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不了,一定錯不了!當裴仁慶第一眼看到對方時,一個十六、七歲的清秀姑娘便浮現(xiàn)在眼前,那嬌憨可人的模樣竟是分外清晰。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難道世上真有幾十年容貌未變之人?又或是天下確有長的一模一樣的人物?裴仁慶一時間卻怎也不明白,他只是很難想象自己年輕時在一起青梅竹馬整整四年有余的女子竟是宗室公主,而更令他難以釋懷的是,對方竟被和親到了吐蕃,成了堂堂的吐蕃贊母!
剎那間,除了感慨世事難料之外,他卻也暗地里安慰自己,世間之事,無奇不有,只怕天下當真有長相相似之人也未可知?言念及此,他忍不住又朝這位吐蕃贊母多看了兩眼,目光所及之處卻與對方碰了個正著,當下里兩人慌忙分開。但毫無疑問,裴仁慶很明顯地感受到了對方美目流盼之中的熱切和迷惘,便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一定就是當年的鬟,一個總是跟著自己的傻傻的丫頭。
然而,裴仁慶這般狼狽模樣卻被居中而坐的尚恐熱瞧在了眼里,只是后者卻是心想:那唐人果然虛偽狡猾,便是看到了我吐蕃美麗的贊母,也是如此放肆,若非礙于兩國邦交,定要好好教訓一番。他卻不曾察覺到,自己心下所想之中,竟是已然帶了些許醋意。
筵席到了這般時刻,可說是已然到了關鍵之處,但裴仁慶既猜到尚恐熱的意圖,再加上心里藏著迷惑,且無論如何這金城公主都是皇帝臨行前吩咐要好生問候的人,現(xiàn)下卻又如何肯鉆了他布下的套中?當即便聽裴仁慶道:“論相大人過謙了,這吐蕃國事無論大都是親力親為,且公主殿下如今雖然貴為吐蕃贊母,但終究還是我大唐皇室之女,現(xiàn)下事關兩國相交之大計,由她來做決定只怕有失公允罷。此事想來也是我天可汗所不屑為的。”說到此處,卻是嘴角上翹,傲慢之意盡顯于外。
一聽裴仁慶這話,席間亂七八糟的聲音登時一同爆發(fā)了出來,具體來說大約分成了兩派,一派只覺這位大唐使者所言頗為有理,倒也磊落的很。而另一派則氣憤此人身在吐蕃國都之內,竟然還如此踞傲無禮,顯是不把吐蕃放在眼里。于是,兩派人你說我言,竟有在大殿上爭吵起來的趨勢。當然這卻是宴后通曉吐蕃語的王荃之告訴他的。
然而,殿上諸人眾口紛紜,那尚恐熱卻只顧自己飲酒,還頻頻與裴仁慶、王荃之勸酒對飲,卻并不理會那些人的言語。裴、王二人見此情景,自是心下奇怪,卻不知那尚恐熱乃是有苦說不出?,F(xiàn)下的吐蕃國因為贊普年幼,朝中分成了數(shù)派,他自己雖然貴為大論,統(tǒng)管國中政事,且又有尚氏大族在背后撐腰,但無奈先前那囊氏一家已經(jīng)坐大,又有大論措旺恐一系人馬,因此行事之際實在頗多顧慮,至于說那一手把持朝政,卻只是流傳于外的謠言罷了。而且,眼下這般情景他已非頭一回見到,自老贊普死后到現(xiàn)今這幾年里,但凡議論國事之時,哪次不是爭著開口,最后吵個天翻地覆的?因此,他已然是見怪不怪了。直到下面之人將謾罵之語都說將了出來,尚恐熱這才忽然暴喝一聲,道:“都停了,大唐尊使在此,都胡言亂語些什么?還不閉嘴!難道不怕人笑話我吐蕃國嗎?!”
眾人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顯是被他嚇到了,隨即反應過來之后想要反駁,卻一想此事畢竟關系到吐蕃顏面,這才各自哼哼著落回了座位,卻只顧著喝酒吃肉,殿中氣氛也不禁為之郁結。
裴仁慶見狀,知道所議之事已經(jīng)沒有進行下去的可能,好在他也并不指望這等出兵大事能夠一蹴而就,與一旁的王荃之一對眼,當即便拱手道:“無妨,此事事關重大,論相大人與其他大人們商量妥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本官左右無事,便在賓館之中多候兩日亦是無妨。來日若是吐蕃上下有了定論,大人再遣人通知本官前來商議也不遲。
尚恐熱聽他這般說話,知道對方給自己面子,不便在這大殿繼續(xù)“觀戰(zhàn)”下去,于是也就順勢道:“裴大人明鑒,我吐蕃近年來遭遇天災,收成大減,因此這出兵天竺之事卻是非同可,既然承蒙大人寬宏,那本論卻是要仔細考慮一番,更要同其他大人們一起商量商量,其間少不得還要來叨擾裴大人的,還望大人多多海涵啊?!闭f著,竟學足了唐人模樣,同對方拱手行禮。
于是,裴仁慶進入邏些城的第一天便在這般驚喜與惶惑之中度過,喜的是這吐蕃國如今上下不一,號令難從,正是國將生亂之預兆,但同時卻又不禁疑道:那位公主殿下自始至終不曾開得金口,卻不知是否當真是她?懷著這般心思,他度過了在吐蕃的第一個不眠之夜。
當然,這一夜卻并非他一人無眠。此刻,吐蕃大論尚恐熱也正坐在書房中對著一名閉目打坐的僧人發(fā)呆。過了良久,方才見后者睜開了眼睛,他忙不迭道:“大師,對于此事,未知天意如何?”
