，他那精靈鬼怪的個性怎么干不出這讓人驚喜若狂的事來，準(zhǔn)不定就隱在哪角落里盯著四嫂呢？這個意外只是動動念頭，她并沒在家里家外尋找，因?yàn)橛右庾R到這種蓋然性渺茫、幾乎沒有。

    把兩包物品掂來掂去，覺得紅糖至少有半斤，皮子餅還更有份量。要是前幾天準(zhǔn)當(dāng)紅糖是家人集資買給自己治“中邪”沏姜湯水用的，這樣就毫不手軟地?fù)Х坷锶チ耍删褪嵌嗔税艘乃?、不可搪塞的餅?？粗旨t的糖和嫩黃的餅，饞得恨不得咬噬了?？稍谶@多事之秋里，知道這兩物品的出現(xiàn)不是偶然簡單的、甚至有預(yù)讖性的事件，強(qiáng)行掠房里去之后，如果裝瘋賣傻的話悖駁于在后輩面前的威信。就是想解解饞吃一塊餅都覺得有一雙雙眼盯著，于是包扎好后，放在原處，相信物主比自己更惦記著。

    睡覺時，看見兩物品端放在房里了，看見老頭極速地用一件衣服苫上了。和他生活了幾十年了，認(rèn)定他這個舉動十分奇怪；思來想去，認(rèn)為他是提醒自己別問這東西的來頭。不久倆兒媳在外面聊著，說是李無香病得如何重，明個各房的相約一起去探望她，空手去赧顏，得有所準(zhǔn)備，各房的都有所準(zhǔn)備……聽著聽著，她對兩樣物品的來頭及用途洞若觀火了，扳過已躺下的老頭，拿起一塊餅吃了起來。

    翌日房里的要上工之際，她煞有介事一般道:“李無香病得重，說不定下個時辰就走了。各房的通了氣，決定一起去看看?！彼挚闯鲇腥藲g心鼓舞的表情，喝了一口茶水，調(diào)整了心態(tài)后，又道:“畢竟她是長輩，誰忌恨一個快謝世的過去干了些啥？你們干完活回來都去看看瞧瞧，帶不帶啥都盡了意，帶貴重的去就更好了，怕這一趟對她是最后的了。我不前段時間中邪了嗎？我不便去看，心里忌諱，又擔(dān)心魂沒歸定，要硬拉我陪她去了咋辦？你們這么精明能干能代表我的，四房以后的人情交往就交給你們了，我以后就不出面了。”沒興趣瞧他們的表情，話未完就悶頭往外走，并且房門也沒關(guān)。她要出去時是絕無僅有一次不關(guān)房門，怕有人惦記那兩樣物品，于人方便于己方便，現(xiàn)在后悔沾染了那餅?zāi)兀?br/>
    她在庫壩下干活時，各房的結(jié)伴去探望病重的李無香，大房的還下壩心急火燎地拉她。沒看出她們有任何攜帶，她就有心去探望一下，盡盡人道，可想起房里那兩樣物品就不愿去，最后還是推脫衣著太臟了，說換潔凈些專程去。氣得大房的上壩后還在罵她薄情寡意、睚眥當(dāng)仇。

    一進(jìn)門，把扁擔(dān)、單箕撂了，她就徑奔房里。那兩包物品還在，并且看出誰動過上面的衣服?？戳艘谎圩郎系聂[鐘，急忙換了一件衣服，欲抓起兩物品時倆兒媳回來了。她倆一進(jìn)屋就稟明沒去看望李無香，又拐抹著透露出長輩怠于情、后輩亦不上心的理念。四房的想起那碗蒜薹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知道解決那兩包越來越不順眼的物品其實(shí)很簡單，可是覺得做了逆心悖意，于是犟著性子一直做著讓有些人看來南轅北轍、有失水準(zhǔn)、有失懿風(fēng)的事。其實(shí)她沒做什么，只是恭耳聞聞，睜眼再看看，耐性再等等。

    接下來的日子里，她觸摸到房里房外陰陽兩重天的世界。房里的表情越來越呆板了，動作越來越僵硬了。這種氣氛令人窒息，比前段日子她“中邪”時還冷淡，更讓人擔(dān)心，更看出他們心里一天比一天暴躁。另一重天是熙熙攘攘，招來呼去，勾肩搭臂去探望病重的李無香。各房的都去了好幾趟了，大房的每次去時都不厭其煩地招呼四房的。各房里的小媳婦、大姑娘去時穿得花里胡哨，涂脂抹粉，笑意盎然好像去趕集、走親訪友。各房后生也湊上熱鬧了，男子也去了。四房的終于發(fā)現(xiàn)潘家有一位沒隨狂潮，并且要去看李無香的話“地位” 你現(xiàn)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jìn)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