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萌萌，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吃早飯的時候，黃奇盯著從臥室里走出來的黃萌問，“怎么黑眼圈這么重？”

    黃萌用手揉了揉兩個大黑眼圈，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走到飯桌前坐下，發(fā)起了呆。

    “什么？讓我看看?！绷只郯言绮投松献?，湊了過去，“哎呀，真的呀，萌萌，眼睛又腫又黑的，昨晚沒睡好嗎？”

    黃萌懶洋洋地說：“不是沒睡好，是壓根兒沒睡著?！?br/>
    “什么？一晚上都沒睡覺嗎？怎么又睡不著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黃萌搖了搖頭。他現(xiàn)在頭昏腦脹，昏昏欲睡，根本不想說話。

    昨天晚上，他就這么一直躺著，盯著天花板發(fā)呆，直到早上。

    “是不是想到今天要去醫(yī)院，有點緊張了？”黃奇說，“兒子，別怕，爸爸媽媽陪著你呢！”

    黃萌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笑臉，說：“不是啦，爸爸，我想是我之前睡得太久了，所以再睡就睡不著了?！?br/>
    “不對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呀，現(xiàn)在怎么又睡不著了？”林慧面露擔(dān)憂地說。

    黃萌傻笑著說：“媽，這不挺好的嗎？以前我是經(jīng)常睡覺，現(xiàn)在反而睡不著了，這也許說明我的病已經(jīng)好了，可以不用去醫(yī)院了，嘿嘿！”

    “瞎說，都聯(lián)系好了，必須要去！好了，趕緊吃早餐，吃完我們就出發(fā)?！?br/>
    ······

    汽車駛離了市區(qū)，在高速公路上飛馳。

    黃萌對即將要去的醫(yī)院一點都不關(guān)心，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車窗外面的景物上。

    天氣晴朗，陽光灑滿大地。藍(lán)天低垂，一朵朵散發(fā)著夏天氣息的白云懶洋洋地浮在天空中，像剛剪下來的羊毛，看了以后讓人感覺很舒服。

    算起來，他已經(jīng)有好幾個月沒有出門了，都快要忘記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了。每一次外出，即使不是在去醫(yī)院的路上，就是在從醫(yī)院回家的路上，他都十分珍惜在路上的這段寶貴時間，因為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多看看外面的花草樹木和天空。他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貼著車窗，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奇地看著外面，像是生怕漏掉什么似的。

    林慧從后視鏡里看見自己的兒子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臉上掠過了一絲悲傷。她心里很難過，因為自從黃萌來到這個世上以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昏睡中度過，幾乎沒有享受過幾天正常的生活。

    林慧抹了抹眼淚，被黃奇看見了，就問她：“怎么哭了？”

    林慧看了后面一眼，黃奇也看了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對黃萌說：“萌萌，等你的病好了，爸爸媽媽就帶你去全國各地玩，好不好？”

    黃萌的眼睛仍然盯著窗外，只是簡單地回應(yīng)了一聲“好?！?br/>
    他很了解自己的情況。他覺得自己的病有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或許以后的生命就要在日復(fù)一日的昏睡之中度過了，又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可能會一睡不醒。

    不過，年少而經(jīng)驗匱乏的他仍然是一張白紙，對于那些長遠(yuǎn)的事情，他并不會想太多，也不會由此而感到悲觀，因為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他已經(jīng)接受了這一切。生性樂觀的他，即使遇到再困難的問題，也絕不會讓自己陷于絕望。

    ······

    他們到達那個醫(yī)院附近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

    從醫(yī)院所在的位置來看，黃萌就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正規(guī)的醫(yī)院，至少應(yīng)該設(shè)在馬路邊上吧？但是那個醫(yī)院卻在一個居民小區(qū)里面，要進去還必須穿過一條小巷子。而且巷子的一邊還是個建筑工地，旁邊搭滿了鋼管腳手架，建筑工人們在頂上走來走去，焊電焊，火花四射；敲敲打打，乒乒乓乓。這讓人走在巷子里都覺得瘆得慌。

    黃萌跟在他爸媽后面，看著這幅景象，突然萌生了退意，停下來說：“爸爸媽媽，我覺得咱們還是回去吧?！?br/>
    黃奇說：“都快到了，怎么又要回去？都跟你說了別怕。”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這個醫(yī)院很不靠譜啊?！?br/>
    “還沒進去看呢，怎么就知道不靠譜？別啰嗦了，快走吧！”

