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羽登上飛機的時候尚還不知遠在千里的佐倉已經卷入了生死之中。她倚靠著座位的椅背,眺望著舷窗外夕暮暗沉的天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飛機還在平穩(wěn)飛行,廣播里通告晚餐即將開始,但她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今天的云似乎有些多、有些密,作為一個外行說這些當然不能被完全認可,但那種淡淡的疑慮就這樣沒來由地靠攏過來。
飛機上的服務依然在正常進行,晚餐也很順利,所有人在飽餐過后,還在廣播里聽副機長閑扯了幾句。
說起來木下今天始終沒有出現在廣播里,大概是如果他開口的話,美羽真的會緊張到死,雖然這種緊張也是沒來由的。
在問空乘要過毯子蓋好后,她還會想起自己去法國那次,木下在廣播里那仿佛冒著醋意的內容,會口無遮攔地說出這些,大概是連美羽都沒想到的。那是他們感情的瓶頸,她原以為他們也許真的就會這樣不了了之,但幸好他比自己要堅持,才沒讓這段感情半途而廢。
而現在,她則坐在他駕駛的飛機上。她喜歡的人正架著飛機帶她飛去他們約定的地方,這樣一想,美羽甚至會覺得自己幸福得就像漫畫書里的女主角一樣。
嘴角微微上揚,她就帶著這樣美好的感覺漸漸沉入睡眠。在混沌無邊的思維世界中摸索不久,一個劇烈的震動卻將她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飛機上開始有了騷動,美羽則揉著發(fā)疼的太陽穴茫然地望著這一切。連機艙里的燈都開始閃爍起來,不知道是受到什么東西的干擾。
飛機還在繼續(xù)顫動,甚至這種顫動的力量愈來愈大、愈來愈頻繁。所有空乘都從后艙走了出來,她們依然面帶微笑,但卻正在一個個勸說著乘客將安全帶系好:
“目前飛機進入了一片雨區(qū),途中可能會有抖動,為了您的安全,請您系好安全帶。”
“啊?會不會死?”
“媽媽,我好害怕?!憋w機上開始變得混亂,乘客們的情緒也嚴重波動起來。
美羽吃驚地望著這一切,除了按照空乘的要求把自己腰間的安全帶系好之外,她已經沒有任何能夠做的事情。
她想起木下還坐在駕駛艙里,面前一定是黑到恐怖的世界,這架飛機的靈魂正在艱難地與他最大的敵人坐著抗爭,美羽心里一瞬就酸楚起來。
機艙中的吵鬧依然沒有停止,所有人驚恐而絕望的聲音是站在這個立場的美羽最不希望聽到的。也許在從前,她也會像他們一樣,心想為什么自己就要遇上這種事情。而現在,她信任著駕駛艙的那個人,因為她始終相信連平時都沉穩(wěn)無比的木下一定具備智慧經驗以及勇氣去戰(zhàn)勝這劇烈晃動的機艙。
她很希望自己的信任能夠讓遠在駕駛艙的木下感受到,同樣,她是多么希望同在機艙里的所有乘客也能同樣相信他們的機長是位負責且心靈強大的人。
然而一切又仿佛顯得十分無力,在劇烈抖動的機艙中,原本照明的燈已經完全熄滅,除了晃動以及機器轟鳴的聲音外,她已經聽不到其他任何帶有生機的聲音。
美羽的兩只手死死咬合在一起,她很害怕,她沒有遇到過這樣可怕的空中經歷,個別幾個沒來得及將舷窗關閉的座位上,圓形的玻璃外,風雨交加,甚至還能看到閃電從機身外劃過。
她低下頭,盡量不去看那些東西。她知道自己從這一隅窗外看到的東西,木下賢都要擴大十倍看到,駕駛艙究竟有多恐怖她連想都不敢想,想必闖進這片雨區(qū)也是他迫不得已而為之。但現在,他們必須要把握住自己的心,要盡量不讓它失去看到希望的力量,要讓它去戰(zhàn)勝這險惡之境。
美羽將拳頭握在眼睛的位置,她知道自己在流眼淚。在這個漫長如年的震動中她想起了法國酒店里,木下病倒在床上時微瞇著眼睛對自己說的話:
“她…死于一場空難?!?br/>
也許那時的穗香也經歷著這樣的痛苦,黑暗的機艙,猛烈的顫抖,毫無希望的呼喊。除了心中懷抱能見到丈夫的愿望外,她甚至沒有一點可以自我安慰的方式。那是比自己更為痛苦的經歷,周圍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一個意念以及…手指上那枚戒指作陪。這一切都讓人感到絕望,但美羽卻相信,即便是那種時候的穗香也一定沒有放棄能見到木下的心愿。
就像現在的自己,即便絕望到流淚,心中的那團希望卻始終沒有被澆滅。
*
黃瀨在準備室準備飛行的時候,他承認自己在會場上的那番發(fā)言只是當時的靈機一動?,F在的自己真的足夠冷靜么?真的能夠飛好這次任務么?他在換上衣服的時候一遍一遍地詢問著自己,如果到了美國沒有見到佐倉該怎么辦?或者佐倉真的發(fā)生了比自己預料中更糟糕的情況,他真的還能保持理智?
