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閣樓中, 僅有三歲的胖乎乎稚童揪著厚厚的袖子, 認(rèn)真地給自己擦著眼淚，大眼睛又黑又圓，通透而澄澈。

    他一筆一劃不甚熟練地將自己記憶中的每一個隱神谷妖族畫了下來，仿佛擔(dān)心自己有一天真的會就此遺忘。

    然而, 山重水復(fù)，天光黯淡之時, 小孩心中的吶喊喚醒了沉睡已久的天火。

    隨著莫焦焦稚氣的動作與堅定的信念, 原本蟄伏于體內(nèi)的天火終于煥發(fā)生機(jī), 沖破了夢境施加的禁錮, 朝著遙遠(yuǎn)天邊而去，將小孩的每一句話、每一聲哽咽，傳達(dá)給唯一可與天火共生之人耳中。

    世間有一人, 為屠戮天道而生，生而擁有湮滅天火之能，絕對的克制亦昭示著絕對的臣服。

    在這一刻, 天火與他共生、共存、同息、同心。

    原本靜立于密林深處的墨色身影, 單手持劍，挺拔如松。起式時, 劍身本漆黑如墨般縈繞著的劍氣, 悉數(shù)染上了幽綠色的火苗, 沉冷、靜謐, 卻裹挾著幾欲炸裂的可怖力量。

    重重威壓以男人為中心, 無可遏制地擴(kuò)散開去。

    本是站在一側(cè)商討對策的沈思遠(yuǎn)與槐樹妖, 尚未來得及反應(yīng)，便見漫天劍影拔地而起，山河震動。

    刺目的劍光逼得人幾乎目不能視，兩人掙扎著奮力睜開雙眸，卻只瞥見翩若驚鴻的頎長背影飛身而起，尖嘯著的別鶴劍凌空一斬，竟是生生破開了夢境與秘境的交匯之處！

    震耳欲聾的聲響于耳畔炸開，頃刻間，不知何處而來的幽綠火苗竟與凌空而立的男人融為一體……

    下一瞬，烈火燎原，火光沖天，墨色身影眨眼間消失無蹤。

    ***

    同一時刻，映雪村中。

    始終藏匿于窗外的替身槐墨盯著停止哭泣的孩童，未能從那開合的口中得到任何訊息，想了想索性再次推門進(jìn)屋。

    莫焦焦見他認(rèn)定的騙子來了，便下意識乖巧地坐好，肉肉的小臉蛋還帶著哭泣殘留的紅暈，只睜著紅通通的眼睛看著對方。

    槐墨上前劈手奪過那幾張白紙，低頭看了看，又扔還給小孩，輕聲問:“雪娃，你畫的這是什么？隱神谷的妖族？”

    小孩第一反應(yīng)就想理所當(dāng)然地點(diǎn)頭，然而不知為何，在他想要承認(rèn)的那一刻，肉乎乎的肚子里突然傳來了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

    “椒椒，搖頭。聽話?！?br/>
    莫焦焦有些慌亂地低頭盯著自己的肚子，小手伸過去呆呆地摸了摸，有些茫然地張了張嘴巴。

    見小孩不回答，青年不悅地冷哼了一聲，提高聲音道:“雪娃，回答我的問題。”

    小孩連忙回過神，又想點(diǎn)頭，只是他一想動，肚子里的男聲再次響了起來。

    “椒椒，搖頭。搖頭他就不敢欺負(fù)你。”

    莫焦焦聽著這道悅耳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槐墨，見青年依舊面色不耐，顯然并未發(fā)現(xiàn)他的肚子在說話，終于松了口氣，眨了眨眼，聽話地緩緩晃了晃小腦袋。

    青年挑了挑眉，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想了想又試探道:“你畫的是映雪村的先生和村長嗎？”

    “告訴他，是?！?br/>
    “嗯?！毙『⒃僖淮胃婀帜新暤闹敢?，篤定地點(diǎn)著頭，大眼睛里一片無辜。

    “這樣……那就好好畫吧?！被蹦畔滦膩?，勾唇一笑，也懶得再同懵懂無知的小孩掰扯，轉(zhuǎn)身就走。

    而火紅的胖團(tuán)子看著騙子得意洋洋地走遠(yuǎn)，圓眼睛眨巴眨巴了兩下，垂頭看著肚子，嘴巴無聲開合，怯怯地問:“為什么肚子會說話？”