    黃萌感到十分無奈，但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來到醫(yī)院門口，黃萌更覺得不靠譜。這哪兒是什么醫(yī)院啊，分明就是一個用居民樓改造而成的民間診所嘛。門邊立著一個燈箱，上面印著“新陽光醫(yī)院”幾個字和兩個手機號碼。抬頭一看，頭頂上又是一塊招牌，同樣印著醫(yī)院的名字和聯(lián)系方式。

    黃萌忽然記起來：剛才進巷子的時候，巷子旁邊的一根電線桿上也掛著一個這樣的燈箱；巷子里的墻上，還用涂了一個箭頭，寫道：“新陽光醫(yī)院，前方200米?！?br/>
    黃萌從這一系列特征得出判斷：這家醫(yī)院肯定不是什么正規(guī)醫(yī)院。

    果不其然，走進大廳以后，他們沒有看到掛號窗口和繳費窗口，沒有看到來來往往的人。大廳里冷冷清清，一個人都不見，連燈都沒有開，十分陰暗。大廳的兩邊立著幾塊宣傳欄，上面全是關(guān)于醫(yī)院的宣傳資料，除此之外，只在正前方擺了一個前臺，前臺也不見人。

    他們走到前臺，往里面一看，只見一個中年女人正坐在底下玩手機。

    黃奇就對那女人說：“你好！”

    中年女人抬頭看見他們，馬上放下手機站了起來，說：“你們是來看病的嗎？”

    黃奇說：“是的，我們找院長。”

    “之前預(yù)約過嗎？”

    “預(yù)約過了，昨天晚上我和你們院長通了電話，他讓我們今天上午過來?！?br/>
    “叫什么名字？”

    “這是我兒子，叫黃萌。”

    “黃萌。”中年女人口里念著，一邊從旁邊拿起一個文件夾，開始翻了起來，翻了半天都像是沒有找到，最后索性不看了，放下文件夾說：“好吧，你們跟我來?！?br/>
    黃萌在一邊看著，心想：“逗我呢，這也叫醫(yī)院？能不能專業(yè)一點??？”

    他們跟著中年女人由旁邊的樓梯上了二樓。二樓情況稍微好一點，雖然還是用一間間居住的房間改造的，但至少光線明亮。

    黃萌看了一眼他媽媽，發(fā)現(xiàn)她皺起了眉頭，估計這會兒她的心里也開始打退堂鼓了吧。不知怎么的，黃萌突然很想笑。

    “這邊請！”中年女人繼續(xù)在前面帶路。樓道很長，黃萌才發(fā)現(xiàn)，這是打通了整層樓房改造而成的，看起來規(guī)模也不小?？善婀值氖牵麄円宦纷哌^去，也沒有看見兩邊的病房里有什么人。

    走到一個小廳里的時候，他們總算看見了活人：兩個女護士正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翹著腿，各自玩著手機。黃萌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她們只是放下手機瞟了一眼，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玩起了手機。

    “這尼瑪也叫醫(yī)院？只有兩個護士，上班時間還坐著玩手機，這也太不專業(yè)了吧！”黃萌感到不可思議。

    “院長辦公室就在這邊，請跟我來?！敝心昱苏f。

    這時，林慧對中年女人說：“等一下啊。”說完把黃萌和黃奇拉到了一邊，悄聲說：“這里看起來太不正規(guī)了，我們還是走吧?！?br/>
    黃奇卻說：“來都來了，至少進去看看啊。”

    黃萌站在旁邊，見爸爸媽媽的意見開始產(chǎn)生了分歧，心里樂呵呵地想：“我就說別來這種小地方嘛，現(xiàn)在好了吧？”

    林慧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護士，說：“你看，這家醫(yī)院連個病人都沒有，護士又這么不專業(yè)，說不定是家黑醫(yī)院！”

    林慧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大，“黑醫(yī)院”三個字在廳里回響，被那個中年女人和兩個護士聽見了。兩個護士都抬起頭來，表情冷漠地看著他們。林慧發(fā)覺了，馬上停止交談，若無其事地站著。

    廳里很安靜，氣氛很尷尬。

    中年女人走向他們，卻并沒有生氣，而是說：“請你們不要誤解，是這樣的，我們醫(yī)院正在建新的大樓，院里的大部分醫(yī)生和護士都放假了，所以暫時停止接收病人。等新的醫(yī)院建成以后，我們就正式營業(yè)了。”

