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失禮的眉毛深深地?cái)Q了起來，與柜臺里溫婉的小姐姐僵硬的笑容形成鮮明的對比。
“抱歉，非德林姆大陸的人是不能登錄為我們的游俠的哦?！?br/>
聽了這話，他的嘴微微張著，卻不知該說些什么，一時有些像個傻瓜似的愣在那里。不只是他，跟在他身后的妮婭和萊娜也一臉茫然，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不是，咋回事兒啊姐姐，我一個土生土長的韋斯特人，怎么就不是德林姆人了？”馬失禮一臉傻樣道。
柜臺里的大姐姐指著桌上的鈴鐺，尷尬道：“可是這鈴鐺響了，證明您確實(shí)不是我們德林姆人，只能去隔壁登記冒險者……”
“你們這鈴鐺不會壞了吧？我之前可是……”
我之前可是登記過的！
他險些脫口而出。
見她只是淺淺地?cái)[出營業(yè)式的微笑，馬失禮直接起身，到旁邊的窗口坐下。然而他剛一坐下，這邊桌上的鈴鐺便也“?！钡仨懥艘宦暋?br/>
“嗯？！”
他不信邪，再換一個窗口。然而他把每一個窗口都試過來，卻發(fā)現(xiàn)每一張桌上的鈴鐺都在他過去時響起，音調(diào)還有高有低，譜成了一曲怪異的調(diào)子。
“先生，請不要擾亂我們這里的秩序，謝謝?！?br/>
一位壯碩的衛(wèi)兵出現(xiàn)在他身后，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卻透露出一股隨時會出手揍人的威嚴(yán)氣息。
于是四人被請出了游俠協(xié)會。
站在協(xié)會的大門外，馬失禮望著外面陽光明媚的天空，一時有些憂郁。
你說我好好的一個韋斯特土著，怎么就變成外來者了呢？
“原來你還是個冒險者？”妮婭小心問道。
“扯淡！”馬失禮揮動著手臂，忿忿道?！耙郧拔业怯浀臅r候沒這破事兒呢！”
“那可怎么辦，不登記的話住不了游俠協(xié)會提供的低價宿舍吧？”萊娜擔(dān)心道。
他嘆了口氣，無奈道：“去登記冒險者唄，還能怎么辦。冒險者協(xié)會和游俠協(xié)會是同一個系統(tǒng)下的，提供的宿舍也在一起?！?br/>
于是他們朝旁邊走了十幾步，便看到一棟同樣狹長寬大的建筑。與游俠協(xié)會比起來，冒險者協(xié)會的大門裝飾要更輕浮華麗一些。
推開門進(jìn)去，里面吵鬧的聲音頓時傳了出來。
“啥？你說我這身搭配有問題？你懂不懂什么叫美感啊美感？”一個人喊道。
“哈？你以為你是來參加選美大賽的嗎？你這種配裝鬼才和你組隊(duì)咧！”另一人反駁。
“打起來，打起來！”圍觀群眾紛紛起哄。
與井井有條的游俠協(xié)會比起來，這邊的冒險者協(xié)會顯然熱鬧過頭了。妮婭一行人進(jìn)來時甚至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冒險者大廳里擠滿了人，有的擠在板前查看著近期頒布的任務(wù)，也有些坐在側(cè)邊隔出來的餐廳那里，大白天的便在喝酒吹牛的也不在少數(shù)。有人似乎說了句什么笑話，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妮婭好奇地四處打量著——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到那么多冒險者。
在一片喧鬧聲中，馬失禮來到邊上的柜臺前坐下。
“你好請問你有什么需要嗎？”
柜臺里的是和隔壁游俠協(xié)會的小姐姐相貌有些相似的女人，而且穿著同樣的制服，讓他有種自己跑錯地方的錯覺。
“呃……隔壁有位和你一樣貌美的姐姐，她說我得來這里登記?！?br/>
“她是我妹妹?！睂Ψ捷笭栆恍ΓH為嫵媚?！罢?zhí)钜幌逻@張表格……”
他抬手示意對方等一下：“可我是個韋斯特人。”
小姐姐的笑容顯得有些困惑。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個地道的德林姆人，為什么可以登記為冒險者？”
“請?zhí)钜幌逻@張表格。”
她的笑容恢復(fù)了鎮(zhèn)靜，似乎早已習(xí)慣了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
“不是，能不能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請?zhí)钜幌逻@張表格?！睂Ψ叫θ菀琅f。
“……”
看來對方經(jīng)常和那些稀奇古怪的冒險者打交道，深諳不能深究冒險者們詭異邏輯的真諦，面對任何狀況都面不改色。他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對冒險者的微笑”，在一部分人口中，又稱為“關(guān)愛二傻子的微笑”。
雖然他以前也經(jīng)常和冒險者們廝混，但就這么被人和那些奇形怪狀的家伙們混為一談，多少還是有些不爽……