    那奇怪的男聲也不知如何得知他心中所想的，只低聲解釋道:“并非椒椒的肚子在說話。椒椒，現(xiàn)在用天火凝結(jié)出綠色櫻桃椒，再走出去，將本座教與你的口訣念一遍?！?br/>
    小孩愣愣地聽著陌生的聲音，只覺得有些莫名的安全感。

    他想了想，直覺是自己的天火長出靈智了，才會開口跟他說話，便老老實(shí)實(shí)地照做，伸出小手合在一起，運(yùn)起妖力，將天火凝聚到手掌心，又緩緩攤開。

    莫焦焦低頭看著白嫩的手心，那里正躺著兩只嫩綠色的櫻桃椒，形狀飽滿而生機(jī)勃勃。

    他捏著櫻桃椒好奇地看了一眼，軟軟地問:“這個是辣椒嗎？為什么焦焦會長辣椒？谷主說焦焦要長大才會的。”

    “一會兒給你解釋，椒椒先照著本座說的去做?！?br/>
    “好。”小孩也不鬧，聽話地跳下床，磕磕絆絆地走到門口，望著不遠(yuǎn)處背對著自己的槐墨，小手?jǐn)傞_，無聲地跟著神秘的男聲說了一句話。

    下一瞬，兩只綠辣椒從手心里飛了起來，無聲無息地迅速靠近青年，隨即不著痕跡地化為兩道墨綠色的火焰，眨眼間燎原般將青年身上的衣裳燃盡。

    于是，正在行走的槐墨只覺后心一陣鉆心刺骨的疼痛，通身衣物竟瞬息被無名綠火焚燒殆盡。

    他登時驚恐地瞪大了雙眼，下意識便想在身側(cè)撐起靈氣防護(hù)壁，然而還沒來得及動作，那綠火就無法遏制地蔓延開來，將自己整個人包裹其中。

    極致的燒灼感襲卷而至，渾身靈力還未動用就被莫名的火焰抽干。

    青年驚懼地試圖發(fā)出求救信號，卻被囂張跋扈的火苗炙烤著身體，一瞬間痛得他支撐不住地慘叫出聲，摔倒在草地之上。

    刺耳的痛叫聲撕心裂肺地傳過來，站在門邊的小孩頓時被唬了一跳，往后踉蹌著退了兩步。

    莫焦焦有些害怕地看著不遠(yuǎn)處渾身被燒灼得血肉模糊、卻又不停掙扎著往前爬著的人，恍惚間竟覺得對方身上傳來火焰炙烤的“滋滋”聲，一時間嚇得眼睛都紅了，連忙手忙腳亂地轉(zhuǎn)頭走了幾步。

    只是他一走又想起門還沒關(guān)，便傻乎乎地跑回去“砰”的一聲將門胡亂關(guān)上了。

    小孩背靠著門，小手按在小胸脯上瞎拍了幾下，努力忍住不哭，又憋不住扁了扁嘴巴，歪歪扭扭地走回床邊。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安地來回走了幾次，大眼睛里滿是驚惶。

    體內(nèi)聲音的主人察覺他的慌亂，便安撫地啞聲哄道:“沒事了，椒椒做得很好。現(xiàn)在，回榻上坐好?！?br/>
    莫焦焦聞言支撐不住抽泣了一聲，膽怯地抹了抹眼淚，一邊抹一邊爬回床上，坐好后又無聲地同體內(nèi)的不明生靈交流，可憐巴巴地哭訴道:

    “你……你騙焦焦。”

    “本座怎么騙你了？哭什么?！?br/>
    “焦焦不知道辣椒可以燒人，他會不會被燒死？焦焦不是故意的……”小孩抽噎了一聲，憋得鼻尖都紅了。

    “此地所有人皆為隱神谷妖族替身，他們妄圖欺騙椒椒，將你關(guān)在這里，永遠(yuǎn)回不去隱神谷，本就是他們欺你在先，縱是萬死亦難辭其咎?！?br/>
    “所以焦焦沒有錯是嗎？”莫焦焦確認(rèn)般地問了一句，總算是沒再掉眼淚，委屈道:“焦焦也不喜歡他們?！?br/>
    “嗯，莫怕。椒椒做得極好。本座同樣不會再讓椒椒受欺負(fù)。”低緩的男聲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徐徐勸導(dǎo)著。

