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視頻并沒有被公開,但同樣也引起了轟動,鄭豐被罵了一遍又一遍,旗下的公司剛開始被牽連,股價一跌再跌,但很快眾人反應了過來——
鄭豐機關算盡,結果丟了性命,想要用遺產套住梅路路,最后將自己大半生的資產盡數(shù)給了梅路路。
所以這一切都是梅路路的。
大眾突然想起來,胡娟第一次在審訊室里見聞芳,當時聞芳以為自己是梅路路,跟胡娟說過,她會把自己的東西給聞芳。
也就是說,梅路路因為和鄭豐結婚的緣故,覺得對不起聞芳,在結婚那天,將自己的遺囑修改了,把繼承人改成了聞芳。
而聞芳?
一個月以后,聞芳被保釋,后續(xù)對她的處理也只剩下到底要不要消除梅路路的記憶了。
聞芳走進了梅路路的病房。
她還是沒有醒過來。
護工見她進來,有些擔心,聞芳禮貌地說道:“你能出去一下?”
護工道:“要是有什么事情隨時可以叫我?!?br/>
護工出去的時候,眼角余光里看到那個擁有梅路路記憶的聞芳正在把病床旁邊有些凌亂的水果花籃挨個挨個地調整位置,直到整整齊齊。
李律師不明白:“你其實可以不用死,而且,本身也是他要對你動手,真算起來,你也應該是正當防衛(wèi)?!?br/>
梅路路道:“本來也快了?!?br/>
她比李律師看得更遠,她如果不死,一定會有人質疑她圖財害命,她的名聲直接關聯(lián)著姐妹會。
那是她一手組織起來的,她得罪了太多人,一旦她被污名化,姐妹會會跟著遭殃。
而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讓她為自己也判了刑。
“你把這些都背下來?!泵仿仿愤f給了李律師一份幾百頁的稿子:“兩個月后,褚揚就要出獄了?!?br/>
褚揚,那個害死了東方櫻的男人,那個第一次因為制作兒童色情圖片進監(jiān)獄,出來后,他還能當托管中心的老師,結果導致又一名孩子被傷害,再一次進監(jiān)獄,再次出獄的時候,不到一個月,他又犯了罪,而現(xiàn)在,他又要出獄了。
梅路路曾經爭取過他的案子,但由于她和東方櫻的過去,被褚揚的律師大做文章,最后法院不允許她插手。
梅路路無數(shù)次提出,法律應該考慮到兒童受害者的特殊性,應當對這些曾經對兒童犯罪的人員進行社區(qū)式通知,確保他們不能再次接觸孩子。
一個孩子被摧毀的情況下,讓一個隱藏于人群的野獸現(xiàn)了行,卻沒有在那野獸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依舊可以再一次行兇。
無數(shù)孩子的傷沒能喚醒世界對野獸的警惕,那殺了這頭野獸呢?
她只要一想到褚揚要出獄了,沒有一雙眼睛看著他,沒有一雙眼睛看著余明,她無法瞑目。
聞芳在療養(yǎng)院里聽說了梅路路和鄭豐結婚了,她偷偷躲過了醫(yī)護人員,從療養(yǎng)院里溜了出來。
她翻窗戶回到了家里,看到的都是血。
鄭豐在地上掙扎著:“芳芳——”
聞芳沒看他,她只是害怕地走到了梅路路身邊。
梅路路在流血,聞芳的思維像是被困在一個小房子里。
梅路路摸了摸她的頭:“你怎么回來了?離開這里。”
聞芳依舊站在這里,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心里生了恐慌,她像一個被困在一個透明玻璃籠子里面的小怪獸,不停地撞擊著困住她思維的東西。
梅路路臉色越來越白,她要離開了,她的眼神不舍地看著聞芳,擔心她的未來。
有什么東西到底還是突破了,聞芳突然動了起來,她從懷里掏出了本來拿回來給梅路路看的改良版本mll530,她吃了下去。
年輕的女人額頭出現(xiàn)了細汗,很快,她的眼神清明堅定,蹲在地上,開始快速地包扎梅路路的傷口。
聞芳回到了自己之前的房間里,不一會兒,手里帶著mll530藥劑,她動作迅速地注射進了梅路路的身體里,保住了她的生命,同時讓她的意識回到了對她最重要的時刻。
李律師看到了情況出現(xiàn)了問題,趕緊趕了過來,帶走了聞芳的同時,撥打了急救電話。
李律師沒發(fā)現(xiàn),聞芳看上去有些變化。
晚上,聞芳接到了一個電話,那頭是余明的繼子恐慌的聲音——
“我……我殺了那個人怎么辦?”
