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等顧咎第三次檢查完自己的題目后, 薄上遠也正好跟著做好了飯。

    薄上遠熄火，慢條斯理的洗了把手, 頭也不回道：“吃飯?！?br/>
    顧咎聞聲, 慢慢的合上練習(xí)冊，表情沉重的將做好的菜端上餐桌。

    濃郁撲鼻的菜香在屋子內(nèi)彌漫，然而此時，顧咎滿心只有薄上遠剛才嘴里說過的‘抄十遍’。

    顧咎以前做錯了題, 就算是老師，也只是讓他及時改正就好，從來沒讓他抄十遍過。

    顧咎將菜端上練習(xí)冊后, 只聽薄上遠二話不說的朝他伸出了手：“拿過來?！?br/>
    顧咎站在原地, 慢慢的將手上的練習(xí)冊遞了過去。

    薄上遠面無表情的伸手接過。

    接過時，薄上遠順口問了句：“檢查了幾遍。”

    顧咎愣了愣，老老實實的回道：“三遍?！?br/>
    薄上遠淡淡的說了聲是么, 然后接著，薄上遠一邊坐在餐桌上吃著飯，一邊冷著臉檢查起顧咎的作業(yè)。

    薄上遠的廚藝非常好，每一盤菜都做的好吃的不行，并且色香味俱全，簡直可以堪比外面五星級酒店的大廚了。

    ……但顧咎吃的味同嚼蠟。

    薄上遠坐在餐桌上, 面無表情道：“第三題錯了?！?br/>
    顧咎：“……”

    薄上遠冷聲道：“公式我記得已經(jīng)給你在草稿紙上寫過一遍了，怎么還能寫錯？這道題抄二十遍?！?br/>
    顧咎忍不住說：“……之前不是說抄十遍嗎？”

    薄上遠：“我講過了還能弄錯, 只抄十遍怎么能長記性?！?br/>
    顧咎：“哦……”

    他低著頭, 默默的扒著飯, 悶不吭聲。

    薄上遠看完第三題，看向第四題。

    薄上遠蹙眉：“第四題也錯了?！?br/>
    顧咎：“……”

    薄上遠：“和上一個題一樣的錯誤，抄二十遍?！?br/>
    顧咎：“……”

    顧咎只字不言。

    十五分鐘后，薄上遠將練習(xí)冊合上。

    薄上遠薄唇微啟，面容冷峻：“十四道題，錯了八題。這就是你檢查了三遍的結(jié)果？”

    顧咎默默地用筷子在碗里畫圈，回：“我數(shù)學(xué)成績本來一直就不太好……”

    薄上遠無動于衷：“三、四、八、十一抄二十遍。七、九、十三、十四抄十遍?！?br/>
    顧咎低著頭，垂頭喪氣：“哦……”

    顧咎應(yīng)完，突然一下子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顧咎問：“我能拉個人過來跟我一快補課嗎？”

    薄上遠眉心微擰。

    不等薄上遠接茬，顧咎接著繼道：“就是坐在我前面的沈滕，他的數(shù)學(xué)成績也不好?！?br/>
    他一個人，一下午足足要抄一百二十遍題目。

    抄一百二十遍，恐怕要抄到手發(fā)軟。

    想到那個情景，顧咎便就覺得凄慘的不行。

    但……要是沈滕跟著他一塊抄，顧咎便就覺得沒那么難熬了。

    正所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他一個人在這里偷偷的補課，怎么能對得起一直把他當(dāng)朋友的沈滕？

    他把沈滕拉來跟他一起補課，也是為了沈滕好。到時候沈滕月考成績上升，一定會感謝他。

    ——顧咎心安理得的想。

    然而，下一秒，卻只聽薄上遠毫不猶豫的便就開口回絕了。

    薄上遠側(cè)臉的弧度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尤為冷漠，薄上遠冷著臉，說：“我拒絕?！?br/>
    顧咎不明就里：“……為什么?！?br/>
    薄上遠表情冷漠：：“沒有為什么?！?br/>
    顧咎哦了聲，沒再追問。

    顧咎一直以為，薄上遠是因為樂于助人，才主動開口說要給他補課。

    但實際上，薄上遠的詞典里，從來都沒有樂于助人這個詞。

    二十分鐘后，顧咎吃完了飯。

    顧咎拿著碗和筷子從椅子上站起身，準(zhǔn)備去廚房把自己吃完的碗給洗干凈。

    薄上遠做飯的時候，他一點忙也沒幫也就算了，總不能自己吃完的碗也讓薄上遠來洗吧。

    孰料，顧咎才剛站起身，只聽一旁的薄上遠淡淡道：“放下?！?br/>
    顧咎身形一頓，回頭：“?。俊?br/>
    薄上遠看向一旁的練習(xí)冊，下巴微抬：“去寫作業(yè)?！?br/>
    顧咎表情遲疑：“可是碗還……”