    似乎是因?yàn)橹滥菇鼓暧撞恢拢瑢Ψ教匾庥昧吮M量淺顯的語句來說服小孩。

    “焦焦不怕?！蹦菇谷嗔巳嘌劬?，又有些疲累地靠到床頭，糯糯道:“你是天火嗎？”

    “不是。本座復(fù)姓獨(dú)孤，單名一個‘九’字?！?br/>
    “獨(dú)、孤、九？”小孩慢吞吞地將名字念了一遍，忽得大眼睛亮了起來，有些開心道:“焦焦知道獨(dú)孤九，谷主說，甜甜尖粽里面就有一個練劍的修士，叫獨(dú)孤九。蘆葦長老就說獨(dú)孤九很兇，住的地方都是雪，會把焦焦嚇哭。”

    “嗯?！蹦腥顺脸翍?yīng)了一句，道:“椒椒既知道本座，那么隱神谷谷主或許曾告知過你，本座身負(fù)護(hù)你之責(zé)，斷不會傷你?！?br/>
    “對?！毙『⒚Σ坏攸c(diǎn)著腦袋，背書一般道:“谷主說，獨(dú)孤九會保護(hù)焦焦。焦焦相信你?！?br/>
    稚氣綿軟的話音中飽含著純稚的信任，一如最初相遇之時，男人聞聲沉默了許久，啞聲道:“很好。”

    “為什么獨(dú)孤九會在焦焦肚子里？”莫焦焦不解地掀開袍子，看著白軟軟的肚皮，伸手揉了一下。

    “穿好衣裳，莫著涼?！蹦腥顺雎曒p斥了一句，頓了頓解釋道:“本座與椒椒體內(nèi)的天火本成絕對壓制之狀，然而壓制便意味著無法斬斷的羈絆，天火聽從椒椒心中所愿，沖破束縛將椒椒的心聲傳達(dá)給了本座，本座趁勢借由天火回歸之際，將神魂一道潛入了天火之中，被帶到了椒椒丹田之內(nèi)。”

    “好厲害?！蹦菇剐缕娴貑柕?“焦焦的肚子好小，可是你是大人，為什么能在里面？”

    “笨椒。丹田如識海，廣袤無垠。本座并非真身入你丹田，而是神魂，神魂自然可大可小?！豹?dú)孤九沉聲回答。

    “那你還能出來嗎？焦焦都沒有見過你?！蹦菇箽g喜地問。

    “不能。此處為椒椒夢境，本座非你夢中之人，不可隨意出現(xiàn)影響夢境，若夢境坍塌，恐傷到椒椒?！?br/>
    “好吧?！蹦菇惯z憾地揪住腰帶，拉了拉，他張開嘴巴打了個小呵欠，圓潤的眸子里淚光閃爍，似乎是累了，伸手抱過一邊的被子一角，躺了下來，蜷著身體，懂事道:

    “焦焦一定不會讓別人發(fā)現(xiàn)你的。然后……然后獨(dú)孤九要跟焦焦在一塊，這樣焦焦才不會害怕。谷主說，獨(dú)孤九是很厲害的練劍的。甜甜尖粽都是好人?！?br/>
    “嗯，此處無人可發(fā)現(xiàn)本座蹤跡?！豹?dú)孤九順著小孩的話安慰了一句。

    他不著痕跡地關(guān)注著小孩遲緩的小動作，片刻后終是問道:“椒椒如今，年歲幾何？”

    “三歲了?！蹦菇购磺宓貞?yīng)了一句，又拍了拍自己單薄的胸膛，道:“谷主說獨(dú)孤九是好人，那你就和谷主一樣，可以相信。嗚……焦焦覺得獨(dú)孤九很熟悉，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你見過焦焦嗎？”

    “當(dāng)然。本座曾與椒椒同住天涯海閣?！?br/>
    “天呀海喝？焦焦不認(rèn)識?！蹦菇广裸碌鼗卮?，他困倦地蹭了蹭柔軟的被子，不放心地央求道:“焦焦想睡覺了，獨(dú)孤九看著焦焦，好不好？”

    “好?！?br/>
    “那焦焦要睡著了?！毙『⒈е蛔雨H上眼，嘟囔道:“焦焦不踢被子，也不會滾到地上，你就不能生氣走開，也不能吵醒焦焦……”

    有些語意不清的話語呢喃著還沒說完，室內(nèi)已陷入了寂靜。

    半晌，一聲極輕極啞的嘆息，緩緩響起，轉(zhuǎn)過窗臺，溢散在無盡的春光里。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