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廣場距離02號小別墅不過512米，入口處種了兩棵鳳凰木，初夏之際，綠葉之上已經(jīng)開滿了紅色的花，樹枝之間交映生輝，就像一個天然拱門，海風(fēng)從花葉中穿行，傳出濕潤的簌簌聲。
這一夜，月光大盛，我思量著，若是直升飛機的喧囂聲再稍微小些，豈不是真正的良辰美景？過了鳳凰木，小別墅就近在眼前了。齊軒隔著鐵網(wǎng)看見了右手邊的海岸，感嘆道：“這可真好看啊?！闭f著，又往右邊走了兩步。
我時刻注意著他，就在他要摸上鐵網(wǎng)的時候，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好心解釋：“這是電網(wǎng)。電伏雖然沒那么強吧，但還是挺傷人的……”
齊軒笑了笑，再次牽住了我的手，沈愚本來走在前面，回頭看了我倆一眼，表情有些莫測，不像是生氣，但也不像是高興，只是又背過身去說：“這500多米都不夠你們膩歪的……”齊軒聽罷偷偷一笑，拉著我快走了幾步，走到沈愚前面，握著我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感嘆了一句：“老師啊~~”
這意猶未盡的調(diào)調(diào)，我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感嘆個什么。隨后他說：“老師，這里環(huán)境不錯啊，我能在這住幾天吧？”
“環(huán)境是不錯。”沈愚笑了笑，沒拒絕也沒同意。
齊軒一把松開我的手，順便把兩大包信紙塞給我，沖過去一把環(huán)住沈愚的脖子，哀嚎道：“老師！！你怎么能不同意，我找了你們兩年啊?。∧憔筒荒茏屛腋惺芤幌录业臏嘏瘑?？！”
“行了你?！鄙蛴抟荒樝訔壍赝崎_齊軒，齊軒不甘示弱，這次力氣更大，左手死死摳住了右手，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了沈愚身上，勒得沈愚一個踉蹌。
以我對沈愚的了解，他這個人，一向是對外和顏悅色，對內(nèi)重拳出擊毫無人性的，我倒是頭一回見他對誰有這么高的容忍度。這都不揍他？！還任他撒嬌？
忽然想起在小山居的時候，這孩子似乎說過，把沈愚和我當(dāng)做他最后的親人。難不成，沈愚是憐惜這孩子身世孤苦？可是這世上身世孤苦之人何其多，怎么偏偏沈愚要憐惜這一個呢？
“嗷~”一聲哀嚎響徹天際，竟是沈愚忍無可忍，一腳踢上了齊軒腿彎處，這一腳毫不留情，疼得齊軒齜牙咧嘴，松開沈愚抱著腿單腳直蹦。邊蹦邊叫：“哎哎哎~老師你扶我一下??！你殘忍的簡直一如當(dāng)年！”
沈愚不耐煩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冷眼旁觀道：“我說齊軒，我也就比你大四歲，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裝巨嬰，煩死了?！?br/>
“可是我才20歲?。‰m然大家都在奔三的路上，可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你怎么好意思這么殘害你養(yǎng)育了一年的花朵？！”說著又往沈愚那邊蹦了蹦。
一年？我不禁有些好奇，問道：“沈愚和你相處了一年？那我呢？也是嗎？”我將手上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看向沈愚，問道：“我之前的記憶卡是出過什么差錯嗎？”