    薄上遠輕描淡寫：“有洗碗機?！?br/>
    顧咎的聲音一下子瞬間戛然而止。

    嗯。

    有錢人真討厭。

    顧咎拿起練習(xí)冊，回到紅酒吧臺那，開始心情抑郁的抄起題目來。

    顧咎每抄一道題目，就開始后悔當(dāng)初自己為什么要帶著薄上遠去醫(yī)院，還給薄上遠買什么水。簡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要是不帶薄上遠去醫(yī)院，之后薄上遠也就不會和他說話，他和薄上遠的關(guān)系也就永遠止步于陌生的鄰居，以及永遠不會說上話的同學(xué)上。

    他也就不會在這抄勞什子的作業(yè)。

    不對。

    當(dāng)初沈滕要給他擦防嗮霜的時候，他就應(yīng)該毫不猶豫的果斷拒絕才對。

    顧咎一邊郁悶的想著，一邊心情郁結(jié)的抄著題目。

    他抄了幾遍了？

    一、二、三……才三遍。

    ——還有一百一十七遍。

    絕望。

    另一邊，薄上遠的手機突然響了。

    薄上遠垂眸瞥了眼擱在一旁的手機，在看到來電顯示上的號碼后，薄上遠又很快冷漠的收回了視線。

    號碼的主人不是誰，正是薄母。

    自打薄母突然‘悔悟’后，每次薄上遠的生日，薄母都會主動打過來，和薄上遠說生日快樂。

    只不過，薄上遠除了第一次因為不知道薄母的來意，才接了電話之外，之后，就再也沒接過薄母的電話了。

    響亮的鈴聲在空氣里回蕩。

    薄上遠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毫無反應(yīng)。

    薄母大概是知道了薄上遠這次也完全沒有接電話的念頭，因此，鈴聲在響了兩聲之后，沒過很久，便就沉寂了下來。

    下一秒，薄上遠的手機又響了一聲。

    是信息的提示音。

    【您尾號8233的賬號2018年10月1日轉(zhuǎn)存收入500000元。［xx銀行］】

    薄上遠涼涼的瞥了眼，收回視線。

    從頭到尾，毫無動容。

    但沒過多久，手機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薄上遠皺了皺眉，直接將其無視。但對方十分的有毅力，即便薄上遠不接，也依舊鍥而不舍的一直打過來。

    這不是薄母的風(fēng)格。

    薄上遠蹙眉，拿起手機看了眼。

    僅止一眼，薄上遠的臉色便就冷了下來。

    如果剛才只是漠視，那現(xiàn)在薄上遠的神情就全然的是厭惡了。

    薄上遠毫不猶豫，將對方給拖進了黑名單。

    不僅如此，拖進黑名單后，以防對方換號碼打來，還特地的將手機關(guān)了機。

    關(guān)機后，薄上遠的臉色一下子好看了許多。

    好了，現(xiàn)在清凈了。

    清凈下來后，薄上遠將碗丟進洗碗機，然后徐步走到紅酒吧臺前，靠在冰涼的吧臺邊緣，眼也不眨的看著顧咎。

    不，應(yīng)當(dāng)說是看著顧咎頭頂上那無端可愛的不行的發(fā)旋。

    本來薄上遠的好心情被剛才的那通電話敗壞了點，但在見到顧咎之后，心情便就又不由自主的好了起來。

    薄上遠看著顧咎毛絨絨的頭頂，忍不住伸出手，摸了過去。

    薄上遠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顧咎的頭頂上摸了又摸，那動作，簡直就完全像是把他在當(dāng)兔子腦袋揉似的。

    顧咎正抄題目抄的煩躁的不行，猝不及防間，一只手便摸向了他的頭頂。

    顧咎忍了忍，最后還是沒忍住，一把伸出手，驀地拍開了腦袋上的那只手。

    顧咎瞪著薄上遠：“不準(zhǔn)摸?！?br/>
    薄上遠：“給叔叔摸下怎么了?！?br/>
    顧咎：“……”

