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只是這深夜的露水沾上了屠罡的眼，他伸手擦了擦眼角，我轉(zhuǎn)過頭，不去看。
我在盡力地維護著他的尊嚴(yán)，可是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并沒有因為旁邊有人而感到羞澀，一會兒便又揚手拿起酒壇子就往自己嘴里倒，不多時便揚手一扔，直接將這酒壇子拋到腦后摔了個粉碎。
“嗯？酒喝完了，吃點雞?！蔽矣诌f了一只雞翅膀過去，他卻是嘴角微微一彎，搖搖晃晃地起了身子，徑直走到了旁邊的一棵老樹下。
然后便是見著那一方變成了藍色，緊接著便是一股元氣的律動，我心道不好，這屠罡難不成是酒后開始醉拳了吧？
我急忙放下了手中的吃食，跟了上去，一副心急火燎地趕到，卻是見著他手握冰鏟，對，剛才感覺到的元氣，就是屠罡的，他竟然用元氣化作了一把冰鏟，正一臉笑嘻嘻地挖掘著這方泥土。
“你……在干什么？”
“吳怡，你來啦，隨便坐。”
我迷茫地瞧了一下四周，席地而坐？他真是回答的牛頭不對馬嘴，再看了一眼剛才的那壇烈酒，換做是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是有好幾瓶酒了，沒想到一眨眼竟然喝了這么多，“你可能是醉了，我們回去吧。”
“誰醉了？我沒醉，你邊上坐著，馬上給你看一個寶貝?！?br/>
我狐疑地盯著他，手上的冰鏟仍然是不停地運作著，看個寶貝？難不成這地底下埋了什么金銀珠寶？再好的寶貝，不放在府邸里，反而是埋在樹下，真是有意思。
我還挺好奇的，除了沒有聽他說的，隨便坐，我還是耐心地蹲在一旁，看著他挖掘著地面。
無聊之間，我便是抬頭想看一下照人的明月，可出乎我意料的是這明月竟然消失在了天際，不是剛才都還掛在天上的嗎？離我們那么近，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就剛才做的那方草坪上仍然是被月光照得晶瑩，所以真的就像是屠罡說的一樣，除了那處小山丘別的地方都不能看到月亮。
正在我細細思索之余，便是聽見了屠罡在一旁瞎叫喚。
“快來快來！挖到了，大寶貝！”我縱身起立，只見那坑里兩抹血紅的布，摻了一點泥土，這不就是剛才的那兩罐酒壇子嗎？
屠罡說的大寶貝就是酒？
“誒？你別走啊，這可是釀造的百年好久，放冰窖外邊，現(xiàn)在喝著這爽口，是別人我可不請他喝?！?br/>
我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著這天際的月亮，這光亮就像是穿越了千年一般，明明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賞月，奈何身邊卻是多了一個屠罡。
我都說了不喝，他偏是塞在我的手中，說什么我不喝就是不給他面子，不給他面子他就不看在我的情面上救百里赦了。
我無奈之下，只好雙手捧著個酒壇子，但是這酒拿近了，我都覺得刺鼻，更別說是喝進肚里了，我實在是不明白為什么看著屠罡喝酒就像是喝得什么金枝玉瓊一般。
“吳怡，你做過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屠罡喝著酒終于是沒有了剛才那樣聒噪，現(xiàn)在卻又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沉穩(wěn)地語氣。
“??？”
“你知道我做過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我迷惑地?fù)u了搖頭，鬼知道啊，你是生活了兩千多年的鬼王，我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之事有三，一是生時未曾護得你周全；二是死時赴了這鬼王一職；三是在位卻未能留住你?！?br/>
說罷他便是醉眼朦朧地看著我，我一臉的迷茫，“我……你認(rèn)錯人了吧？”
屠罡本是怔怔地看著我的，聽我這樣一說，便也是垂下了眼簾，末了又自顧自地笑了笑，“也對，我跟你說，你只當(dāng)我是在說胡話罷了，什么也記不住了吧。我跟你說這些又有何用呢？”
我覺得他現(xiàn)在有些莫名其妙地，但是緊緊皺著的眉頭卻讓人很是心疼，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就覺得很同情他，應(yīng)該是我平日里瞧他沒心沒肺慣了，什么也不放在眼里，什么時候都放蕩不羈，現(xiàn)在卻是這副模樣。
“不是你也好，那你聽著，我跟你講講我的故事?！?br/>
我點了點頭，其實很早之前我便是注意到他不同常人了，上次在宴席上，觥籌交錯之間，他便是一個人來到了小池塘，對著一池的蓮花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我只是好奇恰巧在遠處看見了而已，看來他應(yīng)該也是有一段不可回首的往事吧。