“呃……”齊軒冷靜了些，揉了揉揉腿，站定，若有所思的看著沈愚問：“阿姐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沈愚的眼神多了些警告意味，他單手插兜，看了一眼手機，轉(zhuǎn)頭對我說：“老爺子們結(jié)伴去粥店了，雞翅我已經(jīng)腌好了，回去我和齊軒先敘敘舊，你去把雞翅烤了吧?！闭f完，使了個眼色，率先領(lǐng)著齊軒進了門。
敘舊？不就約等于單獨聊聊？我記得上次沈愚和洪瑤單獨聊了10分鐘，她就從辦公室紅著眼跑了出來，安靜了整整一個禮拜；上個月他和曾錄聊了5分鐘，氣得曾錄一連發(fā)了3條陰陽怪氣的朋友圈；去年他和錢爹單聊了6分鐘，氣得錢爹連吃了3天速效救心丸。
齊軒扶著沈愚的肩膀，邁著六親不認(rèn)的步伐，推著沈愚進了書房，轉(zhuǎn)頭的時候?qū)ξ覡N爛一笑。沈愚瞪了他一眼，作勢又要踢他，被他一個大跳躲開，沈愚難得翻了個白眼，撇著嘴關(guān)上了房門。
去了廚房才發(fā)現(xiàn)，沈愚不僅已經(jīng)把雞翅腌好了，甚至已經(jīng)都裝好盤了。
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忙。
我的嘴角抽了抽，設(shè)置好烤箱，把食盤放了進去。我在烤箱前站得筆直，閉上眼睛，機生第一次感到一絲茫然。我閉上眼睛，嘗試從系統(tǒng)中調(diào)出2053—2055年的整體文件，只粗略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這三年的日期果然都不完整。
齊軒說我的銘牌是在兩年前交給他的，又說自己被沈愚帶了一整年。我合理的分析了一下，沈愚不可能無緣無故閑到整年去帶一個陌生的孩子。
除非，是作為智能機器隨行的觀察員。今年年初的時候，AB399升級情感算法之后就被派遣到了一對年邁的失獨夫婦家中，據(jù)說那對老夫婦已經(jīng)難以自理，它需要照顧他們一切飲食起居，起初的1個月，所里就專門派了觀察員。
可是，沈爹明明和我說過，說機器人在與人交際的過程中可以完善情感算法，可以使得其交際能力得到長足的進步。一般情況是不會刪除相關(guān)記憶的。觀察員去支援對象家里停留一年的說法更是聞所未聞。
而且，還是沈愚那么鐵公雞的人。
難不成，這齊軒家里出的錢已經(jīng)足夠讓他一年不工作？若果真如此，齊軒家的財力就太夸張了些。
我正分析得出神，便聽見烤箱發(fā)出“叮咚”一聲響。我調(diào)整模式，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齊軒正站在我身邊，只是眼睛有些紅，我心道不好，這又是被沈愚聊哭了？我不免嘆息，這孩子都這么大了，又不是13、4歲的少年人，怎么心理承受能力如此薄弱？這樣下去，怎么承受他們?nèi)祟惿鐣目耧L(fēng)暴雨?。?br/>
想到這里，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問他：“沈愚和你聊的，有哪些是能讓我知道的嗎？”
“這……阿姐，一般人類之間，基本不會問這樣直白的問題。嘿嘿~”齊軒一臉的為難，讓我更加確信他們有意瞞我，既然是有意，便是拿棍子也是撬不開他們的嘴的，我嘆了一聲，去櫥柜拿了碟子，放緩了語調(diào)問他：“不過齊軒，我能感覺到你的情誼深厚，可是我都不認(rèn)識你，你都不會有一些失落、或者難過的情緒嗎？”
齊軒套上手套，把烤盤取了出來，動作嫻熟，他接過我手上的盤子和夾子，低著頭裝盤，沉默了一瞬，說：“可就算是人，也不是所有事都記得啊?！彼p笑：“可是你看，就算在小山居你不認(rèn)識我，還是帶我來了02號所。你第一次見我，就不討厭我，不是嗎？”
“自然不討厭?！笨墒羌幢阌憛挘疫€是會帶他來見沈愚的，畢竟我想搞清楚記憶卡的事情。但是看他滿臉的期待，又不忍心說出口。奇怪，我居然也有不忍心的時候？我疑惑了一瞬，問道：“那，我到你家去的時候，是頂著誰都臉呢？你又為什么叫我阿姐，這總不該是什么秘密吧？”
