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叔嘆了口氣:“韓相今日以下官名義前來請見沈將軍,入營前本來尚好,可韓相身份表明,沈將軍便變了顏色,二話不說遣人轟趕,連帶下官也未能幸免?!?br/>
“他豈敢?”顧寒衣道:“總有原由?”
“沈將軍說……”陳知叔一陣嚅囁:“……韓相冒充朝廷命官?!?br/>
“冒充……”顧寒衣隨著吐出兩個字來才登時反應,驚愕溢眸,隨之哂笑連連:“他若不信不是還有你可作證?”
“所以他并非不信?!标愔宄钊轁M面:“他只是不愿牽扯,以此來留條后路,權當并無此事發(fā)生?!?br/>
“所以他這就動了手?”顧寒衣只覺匪夷所思,這黑甲營竟如此目中無人?
“……沒有?!标愔逵行o奈:“只是韓相執(zhí)意不走,沈將軍才以無關人等延誤操兵為由,令黑甲強行將我二人驅出軍營,一路推搡之下,不慎才使得韓相跌入了河中?!?br/>
“我本怕韓相感染風寒,想勸他明日再來,可韓相十分固執(zhí),只傳我親信去請顧大人前來,我順道命他帶了件干衣,接下來的顧大人應當也都看見了,便是下官與韓相一直在此等候到了現(xiàn)在。”
“這韓孜琦……”顧寒衣頓時有些不知該找個什么表情掛在臉上才好,氣夯胸脯地罵了一聲:“真真倔驢!凍死異鄉(xiāng)我看誰給他收尸?”
她閉眼吸了一口氣:“那他額角上的淤青又是怎么來的?”
陳知叔欲言又止看她一眼,仿佛仍舊想說:“不是您打的么?”
他憂心忡忡地垂了垂臉,思量過后還是打算明哲保身。
“昨日半夜韓相前來叩我府門,下官便見他額角上已有這一處淤青,旁的下官便不是很清楚了。”
他說完忍不住又覷了顧寒衣一眼,暗忖前幾日是顧大人親口說的打了韓相一頓,現(xiàn)在瞧著卻跟全無此事一般,想不到……這顧大人也會有如此犯慫的時候?
到底是宰相啊……
顧寒衣壓根兒無暇顧及他的猜想,只揣測以韓丞時間如此緊迫看來,他絕不會在昨日才找上陳知叔,這中間的幾日定是發(fā)生過什么的,或許還不是小事,因為韓丞被打了!
一個天資聰穎,極負盛名的少年宰相,經(jīng)綸講義,詩詞國策無不信手拈來,由于過于優(yōu)秀從而自小連韓老都不曾舍得動他分毫的人,誰能想得到被別人給搶了先?
這么一想還真有些好笑,自她認識韓丞以來,印象中他這估計還是頭一次被人動了手。
她不喜歡韓丞,韓丞行事循規(guī)蹈矩老氣橫秋,容不得半點差錯一絲出格,而她整個人在韓丞眼中,似乎就是一個大寫的“出格”。
所以想到韓丞許是被私人尋仇,她沒法兒不喜聞樂見,甚至還要好好控制一番,才能按住自己意圖落井下石的那只手。
她可是當年在大街之上被驃騎將軍的小孫女兒硬塞了一方香帕之后,便被韓丞隔日參到殿前引經(jīng)據(jù)典的人。
那篇諫言寫得可謂長篇大論,文采斐然,就連驃騎將軍都給他聽得一愣一愣地,但是當時顧寒衣回的是一句擲地有聲的:“說些什么?聽不懂?!?br/>
在滿朝文武詭異地一瞬靜默中,韓丞當場被氣得七竅冒煙!自此韓丞罵她才都是講白話。
其實顧寒衣當時也大抵都明白韓丞會說些什么,只她也確實不知自己究竟是有哪兒不妥?
畢竟她是被硬塞的不是嗎?
拒絕過了!
又不是她去撩的!
幾日后念在大家都乃為同一個主子賣命的份兒上,顧寒衣甚至還隱忍了不滿試圖去跟他解釋。
不想韓丞嬌嬌弱弱,擺出了失傳已久的“我不聽我不聽”的扭捏姿態(tài),大.發(fā)雷霆:“我都聽見了你喊人家小姑娘!”
顧寒衣:“???”
啊,瞧瞧這話說的,驃騎將軍小孫女當年不過十三齡,不是小姑娘難道還是老姑娘?
雖說她當時的原話的確是:“這么標志的小姑娘,今后可得找個好人家?!?br/>
可這話是這么理解的嗎?!
她尚且維持著最后一絲理智:“你聽我說,她比我小……”
“你還暗示自己是好人家!在京所為荒唐事難道還少?”韓丞獨斷專行。
“行,我浪蕩?!鳖櫤戮}口拍板。
一個本身脾氣就很狂躁,一個墨守成規(guī)迂腐呆板,哪能談得到一塊兒去?自然最終是不歡而散,自此相看兩厭。
可兩人互看不爽是一回事,正事卻向來都拎得很清,顧寒衣如今還是想不明白,韓丞已吃閉門羹至此,那她來此時又能做些什么?
