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來歷不明,是指在之前的記錄里吳叔從未提過何時受傷,但出現(xiàn)時根據(jù)傷口描述可以推測出來是舊傷,往往這一次的記錄和上次記錄之間會間隔長則半年短則一兩周的時間,傷口多為槍傷、刀傷等外傷。
而且,這樣的舊傷至今五年間有二十次,最后一次是2015年1月10日,也就是她受傷失憶醒來之前的半個月。
這些異常發(fā)現(xiàn)之后喬喬便暗中留意觀察過梁孟嶠的起居習(xí)慣,一次把脈時注意到他兩只手虎口和食指第一節(jié)指節(jié)都有一層薄繭,當(dāng)時并未在意,直到無意間看見自己兩只手有同樣的薄繭時,她才重視起來。
她在網(wǎng)上查過,最有可能造成手上這兩個位置起繭的一個動作,就是握槍。
從此,這件事便像是陰云一樣籠罩在她頭頂,不過,眼下梁孟嶠的治療才是重中之重。
喬喬搖搖頭,暫時將這些諸多猜測疑竇拋之腦后,眼見吳叔打起精神又研究藥方去了,她輕輕松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放到了穴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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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到九點是人體一天中血液循環(huán)最旺盛的時段,喬喬把藥浴時間安排在了八點到八點半,提前半個小時讓梁孟嶠喝下固本培元溫養(yǎng)臟腑的湯藥,這幾日梁孟嶠的飲食也都是以清淡為主,吳叔又給他開了幾個藥膳方子,讓陸嬸照著做了。
因為這次藥浴之后梁孟嶠身體會因寒邪肆虐虛弱到極致,日夜需要人守著,且還可能有突發(fā)狀況,就在吳叔的手術(shù)室那棟副樓一樓臨時收拾出來一間臥室,一切從簡以保障衛(wèi)生條件為前提。
洗澡間尤其的大,原本是個浴缸,為了方便把浴缸拆了換成一個原木浴桶。
吳叔和喬喬兩人一起把藥浴的湯汁倒進浴桶里,梁孟嶠身上裹了件浴袍站在洗手間門口靜靜地看著。
喬喬一回頭看見他怔了一下。
實在是,他臉上的神情太過于平靜,是喬喬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一種平靜,平靜得好像他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非幾分鐘后要坐進這個浴桶被這些黑褐色的湯汁折騰得筋疲力盡的病人。
他的這種反應(yīng)大大出乎喬喬的意料,卻又像在預(yù)料之中,因而,她很快回過神來走過來幾步微仰著頭看著他。
梁孟嶠也垂下睫毛眼瞼看著她。
“坐進去湯汁到胸口剛好,十分鐘左右你會感覺到身發(fā)冷,之后會越來越冷,腿上可能也會很疼,堅持三十分鐘就好了,吳叔就在邊上看著,一旦受不住趕緊跟吳叔說,明白?”
喬喬一字一句地說著,口吻嚴肅沉穩(wěn)果斷利落,同時又帶著一股距離感,仿佛在這一刻梁孟嶠在她眼里只是一個病人,她像一個醫(yī)者一樣在手術(shù)前將所有可能會發(fā)生的意外以及病人該如何配合都一一告知于他。
卻不曉得,她這嚴謹慎重的模樣落在他沉黑的眸子里蕩起了重重漣漪。
頭頂上洗澡間的燈光熾烈,白得刺眼,梁孟嶠眼睫半垂,耳聽著她一句一句地交代的認真仔細,他都點頭應(yīng)了。
見他應(yīng)下,且知道他一向細致縝密,喬喬提著一顆心出了洗澡間。
她在外面等著。
八點整,梁孟嶠進了浴桶,吳叔坐在邊上的凳子上如臨大敵地守著。
喬喬一邊屏息凝神聽著里面的動靜,一邊盯著墻上的掛鐘,手指隨著秒針一下一下無聲敲著。
這一刻,她出奇的緊張,緊張到一顆心像是被雄鷹揪著在空中飛速游蕩,而尖利的鷹爪在心臟的壁壘上戳出一個洞,隨著飛行的時間越久,那個洞漸漸變大,有呼呼凜冽的風(fēng)穿過,鮮紅的血珠剛沁出便被風(fēng)刮帶著不知墜落何處,血洞撕扯般的疼。
這是不正常的。
若是平時,哪怕是八點前一秒鐘,喬喬應(yīng)該都能察覺到她的情緒反應(yīng)過于激烈,超越了病人醫(yī)者之間,也超越了血緣兄妹之間。
然而,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整個心神都在洗澡間里,甚至無意識間調(diào)動內(nèi)息去關(guān)注里面的絲毫動靜,便是這樣,錯過了一次她能清楚明白自己心聲的機會。
梁孟嶠仰靠在桶壁上,后腦勺擱在邊沿,半瞇著眼看頭頂?shù)臒簟?br/>
許是因為門關(guān)上這里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燈光比方才更加刺眼灼目。
這會兒藥效還沒發(fā)揮出來,吳叔在邊上嚴陣以待見他這副沉默不語的樣子也不敢跟他講話怕擾亂了他。
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方才喬喬叮囑他的樣子,間或交錯著她縱馬揚鞭回頭時縹緲圣潔的臉,兩幅畫面交錯重疊著,漸漸地,他的眼前迷離一片,都是她的影子。
梁孟嶠放任自己的思緒,心下十分復(fù)雜,甚至有些苦悶。
這種苦悶從那天跑馬場回來就有,一直糾糾纏纏侵入霸占在他心里唯一柔軟的那塊地方,而這苦悶的由來,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即將走火入魔去試圖掌控理智的時候卻無能為力。
這樣失控的狀態(tài)他從八歲起就再從未有過。
身邊的人都憐惜他從小過的苦,感嘆他能如今的身份地位不易,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早已感知不到何謂苦何謂甜。
從什么時候起呢?
八歲,或許更早,早在那些母親被抑郁癥擊垮生父落井下石的黑色童年里,他的心就在不知不覺的磋磨中變得堅硬無比。
從那時候起,他就清楚明了自己的目標,并在十幾年時間里頂著腥風(fēng)血雨一路披荊前行,拿回了屬于自己母親的東西,奪走了他梁齊鴻視若生命的梁氏,撕掉了那對母子苦心經(jīng)營的假慈假善面目。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中,除了她。
七年前的救命之恩,七年后他還之一命,可,他竟不滿于此。
她那一回眸間,瘋狂的占有欲像見血封喉的毒藥一樣瞬間腐蝕五臟六腑侵入心臟,他越是想壓制反而越是瘋狂。
心事失控,他病入膏肓了。
忖度之后,他才有意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需要冷靜。
只是,眼下看來,似乎弄巧成拙了……
他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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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喬喬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對嶠爺情根深種,只是還不自知罷了。
只等一飽眼福之后覺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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