“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害怕極了。
聞芳安撫了對方的情緒,對少年說著什么,緊接著給李律師打了電話:“不需要等褚揚出獄了,你配合我?!?br/>
兩個小時后,她出現(xiàn)在審訊室內,曾經和梅路路有淵源的李警官進入了審訊室。
“姓名?”
“梅路路。”聞芳說道。
而此刻,聞芳站在病房里,看著梅路路。
沉睡的人如此安靜,誰也不知道她的腦海里是什么。
在遙遠的過去,在記憶最深處——
小梅躺在大石頭上,水聲撞入耳中,想要把她腦海里那些讓她痛苦的聲音沖出去。
可是依舊不夠,一些負面的情緒如同揮之不去的黑暗,瞬間被涌了上來。
她被環(huán)境排斥,她無法融入小鎮(zhèn)人群,孤獨得好像這一輩子都會是一個人,不會有朋友,不會有人理解她,不會有人站在她的身邊。
她并不知道,這個時候,幼年的東方櫻也在孤獨著,沒有人看到她,沒有一個大人看到她一步一步地被禽獸哄騙著,走向了深淵。
再過幾年,被拋棄的嬰兒聞芳躺在孤兒院的臺階上,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未來,她不哭不鬧,一雙大眼睛,向著世界張望,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面對什么。
鄭三妹在深山里,一個一個地尋找何首烏,她的額頭貼著汗水打濕的頭發(fā),拿著鋤頭的手磨出了水泡,可她的眼里依舊在為找到了一個何首烏開心。
她們都是如此的孤獨,又是如此地渴望能夠懂這個世界到底是怎么運行的,她們渴望融入世界。
人類終究是靠經驗活下去的種族,每個孩子都需要大人引導著進入世界,可沒有一個大人能夠看到她們。
等她們被成年人看到的那一刻,卻是被餓狼盯上的那一刻。
九歲的小梅摸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她只有九歲,卻像是已經破碎了一般。
成年的梅路路躺在她身邊,她想最后的日子就留在她的身邊。
河水那么歡快地奔向了既定的遠方,盡管看不到,年幼的小梅的想象中,河的盡頭,一定是繁花似錦的遠方。
“我考上大學了嗎?”小梅問道。
“考上了。”
“我當法官了嗎?”
“你是壞人最害怕的梅法官?!?br/>
小姑娘有些高興,她轉過頭,看著成年后的自己,她很開心自己成年后長這么高,這就是她夢想的大人模樣。
可哪怕是高興的時候,她的眼里依舊是一個孩子無法承受的痛苦。
她的世界里,只有來自于成人世界的誤解傷害,她的靈魂一片狼藉,被碾碎了的驕傲和自尊就是她此刻生命的全部。
“未來,這個世界變好了嗎?大家變好了嗎?”小梅望著天空,問未來的自己。
“變好了?!?br/>
后來,小鎮(zhèn)上的人也明白了什么是猥褻兒童,也終于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變態(tài)會對小孩子出手。
后來,法律開始要求學校進行性教育,十歲的“東方櫻”們不容易被所謂的“大哥哥”們的甜言蜜語吸引了,她們能夠很快回復你比我大那么多,你想跟我談戀愛,你是不是就是書上說的戀童癖啊?
后來,九年義務教育推行,再也沒有“鄭三妹”因為湊不起初中的學費而退學了。
“世界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