    黃萌心想：“瞎扯！沒見哪家醫(yī)院擴建的時候會暫停營業(yè)的?！?br/>
    中年女人又說：“暫停營業(yè)是因為醫(yī)院現(xiàn)在的設(shè)備和條件老化，所以打算等新醫(yī)院建成以后再進一批新的設(shè)備?！?br/>
    “扯，你就繼續(xù)扯吧！”黃萌心想，“接下來，你該不會說新的醫(yī)院就是旁邊的這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吧？”

    剛這么一想，中年女人就說：“你們剛才過來的時候，是不是經(jīng)過了一個很大的工地？就是這旁邊的工地，將來就是我們的新醫(yī)院?！?br/>
    “臥槽！還真的這么說?。　秉S萌嚇了一跳，“不會這么巧吧？不對，她肯定是在撒謊，想要騙我們！”

    這時，黃奇也說：“昨天院長也跟我說了這個情況，我們知道了?！?br/>
    “爸，連你也這么說？”黃萌不可思議地看著黃奇，一臉疑問地想。

    林慧在旁邊不作聲，還是持有懷疑。

    黃奇就說：“咱們是來看病的，又不是看醫(yī)院，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來這里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那么多大醫(yī)院都跑遍了，還是治不了。現(xiàn)在就是只要有一線希望，咱們都得試一試?！?br/>
    林慧想了想之后，覺得黃奇說的有點道理，但她還是有點擔(dān)心。這時，黃萌說：“媽，既然都來了，那就進去看一下吧?！?br/>
    雖然黃萌是很不情愿地說出這句話，但是為了讓他爸媽死心，他還是這么說了。他這樣說其實還有一個自私的想法：“說不定還能趁這個機會揭穿這家黑醫(yī)院！”

    于是，他們跟著中年女人走進了院長辦公室。

    辦公室里，一個四十多歲模樣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男人又矮又胖，禿了頂，只剩下幾縷頭發(fā)，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長著一張很有喜感的圓臉。黃萌怎么看都覺得此人像極了《老夫子》里的大番薯。

    不過，這是一個沒有穿白大褂的大番薯。

    “院長，他們是昨天預(yù)約今天過來看病的?！敝心昱苏f。

    院長急忙放下報紙，摘下眼鏡，站起來，熱情地說：“哦，你就是昨天說的那個黃萌的家長吧？”

    黃奇說：“是的?！?br/>
    院長說：“請坐，請坐！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健，是從歐洲······”

    黃萌沒有心思聽劉健作自我介紹，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后面墻上的三面錦旗上，錦旗上分別印著：

    “醫(yī)術(shù)精湛，服務(wù)優(yōu)良”

    “醫(yī)術(shù)賽華佗，仁心除病根”

    “醫(yī)德雙馨，情系患者”

    無一例外的是，三面錦的題款都是“贈：牛健大夫”，更無一例外的是，都沒有落款。

    “原來這人l和n不分啊，還有，這些錦旗怎么都沒寫是誰送的？該不會是他自己印的吧？”

    旁邊的牛健還在滔滔不絕地進行自我介紹：“我研究‘西蒙氏病’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這種病，要想根治，必須采取激素療法。通過注射我研制出的cdz8激素，已經(jīng)有五個患者成功地擺脫了‘西蒙氏病’的困擾，徹底康復(fù)，恢復(fù)了正常人的生活······”

    黃萌一聽要注射激素，嚇得不輕，急忙拉了拉黃奇的衣袖。

    牛健看見了，就對黃奇說：“請不要擔(dān)心，我研制出的這種激素是經(jīng)過了充分的臨床試驗之后才采用的，并且已經(jīng)申請了國家專利。你們看，這是關(guān)于我的專題報道?！闭f著從桌子上拿起了他剛才看的那份報紙，遞給了黃奇。

    黃萌湊過去一看，這分明就是路邊的那種非法小報紙嘛！紙張差、印刷質(zhì)量差不說，上面還全是廣告。這種報紙，只要你花錢，上面的內(nèi)容你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林慧看了以后，也覺得不對勁，就說：“劉醫(yī)生，可不可以先讓我們商量商量？”

    牛健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們肯定是懷有疑慮，但是請先看看我治好的病人的病歷以后再作決定吧?！闭f著又從旁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了黃奇。

    黃奇半信半疑地翻開病歷看了起來。

    黃萌退到他媽媽旁邊，悄聲說：“媽，走吧，這里太不靠譜了！”

    林慧猶豫了一會兒，就上前想叫黃奇走，誰知黃奇看了病歷以后，竟然變得非常專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