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回】惜賢良慈主加恩賞·擅針黹俏婢補(bǔ)金裘

    卻說襲人從李紈處出來，卻見王夫人房里的玉釧兒站在外面,忙笑問好,道：“怪冷的,你站在這里做甚么？”玉釧兒便一探手?jǐn)y了他道：“好容易等你出來了。太太教我喚你去呢?！币幻姹憷u人，二人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原來王夫人情知李紈性子，雖是囑咐罷了，心下卻想：“珠兒媳婦向來于這上平常,若只管教他張羅,沒得墮了體面。”是以想了一回,終是放心不下,便教玉釧兒過去喚襲人過來。

    一時襲人隨著玉釧兒至王夫人房中,王夫人原在榻上坐著,見他兩個來了,對玉釧兒道：“你出去罷?！庇疋A兒便福了一福下去。王夫人見他去了，便問襲人道：“寶玉這會子作甚么呢？”襲人笑道：“二爺方才正同史大姑娘在老太太跟前說話兒。”王夫人便點(diǎn)頭,又問寶玉素日之事,襲人一一答了；王夫人便不言語,半晌嘆道：“我方才也聽人來回了,料想若不是十分不好,也不教來接你的；你只管往家里住著，一會子教兩個小丫頭子替你把鋪蓋收拾了帶去?！?br/>
    襲人聞言,便答應(yīng)著。王夫人又道：“如今這天也冷,你若家去了,不比這邊暖和,好歹多添件衣服。前些日子收拾屋子，正尋出我舊日的幾件衣裳來，想著要給你穿去，倒忘了的；如今正好你拿了去穿罷?！币幻嬲f著，果見金釧兒抱了個包袱來打開，里面一件青緞灰鼠褂子，一件桃紅緙絲銀鼠襖子，又有兩條綿裙；襲人忙拜謝了。

    王夫人笑道：“你這孩子太老實了。況你這衣服如今穿著也冷，你回去換件暖和的再出去罷。衣服也要多帶幾件，教個小丫頭子同你一道去。”襲人答應(yīng)了，王夫人又問道：“你去了，可將寶玉房里的事都安排停當(dāng)才好?！币u人忙笑道：“已是同大奶奶說了，教鸚哥合麝月兩個在屋里。這兩個卻都是省事的，也知好歹?！蓖醴蛉寺勓员泓c(diǎn)頭，方教襲人往外邊來了。

    襲人回得房中，寶玉已回來了，見他來了，忙問如何。襲人便說了，又要收拾東西往外去；茜雪麝月兩個忙去幫著打疊東西，寶玉卻又不舍，料想襲人此時定然難過的，不好多說甚么，見東西收拾罷了，親送了出來，見他上車去了，方才回來。

    過不一時，果見跟去的婆子回來，寶玉忙教進(jìn)來，問他那邊如何。那婆子便回道：“花大姑娘約要有幾日不得回來。今兒去的時候，他媽已是不中用了，料想熬不過今晚的。”寶玉聞之默默無聲，麝月恐唬著他，忙道：“你又知道甚么？這原是要大夫看了才能說的，偏你又知道。”一面便推他出去了。此時天色已晚，茜雪便伏侍寶玉脫了衣裳，安頓他睡下，方才自卸了釵環(huán)。麝月往外放了鏡套子，自往熏籠上坐下。

    這廂茜雪脫了外面衣裳，正要往熏籠上去，寶玉便道：“好姐姐，你在外面睡罷。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避缪┞勓?，只得往暖閣外面睡下，當(dāng)夜無話。

    翌日寶玉起來，洗漱罷了，便往賈母處來。賈母卻尚未起來，在屋里聞得寶玉來了，便教開了房門，命他進(jìn)去。湘云已是起來了，正對著鏡子在那里梳頭，見寶玉穿著氈褂子，笑問道：“二哥哥，外面下雪了不曾？”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辟Z母聞言，便叫鴛鴦道：“把那一件烏云豹里子的氅衣尋出來給他穿去。”鴛鴦答應(yīng)了，便走去后面。

    賈母笑道：“這衣裳是昨兒送過來的，說是那哦羅斯國的裁縫使孔雀毛拈了金線織的。恰今兒你要出門，就穿這個去?！币粫r鴛鴦回來，果見拿了一件衣裳，只見金翠輝煌，碧彩閃灼，委實奇異。湘云也上來看，正在稱奇，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昨兒與了云丫頭一件貂鼠褂子，他身量高，穿著倒有趣。怪道他愛打扮成個小子模樣兒，原比他穿女兒衣裳又好看些?！?br/>
    寶玉聞言，便看著湘云笑。見鴛鴦將褂子遞了與他，忙接了，與賈母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端詳了一回，笑道：“正是這樣。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便往王夫人房中去了，然后又往賈母房里回了一聲，方才往外去訖。