馬失禮鐵青著臉，開始填寫分發(fā)到手中的表格。
這張表格和隔壁游俠工會給的內(nèi)容差不多，除了多了一些比如興趣愛好、星座血型之類看不懂的奇怪非必填項(xiàng)。
填完之后，柜臺里的小姐姐熟練地操作著一大堆文件，拿著印章一張張蓋過來，最后在一張金光閃閃的卡片上填了些什么，遞給馬失禮。
“請將手掌覆蓋到卡片上?！?br/>
他照做了。手掌覆蓋到卡片上的一瞬間，卡片閃起一陣光芒。
“這樣就可以了。”
說著，柜臺里遞出來一只小包裹。
馬失禮將包裹拆開，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身略顯老舊的皮甲。他不禁感慨，自己好到也是堂堂前任勇者，居然也不得不領(lǐng)一些這種貨色？不過本著有總比沒有好的想法，他還是收下了這個包裹。
“請問還有什么需要嗎？”
“啊，請帶我去協(xié)會提供的臨時住所?！?br/>
“……”柜臺里的小姐姐眉頭微皺，帶著有些歉意的笑容，說道：“能再重復(fù)一下您的需求嗎？”
“協(xié)會提供的住所，我想入住?！?br/>
聽清了這句話，小姐姐像是看到了什么極為恐怖的事物一般后仰過去，椅子都被向后拖動了一步。
木椅子和地面摩擦發(fā)出了尖銳的聲音，即便在吵鬧的協(xié)會中依然十分刺耳。不少人朝這邊投來視線，更有其他工作人員直接過來詢問情況。
“他……他要住協(xié)會的宿舍！”小姐姐的手顫抖著指著馬失禮。
聽到這話，其他工作人員也滿臉詫異地望著他們。
“呃……協(xié)會的宿舍怎么了嗎？”
馬失禮還不及多問，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一位身上穿著輕甲的冒險者。那男性冒險者一臉憐憫地望著他，嘴角悲憫地向下撇著，拍著他的肩膀。
“沒關(guān)系，希望總在前方?！边@位冒險者感慨著，將一枚銀幣放到桌上，推到馬失禮身前。
“這是……？”還不等他發(fā)問，那為冒險者便嘆著氣離去了。
正感到莫名其妙呢，又一位女性冒險者走了過來，眼中甚至還隱隱閃動著淚光。
“沒有關(guān)系，千萬不要放棄！”女冒險者輕輕捂著嘴，將一枚銀幣推到馬失禮身前。
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在協(xié)會大廳里的所有冒險者已經(jīng)在他身側(cè)排起了長隊(duì)，一個個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或者與他親切的握手，隨后說兩句鼓勵的話，然后放一枚銀幣到他的身前。
妮婭等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一邊，看著眼前的長龍，和每一位冒險者路與馬失禮交談時臉上那感同身受的悲憫神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馬失禮一臉茫然地接受了群眾的慰問，看著眼前逐漸堆積起來的銀幣小山，他雖然想要感到高興?？擅恳晃幻半U者走過來時都像是看著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狗一樣那般憐憫心疼的眼神算怎么回事？
“咔嚓”一聲輕響，一陣強(qiáng)光從柜臺內(nèi)射出，刺得馬失禮下意識閉上了眼睛抬手去遮。定睛一看，不知哪個工作人員拿出了一個留影術(shù)具，對著他們啟動了一下。
所有工作人員都聚集到了這個柜臺，滿臉感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到后面甚至還鼓起掌唱起歌來。
按理說應(yīng)該是場間主角的馬失禮一臉茫然，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但總覺得自己被人憐憫了。
算了，至少塞到錢袋子里的銀幣是真實(shí)的。
“這下可以不用住協(xié)會的宿舍了呢！”一切結(jié)束后，先前接待他的那個小姐姐淚眼婆娑，感動道。
“呃，好吧。不過請帶我去協(xié)會提供的宿舍……”
這話一出，全場肅靜，男默女淚。
“他居然如此節(jié)儉！以前一定過著十分艱難的生活，嗚嗚……”
這些冒險者有毒……
帶著這份感慨，馬失禮和妮婭等人被帶到了冒險者協(xié)會和游俠協(xié)會共同提供的臨時宿舍。
交過一枚銀幣作為登記手續(xù)費(fèi)后，小姐姐帶他們到了一排茅屋前。那茅屋看上去有些破舊，四面漏風(fēng)不說，有些屋頂都蓋不嚴(yán)實(shí)，晴天漏光雨天漏雨。不過只要一枚銀幣就可以住到自己想離開為止，倒也還算不錯。
妮婭神情微妙地看著這些屋子，最終也沒有說什么。
所有的屋子都是空的，所以隨便他們挑選。屋里有兩排雙層的床鋪，上面都鋪著不知何時放進(jìn)來的稻桿。