他深閉了一下眼睛,這些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切無法掌握。
他知道,甚至連佐倉的父母也會登上這趟飛機。他從沒見過他們,但他也絕沒想過,這次見面竟然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始料未及,這讓他感到悲哀的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整理妥當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他竟然發(fā)現這趟航班的機長池上已經在門外微笑著迎接他。這是他沒有想到的,竟然會讓前輩在外面等待自己什么的,黃瀨怎么想都覺得很奇怪。
“準備好了?”池上今年已經五十六,有著豐富的飛行經驗不說,連教導飛行員也很有一套。是個嚴格卻不令人反感的前輩。
這一點連黃瀨很清楚:
“是啊,都準備好了。已經對照列表清點很多次了?!彼麚P起唇角,故作輕松地說道。
“不,我是問你,這里有沒有準備好了?”池上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很認真地看著黃瀨,而他對面的金發(fā)男子一瞬間就頓住了。他略帶驚訝地望著池上,不知如何回答。
“剛才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一定有很多人夸獎你的話很帥了吧?”池上看著他說道,“但事實上,心里一直都很忐忑不是么?”
“……”黃瀨不否認,那句話自己是在何種情緒下說出來的,他最清楚不過。
“沒有整理好的話,我也贊成佐藤小姐的意見?!背厣峡粗f道,“這是對所有人負責?!?br/>
“我當然……”
“那如果,”黃瀨還沒說完,池上就打斷了他,“佐倉葉真的葬身火海,在這場火災中喪命,你也能保持理智對么?”
“……”黃瀨的眼睛因為這句話睜得異常大。他承認自己在心中從來不敢假設這種可能,要知道佐倉葉對自己的意義是無法取代的,同樣,如果她這次真的從自己身邊離開的話,那么這件事對自己的打擊也是巨大的。黃瀨能說出“當然”二字的原因,是建立在佐倉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基礎上,他不敢用另一種可能詢問自己的心。
“還能保持冷靜開好飛機嗎,年輕人?”
“……”黃瀨忽然緘默了,他望著池上,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可以的話,還是退出比較好?!背厣侠鹱约旱南渥?,正準備走開的時候,黃瀨卻張開嘴:
“……必須!”仿佛是從齒縫之間磨出了這兩個字一樣,他說得異常痛苦,“是必須開好這趟飛機,無論自己愿不愿意?!?br/>
池上這才扭過頭,在看向他那擰起眉心的表情后,這才終于微微揚起唇角:
“說說看?”
“小佐倉的…家人也在飛機上,還有其他傷員也……”他閉了閉眼睛,從小到大,沒有一次談話會顯得如此絕望,黃瀨簡直不敢說下去,“即便…即使在飛機上的真的不是會說會笑的小佐倉,我也…我也必須要把她安全送回自己的故鄉(xiāng)……”黃瀨看著池上,這一次他眼神堅決,但那幾乎要流出眼淚的瞳孔還是如此悲哀。那感覺就像是拿刀子在她身上劃過一樣,是一種令人絕望的體驗。
池上望著他,原本嚴肅的表情終于緩和一點:
“合格了?!彼鋈豢粗f道,“我想你能飛好這趟航班?!?br/>
“……”黃瀨望著他,金色的眼睛滿是復雜的情緒。
“快把眼淚擦一擦,跟我一起走吧?!背厣险f著招呼道。黃瀨聽聞這才用手捂住眼睛。
池上給了他致命的一擊,讓他放棄所有希望,也讓他認清了自己真正的目標以及任務究竟是什么。要用拋棄一切的心情去面對工作,這讓黃瀨體會到自己的責任究竟有多大。
他站了很久很久,他知道自己的駕駛手套已經被眼淚弄濕了一片。但他還是在深呼吸后,將手臂緩緩放下,抬頭看向飛機的目光則帶上了絕對的堅毅。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