難不成韓丞終于要舍去他那一套文官做法,念起了她架刀行兇的好處?
哈,真是活久見。
若有朝一日韓丞真能找她來干這種事,這反差感倒是令人興奮。
越想越是按捺不住,顧寒衣霍然轉身:“我去找沈臨川!”
她提刀便要跨馬,殺氣騰騰地似要大干一場,陳知叔阻攔不及,所幸韓丞聲音及時,自古榕后遽然傳了出來:“顧寒衣,你出門帶腦子嗎?!”
他氣息仍舊有些虛浮,可好在急怒過后血液流動加速,使得暖意稍驅僵冷,加之濕衣?lián)Q下,低溫漫開,已可正常發(fā)聲,這一聲便可謂氣勢。
“喲……”顧寒衣霎時停下,回頭看他,念想被打斷有些憋氣窩火,黑著臉譏他道:“韓相說話利索了?”
韓丞臉色青白,僵慢地走出來,眸色黑沉地對著她低低切齒:“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那你找我來干什么?”顧寒衣眉梢一抖,心想你他媽還是凍死好點兒!
韓丞深吸幾口氣:“你就這么闖進去,激怒沈臨川有什么好處?做事能不能冷靜想想后果?能不能帶著腦子出門稍稍權衡一下利弊?”
陳知叔:“……”
靈魂三連擊,他屏息靜氣地站在兩人中間緩慢地來回看了看,謹慎地做好準備:顧大人若是再動手,他就把韓相給搶過來……
不想顧寒衣卻出乎意料地忍住了。
她沉眉斂息地站在馬前,一臉陰郁,眸中有黑云,數(shù)息翻涌之后沉于眸底:“那你說怎么做,我聽著。”
其實陳知叔不知道,她與韓丞雖然互懟多年,可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顧寒衣聽韓丞的多。
韓丞氣息尚有些沉緩,明顯行動還難以如常,肢體半僵知覺遲緩,只能半扶著古榕枝干維持風儀,并不執(zhí)意上前,“沈臨川拒我入營,卻并未拒長吏,應當只是對我一人有意見,或者……”
他眸光微斂,下面的那句話稍經(jīng)酌量后還是轉瞬咽入了咽喉。
他若說出“或者是對陛下有芥蒂”,顧寒衣怕是連唯一的耐性都要化作火藥炸開,巴不得立即將這種隱患早些砍死才好。
他于是避過鋒芒直接道:“所以你可與長吏入營,我在外等候消息?!?br/>
“你讓我與長吏入營?”顧寒衣愣了一下,眸光斜瞥看了眼陳知叔,想不到韓丞說出的是這種廢話,她不耐煩地反問:“那我進去了又能干什么?”
說服沈臨川?
無稽之談!連韓丞都沒說服沈臨川,她進去了又能天花亂墜地胡扯些什么,還不是只有掀軍帳的份兒?
她除了打架辦案不會別的,更不會打些嘴皮子仗。
“你什么都不用做。”韓丞沉聲道:“打敗他就行。”
“嗯?”顧寒衣挑了挑眉,還有這種好事?
陳知叔立刻作證:“沈將軍的確說了,韓相若是實在想與他繼續(xù)再談下去,那便打過了他再說。不過這算是文斗,顧大人您進去之時……不必過于沖動……”
顧寒衣看向韓丞,難怪他要如此火急火燎地遣派陳知叔親衛(wèi)前來尋她,原來竟是在這兒留了個玄機。
韓丞鄭重其事地警告她道:“先帝收復南魏,一統(tǒng)天下不過半載便龍馭賓天,留下朝中諸多隱患,尤其兵權散亂。沈臨川屢建戰(zhàn)功深受先帝信任,當年卻不愿入京卷入紛爭,足見其赤子之心。今日.你入營可以,平白激怒卻萬萬不行,再失這一座中立之城,只會更加將陛下陷于水深火.熱之中!”
顧寒衣心中一凜,失了揶揄心思:“知道了。”她向陳知叔攤開手:“令牌給我?!?br/>
陳知叔取下腰牌,“顧大人這是……”
顧寒衣一把將長吏腰牌抄握在手,看了眼韓丞對陳知叔道:“你把他弄回去,省得染了風寒耽誤事情?!?br/>
韓丞臉色一青,他才該是最擔心顧寒衣誤事的那個!他斷然怫聲拒絕道:“你少操閑心去管旁人,辦好你自己的事!”
顧寒衣挑了挑眉,倏然扔下韁繩朝他走去。
韓丞扶著枝干退了一步,看著顧寒衣徑直踩上古榕下拱出泥面的根基,朝他平視過來,喉間一緊:“你……”
話沒說完,顧寒衣俯身湊近他耳畔,不懷好意地壓低音嗓:“韓孜琦,你這傷是誰給你打的?”
韓丞扭頭來看她,嘴唇一經(jīng)翕動驀然嗆出一陣咳嗽,他氣喘不及,嗆得面紅耳赤,聲音嘶啞地道:“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