“恩,大論所憂之事確實在理。依照本座測算,此事必是唐人之計謀,用以牽制我吐蕃,防止我國與大食相交。只是本座有一事想不明白,唐人若是擔心大食圖謀安西,何必還要忙著征討那新羅?換言之,即便我們與大食暗中結交,但憑著如今的國力,左右也不過是對大食進取西域之地睜只眼閉只眼罷了,若說出兵相助,自也決無可能。此等道理,唐人不會不知,卻為何還要我們一同出兵天竺?當真令人難以解釋啊?!边@個大喇嘛看起來已經(jīng)年過六旬,但精神卻好的很,他乃是吐蕃本教最為尊崇的巴顏大法師,威望素著,是論相尚恐熱頗為信重之人。
聽了對方的話,尚恐熱微一皺眉,道:“此事的確令人費解,本論也是自散席之后,思量至今,卻始終不得其要領。這才請大師前來一同參詳,如今大師亦不能揣度,只怕這唐人的陰謀高深的很。唉,方才大師于席間想必也看出來了,那唐人使者左一口天可汗、右一口天可汗的,如今這計謀只怕也是出自對方之手。這位如今的大唐皇帝,本論數(shù)年之前還曾與他有過數(shù)面之緣,實是厲害之人啊。”話語間,卻頗有無奈之意,想來李佑那次兵臨城下之舉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卻聽那巴顏大師微微一笑,道:“大論所言可是指那西海圍之事?呵呵,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篱g是非成敗之事本不少見,大論乃是與我佛有緣之人,如何可以糾纏于往事之間。便是今日這事,大論也是身在局中,不明真相罷了。撇開唐人如何謀算不說,大論怎不想想,現(xiàn)今之事主動之權操于我手,如何左右逢源,得取魚翁之利,便要看大論的了?!?br/>
這話卻如醍醐貫頂,把個尚恐熱說得一愣,好在他本就是心智聰慧之人,否則亦不會坐上此等高位,當即反應過來,忙施禮道:“大師高明,尚某佩服之至。他日我吐蕃若能再現(xiàn)昔日雄風,大師居功至偉,尚某在此先行謝過了!”言語聲中,那老僧卻已飄然而出,只那余音依舊繞梁不絕:“大論好自為之,切莫急功近利”
一夜就此過去,第二日午后那尚恐熱便遣人來相邀裴仁慶等人前去商議兩國邦交之事。
雙方寒暄之后,剛剛坐定,便聽那尚恐熱道:“本論今早與我吐蕃眾人商討之后,以為出兵之事應當慎重為是。且不說那天竺等國平素對我吐蕃向來尊崇,但說這征調兵士亦非朝夕之功。因此,還請裴大人代為轉告天可汗,出兵天竺之事還須吐蕃再考慮些時日,是以懇請寬限幾日再議,如何?”
一聽這話,裴仁慶老于世道,自然知道對方延長時日云云,不過是在討價還價罷了,不過現(xiàn)下情勢微妙,臨行前皇帝更親自囑咐他對待吐蕃要“巧言相脅,不可迫之過急”,因此他雖然清楚對方嘴臉,卻也不急于揭破,當下只含笑道:“大論所言甚是,所謂兵兇戰(zhàn)危,兵者,本就是國之大事,本就應當好好考量的。此事不妨,裴某前來除了商議這出兵一事外,于雙方互易之事也有些建議,承蒙吐蕃諸位貴人賞識,我大唐之絲絹、瓷器及茶葉等物在吐蕃歷來暢銷,但由于地理之故,往來轉運頗費力氣。是以,我皇想請大論以兩國世代友善為慮,在多瑪及聿赍兩地開放互市,以利商隊交易,如此則有益于兩國之邊民。實是一舉兩得之事,不知大論意下如何?”
對于這事,尚恐熱倒是心下贊成的,他本就酷愛唐朝之物,家中花瓶瓷器不知凡幾,昨日筵席之上,若非考慮國體和一些頑固貴族,他還真想以唐人的綠茶來代替那濃厚的酥油茶。更何況,今日一大早裴仁慶便命人將一車車茶、絲等物拉到了他府邸之中。因此,現(xiàn)下聽了對方的話,略一思量,便即答應下來。這下談成一樁事后,雙方顯得頗為高興,只是在臨走之前,裴仁慶仿佛忽然想起一般,向著那尚恐熱道:“此間尚有一事,便是那吐谷渾王向吾皇控訴,說吐蕃今年以來屢次派遣輕騎騷擾其境,還每每趁著牲畜蓄驃的收獲時節(jié)。大論,可有此事???唉,本人大論好生約束手下,畢竟我大唐與吐谷渾是定有盟約的,若是過了頭,地方節(jié)度出兵問了罪。大論可不要讓吾皇下不來臺啊?!?br/>
一席話直把尚恐熱說得心頭一震,望著對方灑然而去的背影,回想著方才那一臉奸笑,心中忍不住怒道:哼,好個唐賊,竟是拐著彎子威脅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