    及至晚間，寶玉方回來了。茜雪忙出來接著，見寶玉面色有異，情知有話要說，便往房里去了。及至房中，方將門掩了，便見寶玉噯聲跺腳道：“這回可要糟了。”幾人忙問何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剛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誰知這后襟子上不知甚么燒了一塊。幸得天色暗了，沒教老太太瞧見?！币幻嬲f，一面便脫下來。麝月接過來瞧時，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遞與茜雪看了一回，二人皆說：“倒不值什么，如今趕著叫人悄悄的拿出去補(bǔ)上就完了?！币幻嬲f著，茜雪便用包袱包起來，交與一個媽媽，又囑咐道：“只別教老太太同太太知道。你如今悄悄拿了出去，往各處去問，不拘多少錢，趕明天早上補(bǔ)好了才好?！?br/>
    那廂寶玉雖見拿了衣服去，依舊心下焦躁，不免又自后悔，少不得心下暗禱明早補(bǔ)好才罷。誰知那媽媽去了半晌，依舊拿了回來，道：“已是都問遍了，皆不認(rèn)得這是甚么，是以沒人敢攬的?！睂氂窦钡枚迥_道：“偏生老太太今兒專囑咐了，還叫明兒穿這個呢。誰知頭一日就燒了，可怎么好?！睅兹苏裏o法可想，卻聽門外有人道：“二爺，教我看看罷?！睂氂裉ь^看書，卻見是個穿桃紅衣裳的丫頭，正是晴雯。

    當(dāng)日賈政帶了家眷上任之時，王夫人原將晴雯撥往梨香院去了；只是黛玉過不多日子便搬了回自己家去，是以依舊將晴雯撥回寶玉院里，每日不過整理房舍。如今寶玉回來，賈母親教將晴雯留于寶玉房中，王夫人也無法，只得依從；只不教他近身伏侍，不過同檀云幾個一道在外間罷了。

    卻說茜雪見了晴雯，忙笑道：“怎么把他忘了。他這針線卻是一等一的，倒舍近求遠(yuǎn)起來?！币幻姹氵f與晴雯。晴雯移過燈來，細(xì)細(xì)看了一回；笑道：“不必?fù)?dān)心。取咱們的孔雀金線來看看罷。”麝月聞言，便往匣子里取了線來；晴雯拿了一根同衣裳比一了比，笑道：“并不很象。幸得燒的地方不甚顯眼，若補(bǔ)上了，不湊上去看也罷。”

    寶玉聞言喜得道：“好姐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一面便朝晴雯作揖下去。晴雯忙避開笑道：“二爺先請去睡罷，這就是補(bǔ)，也要半宿工夫?！睂氂衩Φ溃骸拔铱粗阊a(bǔ)?！避缪┑溃骸澳阌终f糊涂話。晴丫頭不睡，明兒還可再睡；你明兒若瞌睡了，教老太太瞧見問你，怎么處？”寶玉聞言只得罷了，自去睡下，晴雯便教麝月幫著拈線，自往燈下織補(bǔ)不提。

    且說寶玉雖往床上睡了，到底懸心，第二日一早便醒了，尚未起身，便要衣服看。茜雪便捧了來，寶玉看時，連連稱奇道：“真真一樣?！避缪┟u手教他噤聲，回手指那熏籠上。只見晴雯麝月兩個睡在一處，尚且未醒；寶玉見狀，嘆道：“昨兒我胡亂便睡了，也不知你們熬到幾時。”茜雪悄笑道：“值得甚么。橫豎先瞞過老太太是正經(jīng)。你且慢慢起來，別吵醒了這兩個?！?br/>
    寶玉聞言，果然悄悄起身穿了衣服，恐驚醒他兩人，便往外間去洗漱；一時穿戴完畢，便往外面去；方走到門口，又回頭囑咐茜雪道：“別叫他兩個起來，越性等睡足了才罷。”茜雪笑道：“我難道強(qiáng)拖他兩個起來不成？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然知道?！币幻姹憧粗チ?，方才進(jìn)來。

    過不多時，果然晴雯醒了，自披了衣服起來，笑推麝月道：“可睡到時辰了?！避缪┱谝慌宰鲠樉€，見他醒了，笑道：“你別推他，教他睡罷。這里有給你留的飯，先吃些兒。”晴雯打個哈氣笑道：“我都醒了，他還睡著?！币幻嬲f著，自系了扣子，笑道：“咱們爺今兒說什么不曾？”茜雪笑道：“他竟沒看出那里是補(bǔ)的?！鼻琏┞勓孕南孪矚g，笑道：“昨兒天晚了，燈下看不清的。補(bǔ)雖補(bǔ)了，到底不象?！币幻媸嵘狭祟^，又笑道：“到底這熏籠上暖和。好姐姐，你把那飯遞了給我，我在這上面吃罷?！?br/>
    茜雪聞言笑罵道：“小蹄子，不過補(bǔ)了件衣裳，就作威作福起來，一發(fā)上臉了。”一面果然端了矮幾往熏籠前放了，笑道：“你把頭發(fā)也攏一攏，仔細(xì)吃到嘴里。”晴雯笑謝了茜雪，果然將頭發(fā)攏了一攏，又討茶漱了口，自吃飯不提。

    正在吃時，卻見周瑞家的走進(jìn)來道：“襲人之母業(yè)已停床，近日回來不得，教我回來說一聲兒?！避缪┞勓?，倒怔了半晌，自送了周瑞家的出去。一時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