他們將行李放進(jìn)去之后，有工作人員抱來幾捆嶄新的稻桿，在屋外的空地上攤開曬了起來。
“稍微曬一曬，晚上睡起來暖和。”
留下這句話后，工作人員便離開了，留下四人一臉尷尬地站在屋外。
“明明有那么多空房，卻完全沒有難民來住呢……”萊娜說。
“可能……他們情愿去住伯爵搭的零時屋棚吧……”馬失禮尷尬道。
隨后他們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將兩件茅屋勉強(qiáng)休整到了不漏風(fēng)不漏雨的程度。
他們在協(xié)會吃了午飯，為了補(bǔ)充特溫斯消耗掉的魔力，加上有冒險者們莫名其妙送過來的錢財(cái)支撐，這一頓他們吃了很久。
餐盤漸漸堆滿了整張桌子，眼看就要吃到下午去了。到最后后廚的主廚跑出來哭著喊道“求求你們別再吃了我們想休息！”，特溫斯才戀戀不舍地放下了餐盤。
之后他們決定去城里逛逛，而萊娜則表示要留下，好好收拾一下那兩間滿是灰塵的茅屋，盡到自己身為女仆的責(zé)任。
出門時，他們看到外面的告示板前圍著一群人，正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說著什么。
告示板上貼著一張大紙。上面配有用留影術(shù)具定格的畫面，畫面上馬失禮一臉傻樣地望著站在身邊的冒險者，面前堆著一坨銀幣。那一欄的標(biāo)題是“熱心群眾為無家可歸者獻(xiàn)愛心，人間自有真情在……”。
原本還在和她們笑著說“今天一天賺得比在杉彌一個月都多”的馬失禮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妮婭小心翼翼地窺視著他臉上的表情，生怕他沖上去把告示板給砸了。
最終，沉甸甸的錢袋子讓馬失禮冷靜了下來。
忍了！
他們離開冒險者協(xié)會，朝著街上走去。
“冒險者們真是……特別啊。”妮婭猶豫地斟酌著用詞。
她還是第一次接觸那些千奇百怪的冒險者，一時感到十分新奇。
“跟他們走得近一點(diǎn)是沒關(guān)系，但千萬不要太過深究他們說的那些怪話?！瘪R失禮諄諄教導(dǎo)道?！叭绻^糾結(jié)于他們的話語，就會變成像謊言會那群整天念叨著‘這個世界是虛妄的！’的傻子一樣哦?！?br/>
聽了這話，妮婭微微皺起了精致的鼻子：“難怪你整天說些難懂的冒險者jke……”
這話讓他有些欲哭無淚。
他們先去商會將沉重的一整袋銀幣換成金幣——那些冒險者一共給了馬失禮將近兩金。
“這下一時不愁錢花了，呵呵?！瘪R失禮干笑著說道。
妮婭雖然也曾來過諾羅伊城幾次，但都是隨父親來拜訪凱徹爾伯爵，或是參加一些大一些的貴族社交活動。所以她其實(shí)并未真正逛過這座離杉彌最近的大城市。
他們先去臨時棚區(qū)找到了暫時留在那里的杉彌人，將剛才收到的錢給了他們大半。聽說城里一些商人和貴族已經(jīng)開倉入場穩(wěn)定糧食價格了，雖然價格還是平日的幾倍有余，但眾人至少可以用這筆錢支撐一些日子了。
隨后三人便在城里稍稍逛了逛。雖然外面的原野上魔獸毀掉了很多鄉(xiāng)鎮(zhèn)，但諾羅伊城的人們卻似乎沒受到什么影響，城里依舊十分熱鬧。畢竟普通人也不會去考慮周邊地區(qū)明年的糧食產(chǎn)量之類的問題。
在城中心的廣場上，他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棚子立在中間。棚子下用矮柵欄圍了一圈，中間的臺子上供著一根老舊的木杖。
“聽說這是大賢者以前用過的法杖。”妮婭說。
聽了這話，馬失禮微微打量了一下那根杖子，雖然上面沒有鑲嵌任何魔石，卻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蘊(yùn)含的魔流。想必是用極好的麥吉科樹制作的。
“怎么，你沒見過？”妮婭好奇道。
馬失禮搖了搖頭：“我認(rèn)識她的時候，她的手杖已經(jīng)是那根‘王國之心’了。”
特溫斯站在兩人身旁，歪著腦袋看著那根筆挺的原木法杖，不知在想些什么。
由于一路舟車勞頓，他們并沒有逛太久便回到了協(xié)會提供的宿舍休息。
夜里，馬失禮趴在稻桿鋪成的床上。那床也不知多久沒用過了，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緩緩用戒指中的魔力對自己釋放著治療術(shù)。
夜?jié)u深時，透過薄薄的墻壁，從三個姑娘的屋子里隱約傳來了壓抑著的啜泣聲。聽著那與白日里截然不同的聲音，馬失禮也不由回憶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月光從窗外透進(jìn)來，寂靜的夜顯得格外清冷。
他靜靜趴在那聽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終究還是什么都沒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