屠罡像是在整理思緒，一開口也只道了一個“算了”，我是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就在這里，愛講不講，不想說我也不強求，說我便是當(dāng)一個樹洞聽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這月亮的清輝都減去了不少，屠罡才開口，“這月光可和戰(zhàn)場上的不一樣呢?！?br/>
屠罡舉起手中的酒壇子又喝了一口。
“黑云壓城，我沒有膽怯；兵臨城下，我也沒有退縮。任是讓我那昏庸無能的皇帝父親攜帶著嬪妃逃了，只道是這皇家有孬種但我不是，飲血止渴，殺人如麻，從來沒有皺過眉頭。唯獨……唯獨看到了你的尸體。為什么要混進小兵？為什么不肯聽我的話去別的郡國？我說過我會來找你的?！?br/>
說到這兒，屠罡早已是淚流滿面，但是也沒有用手去擦，只是揚起酒壇子，任由這酒順著他的下巴打濕了衣襟。
“你擦擦吧。”我遞過去一張手帕，屠罡看了看還是接過了，我正才想起剛才吃燒雞的時候就是用的手帕來擦油的，“那個，我剛才擦過手的，你嫌棄的話……”
“不嫌棄?！蓖李笇⑹峙辆o緊地握在手里，就好似要把上面的油捏出來一般，“那賊人用的是鎖魂箭，一旦被射中，魂魄便會被鎖在里邊，受盡千般煉獄的折磨，永世不得超生。我進入了冥界，當(dāng)上了鬼王就是為了求得打開鎖魂箭的辦法。”
鎖魂箭？這不禁讓我想到了那日去屠罡房間的時候，看到的他房間里正中央的那一把金燦燦的箭。里面是鎖了別人的魂魄？
“沒等我向那冥王請教，他卻是先一步被奸人害死了，這世間除了他便是沒有別人知道這鎖魂箭要怎樣才能將靈魂釋放出來。我不稀罕什么鬼王的位置，只是冥王一死，這冥界的重?fù)?dān)便是壓在了各個鬼王的頭上。”
“厄剎，你也知道，他本就像個羅剎，自從冥王死后，他便更是猖狂，無血不歡。只有三個鬼王撐著這片凈土，若是一不小心被蛀蟲給盯上了，那可不是整個冥界的覆滅，最重要的是影響了三界的秩序?！?br/>
屠罡又是仰頭喝了一口酒，“所以我還是選擇留在冥界，過了奈何橋，孟婆說喝了湯便是會忘掉這塵世間的一切，我是喝了，可是為什么我還是把這些記得深刻，看著孟婆那期待的眼神，我還是只能裝作是什么都已經(jīng)忘卻了。”
聽到這里，我不禁“噗嗤”笑出了聲。
確實，我也知道孟婆，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不管是誰喝了她的湯，她都是特別的高興，一聽到別人什么也記不起來的時候，更是有成就感。雖說是孟婆孟婆，但是一點都不老。
屠罡沒有再說了，“怎么生氣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孟婆而已?！?br/>
“沒有什么好生氣的，就是覺得跟你說這些不太合適。”
喲呵？現(xiàn)在才知道什么是不合適了，非要讓我大半夜的跑來喝酒怎么就覺得合適了？
“已經(jīng)說到這兒了，可不要只說一半啊，憋在你心里不舒服，聽得我也不舒服?！?br/>
屠罡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冥王是死了沒錯，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他死的時候也沒有忘記當(dāng)初我是講什么條件才答應(yīng)他來做鬼王的，這也是到后來我才知道的，還好孟婆的湯對我沒有作用。”
“怎么？”
“冥王在我來到冥界的第一天就已經(jīng)開始著手這件事了，在他離開之前其實已經(jīng)解開封印了，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告訴我罷了?！?br/>
“所以說，她現(xiàn)在活著？”
屠罡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冥王其實早就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會有人對他不忠，所以傾盡所有的力量，也就是將自己的法力全都注入了那把箭里，以保存下自己的力量。所以說冥王之所以能夠輕易地被謀殺其實是因為他自己已經(jīng)偷梁換柱了?！?br/>
我便是只有驚訝了，“你可不是喝醉了吧？這種話可不能隨便亂說！”
“我沒有喝醉，也沒有打胡亂說，他將力量封存之后便是撒手人寰了，而他在箭里的力量日漸與她融合，終于是打破了封印，落到了人間。”
“嗯？所以說你的那個她現(xiàn)在在人間咯？”
屠罡又搖了搖腦袋，揮手將另一個酒壇子拋到了腦后，“哐嘡”一聲，嚇得我一個激靈。
“我的那個她沒有在人間，而就在我的面前，吳怡！”
這又好比是酒壇子砸在了我的身上，更是讓我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