齊軒手上的動作停滯了片刻，說：“我母親。我父親早亡，家中事物一直由我母親一手掌管，她因為事務(wù)繁忙疏忽了身體，病情在我17歲那年爆發(fā)，只能秘密住院，那時候，雙方的某些親戚對我們的家產(chǎn)虎視眈眈。我母親的病情對外瞞著，但已經(jīng)撐不住了。就動了買智能機暫代她的心思?？墒欠抡嫒嗽谙嗝采虾腿祟愑胁罹?，仿生機，要拿出那么多的流動資金，就會引人懷疑。我母親的病就瞞不住?！?br/>
“那……”那我和沈愚是怎么過去的呢？難不成真是無償援助？
“無奈之下，我母親就向你們提出了援助申請。本以為會石沉大海，但沒想到你們居然真的來了?！闭f到這里，齊軒的眼睛亮了亮，說：“至于為什么叫你阿姐，是因為你當(dāng)時到我家的時候，面上是我母親的模樣，甚至將我母親的性格和行為習(xí)慣模仿得入木三分。讓我一看到你就覺得痛心。你察覺到我的異常，在家里就不再模仿我母親了。你對我說‘我并不是來取代你母親的位置的，如果你不討厭我，可以叫我阿姐，這一年，我會照顧你’，那之后，我就改口叫你阿姐了。”
我聽得入神，問他：“我們當(dāng)時相處的可好呢？”
齊軒點點頭，“我們相處了整整一年?！?br/>
“相處了一年？這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怎么說呢……”齊軒放下裝了雞翅的餐盤，扶住我的肩膀，“那個時候，我就像是被一群野獸堵進了一個漆黑的山洞，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光、甚至沒有一點聲音，在無盡的黑暗中，也許下一刻就會被撕得粉碎。是那個時候，你出現(xiàn)了。如果你是我，你覺得，是會喜歡你，還是討厭你？”
我思索了一下，點頭道：“那該是非常喜歡我?！边@一刻，我突然有些愧疚，畢竟我只是一個機器人，怎么能承受人類這樣的情深義重呢？我如今對他的這點好，也只是因為想弄清我自己，探索那些隱秘的過往。我之前對他好，可能也只是因為任務(wù)在身。
我長長地嘆了一聲氣，不免想著，和人類相處，確實是一門大學(xué)問呢。我對他和善地笑了笑，安慰道：“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我覺得，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也是喜歡你的，不然讓你叫我13就好，不至于讓你叫我阿姐的。畢竟確認(rèn)性別，對于我們機器人來說也是大事一件。我愿意做你的姐姐，該是非常喜歡你才對?！?br/>
齊軒這才笑開了，走過來摟住了我的脖頸，很久很久沒有抬起來，我尋思著，男孩子都是要面子的，也就沒有問他把臉埋在我肩窩里哭什么。
我不記得自己和誰像和齊軒這樣舉止親密過，但是他這樣的時候，竟然絲毫沒有引發(fā)我的抗拒機能，把他一掌拍開。我只知道，人類就算是失憶，也可能會在潛意識記住失憶前對人對事的感覺。
難不成，我一個機還能有潛意識了？還是說之前的記憶有點什么緩存，沈愚沒給我清干凈？
不對！我還穿著西裝呢！這可是沈愚最貴的西裝之一??！這孩子眼淚鼻涕粘上去，我是不是還得花錢送去干洗店?。浚?！我一時愁腸百結(jié)，只聽“砰”地一聲，吊頂?shù)纳錈艟蜏缌艘粋€。
我撇了撇嘴，想著這回要賠出去不少錢，回抱住齊軒也開始淚眼朦朧。還沒等我哭出聲，就見沈愚握著杯子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倆，不冷不熱地問：“13~~今天在小廣場，撿了多少錢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