    他怎么覺得這句臺詞有點怪怪的。

    顧咎表情怪異了片刻，始終沒想明白這句話怪在哪里，于是他很快將這句話給拋在了腦后。

    顧咎蹙眉，滿臉寫著不開心：“反正不準(zhǔn)摸，要摸你就摸自己去?！?br/>
    顧咎想不明白他的腦袋有什么好摸的。

    說完，顧咎立刻又飛快的補上一句：“也不準(zhǔn)掐臉?！?br/>
    薄上遠靜靜地看著顧咎，挑眉。

    顧咎說完，聲音一頓。

    顧咎想到什么，語調(diào)一轉(zhuǎn)，說：“摸一次少抄十遍?！?br/>
    要是摸一次少抄十遍，顧咎巴不得薄上遠來又摸又掐。

    然而孰料，只見薄上遠慢悠悠的收了手，說：“好好抄，那我不打攪你了。”

    薄上遠輕描淡寫的說完，然后轉(zhuǎn)身就走了，背影決絕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顧咎：“……”

    顧咎沉默了許久。

    薄上遠……真討厭啊。

    一轉(zhuǎn)眼的功夫，便就到了下午六點。

    到了要晚上吃飯的時候了。

    顧咎回頭看了眼墻上的時間，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下午六點，便就放下了筆，兩眼空茫的趴在了冰涼的紅酒吧臺上。

    他實在是抄不動了。

    顧咎的手又軟又綿，已經(jīng)完全沒了力氣。顧咎甚至都覺得這雙手已經(jīng)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顧咎抄了一下午，才抄了五十八遍。

    還有六十二遍沒抄……但是顧咎覺得他的手已經(jīng)快斷了。

    身后，薄上遠看了眼時間，慢悠悠的從沙發(fā)上站起了身。

    薄上遠開口問：“晚上是回家吃還是在這吃?！?br/>
    顧咎毫不猶豫：“回家。”

    顧咎抄了一下午，抄的兩眼昏花，手指發(fā)麻。抄的已經(jīng)完全不想再見到薄上遠的這張臉了。

    大概是早有所料，因此薄上遠并不意外。

    薄上遠淡淡的說了聲是么，表情平靜。

    接著，薄上遠來到紅酒吧臺前，翻開顧咎的作業(yè)本看了眼，問：“抄幾遍了。”

    顧咎臉上寫滿了幽怨：“……五十八遍。”

    抄了一下午，顧咎現(xiàn)在只覺滿腦子里都是自己錯的那些數(shù)學(xué)題。

    薄上遠聞言，慢條斯理的放下了作業(yè)本。

    薄上遠輕飄飄的拋出一句：“沒抄完，明天繼續(xù)?！?br/>
    顧咎哦了聲，木著臉，帶著作業(yè)就走。

    顧咎怕再多呆一會，他會忍不住直接對薄上遠動手了。

    顧咎帶著作業(yè)正要準(zhǔn)備回家，在快要走到玄關(guān)處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眼熟的東西。

    一個橡皮擦。

    顧咎看著那塊橡皮擦，腳步一頓。

    顧咎隱約覺得有些眼熟，于是拿起橡皮擦，端詳了片刻。

    顧咎看了一會，后知后覺的想了起來。

    這不是摸底考試的時候，他扔給薄上遠的嗎？

    他將橡皮擦扔給薄上遠之后，想著反正不過就一塊錢，因此就沒去找薄上遠要回來。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薄上遠竟然還留著。

    顧咎完全沒有料到。

    薄上遠家境富裕，隨便給他發(fā)一個紅包都是一千塊，沒想到這不過才區(qū)區(qū)一塊錢的橡皮擦，薄上遠竟然還留著。

    顧咎微愣了片刻，然后下意識便就準(zhǔn)備把這塊橡皮擦跟著一塊帶走。

    因為本來就是他的，他要帶走也沒什么奇怪。

    但沒料到的是，薄上遠開口竟將顧咎給叫住了。

    薄上遠身形頎長，氣勢凜然。

    薄上遠眼也不眨的看著顧咎，說：“站住。”

    顧咎腳步一頓，回頭。

    薄上遠丟出三個字：“放回去。”

    顧咎望著薄上遠，不明就里，表情茫然。

    ……什么放回去？

    薄上遠直勾勾的盯著顧咎的手，眼也不眨。

    薄上遠沉聲道：“你手里的東西?！?br/>
    顧咎聞聲低頭，看了眼后，復(fù)而很快抬頭。

    顧咎說：“……這是我的?！?br/>
    薄上遠二話不說的回：“給了我就是我的?！?br/>
    顧咎：“……”

    顧咎沉默了一會。

    顧咎看著薄上遠那絕非說笑的表情，忍不住說：“不就一塊錢的橡皮擦嗎……”

    薄上遠那么有錢，干嘛非要這個就值一塊錢，甚至是現(xiàn)在可能連一塊錢都不值了的橡皮擦。

    薄上遠嗯了一聲，說：“放回去?！?br/>
    顧咎：“……”

    顧咎哦了聲，乖乖的將橡皮擦放了回去。

    薄上遠：“乖?！?br/>
    顧咎：“……”

    顧咎木著臉，離開了薄家。

    顧咎離開薄家后，不由覺得，薄上遠的腦子哪里好像出了點問題。

    但顧咎完全不知道，在他走后，薄上遠將那塊橡皮擦給特地的裝進了一個盒子里，然后鎖了進去。

    此時。

    顧家。

    顧咎在薄上遠那寫了一天的作業(yè)，中午也是在薄上遠那吃的，沒回家。

    因此，顧咎打開門，剛一進屋，顧母便臉色難看的朝他問道：“你今天死哪玩去了，怎么一天都沒回家？中午連飯都不回來吃。”

    顧咎正要說話，但又被顧母給截斷了。

    只聽顧母說完后，又立刻想也不想的說道：“是不是又去哪個同學(xué)家打游戲去了？??？”

    顧咎一下子閉上了嘴，沉默。

    顧母生氣的繼道：“你看看你，月考成績下降了這么多分，不呆在家學(xué)習(xí)算了，還天天跑出去打游戲！我就不該讓你讀高中，反正讀了也是浪費！”

    顧咎站在原地，無話可說。

    因為以前顧咎沒回家的時候，顧母一問他，顧咎便就回答是在同學(xué)家打游戲，所以，這次，顧母也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顧咎又是去同學(xué)家打游戲去了。

    即便現(xiàn)在顧咎手上拿著作業(yè)本和練習(xí)冊也一樣。

    顧母生氣的不行，顧咎站在原地，毫無反應(yīng)。

    于是顧母一下子便就更加的生氣了。

    一旁的顧父拉住顧母，說：“孩子還沒說話呢，你怎么就知道咎咎又去同學(xué)家打游戲去了？”

    顧母想也不想：“不是打游戲還能是什么？難不成還能是去同學(xué)家學(xué)習(xí)了不成？我可不信他那么愛學(xué)習(xí)?！?br/>
    顧父回：“說不定真的是去學(xué)習(xí)了呢？你看咎咎手里不是還拿著作業(yè)嗎？”

    顧母直接問：“那你說，你今天一天干嘛了。”

    顧咎表情平靜，臉上毫無笑容。

    顧咎靜靜地吐出三個字：“……打游戲?！?br/>
    說完，顧母當(dāng)即二話不說的扭頭看向顧父，說：“看吧，我剛才說的什么，不是去同學(xué)家打游戲了還能是什么！”

    顧父打圓場：“哎呀，好不容易放了七天假，讓孩子在同學(xué)家玩?zhèn)€一兩天怎么了？”

    顧母生氣：“你就慣吧！天天慣，把他慣成班上的倒數(shù)第一最好！”

    顧父不以為然：“我們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差……”

    顧父和顧母一人一句，顧咎站在一旁，動也不動。

    顧咎眼神沉郁，臉上沒有絲毫的笑意。

    顧咎突然覺得，在薄上遠那，比在家好多了。

    等顧母和顧父吵完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個小時后。

    顧母終于說累了，喝了口水，看了顧咎一眼，說：“明天呆在家學(xué)習(xí)，哪也不準(zhǔn)去，聽到?jīng)]有！”

    顧咎沒說話。

    顧母蹙眉，重復(fù)：“跟你說話呢，聽到?jīng)]有！”

    一旁的顧父替顧咎回：“這么大嗓門，人家隔壁的鄰居都快聽到了，孩子怎么可能沒聽到?！?br/>
    顧母不滿，“每次都是，跟他說話的時候，像個啞巴似的，一聲不吭。走到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生了個啞巴?！?br/>
    說著說著，顧母又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了起來。

    顧父看了眼時間，說：“老婆，都快七點了，還不做飯啊，都要餓死了?！?br/>
    顧母一聽，注意力一下子被轉(zhuǎn)移：“吃吃吃，就是吃，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樣了——”

    顧母一邊說著，一邊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這天晚上，顧咎吃完晚飯回房后，拿起手機便給自己定了八點半的鬧鐘。

    訂好鬧鐘后，顧咎這才睡下。

    ……

    隔天。

    薄上遠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手上端著一杯咖啡，盯著墻上的始終，等著九點的到來。

    至于他的手機，則安靜的橫躺在他的身側(cè)。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隨著秒針指向流失的一剎那，薄上遠正要拿起手機，大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薄上遠一怔，起身拉開大門。

    顧咎抱著作業(yè)站在門外，抬頭，沖他說了聲早。

    薄上遠唇角微勾，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