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衛(wèi)茗一直在克主,從來未停歇。
僅被伺候了一碗壽面的太子殿下三個時辰后華麗麗中招,嘔吐不止,堪比采薇閣中初孕的美人杜媛。
“殿下,再過一個時辰,便會有大批的宮人涌進東宮為您張羅今日慶典的各種事宜,”三更半夜被關信心急火燎撬起來的太醫(yī)羅生把著脈搖頭,“您這般臉色,讓微臣十分擔憂?!?br/>
“我沒張揚,你盡力治?!本半m抬起另一只手掌覆在額心,試圖按下那股子惡心感。
“今日殿下所食之物微臣已經盡數從關信公公口中聽來了,”羅生收起診脈的食指與中指,隨手拾起一枚銀針,在火上烤了烤,“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亂吃啊?!?br/>
景雖別過眼看向床帳,喃喃道:“那不是來路不明的東西,她不會下毒?!边@一點,他深信不疑。
聽他提起“她”,羅生心頭微微一轉,隨即了然,無奈道:“殿下又不是不知她的命格……您這是作死的節(jié)奏,所謂不作……咳,”念及面前這位主今日生辰,不宜提忌諱的字眼,改口言道:“即便她不會下毒,可難保不會有他人有心為之。殿下小心為上。”方才他已診出,百里景雖的嘔吐并非平常的吃壞東西,而是身體受藥物作用的排斥而已。
“可我去的時候并沒有其他人知道。”景雖別過頭看向他,動作急了些,頓時天旋地轉,接著虎口一疼,總算緩過氣來。
羅生旋轉著拔出扎在景雖虎口的銀針,沉吟:“恐怕來人不是沖殿下來的。”
景雖一點便透,“杜美人?”
“是的,”羅生點點頭,“杜美人孤立無援,她肚子里的孩子乃是后妃的眼中釘,人人欲拔之而后快。更何況,負責她的大夫是阿夜?!?br/>
“你是說……葉之夜動了手腳?”
“那倒不至于,”羅生笑著搖頭,“我與阿夜相識多年,此事不是他的作風,即便他入宮的主要目的是葉貴妃,但貴妃娘娘……甚至葉家,也不見得能擺布他。微臣以為,阿夜他恐怕已經察覺到杜美人的異樣,只是一直未言罷了?!奔炔皇苋藬[布,也不破壞家族大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葉之夜一貫的作風。
“那這毒……”
“有心人若真要動手,毒可以下在任何地方——柴米油鹽醬醋茶皆可。這味藥下得極其高明,普通人吃了僅僅會鬧鬧肚子,當然……也有如同殿下這般,因食用了太多而使胃部不適從而導致嘔吐的。”羅生侃侃解釋道,“杜美人如今在孕期,嘔吐乃是最正常不過的癥狀,想來沒人懷疑,長久以往,毒素慢慢沉淀,傷胃涼宮,即便孩子能足月,出生后不是死胎便是一身自娘胎的病痛,活不長久?!?br/>
景雖連忙問道:“那普通人呢?除了嘔吐之外身體還會有其他的損傷么?”
“畢竟是宮寒的藥物,但凡女子食用都不太好。”羅生分析,“如果杜美人的宮女與她一起服用,來日杜美人胎兒受損,她的宮女們也難以有生育……”在瞥到景雖的拳頭倏地緊握時,恍然大悟,沉聲問道:“殿下難道想救?”
宮中雖有二子,但葉貴妃的兒子因為先天癡傻早已失去了繼位的資格,換言之,景雖是整個大晏國唯一的繼承人,這是無人可以搶奪的位置。但若杜媛這一子得男,即便她母家的實力不夠,難以撼動太子之位,難保她人不會有心奪子,借機奪位。
這后宮中,搶人孩子,扶持繼位的例子,難道還少么?
現(xiàn)下裝作什么也不知,隔岸觀火,任其發(fā)展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明明是如此淺顯的道理,景雖卻猶豫了,半晌才答:“我不想她有事?!?br/>
“殿下指的哪方面的有事?”羅生明知故問。
只聽景雖當真開始羅列:“既不愿她身體受損,終身無孕,亦不愿杜美人有個三長兩短她受牽連?!?br/>
“這后宮里,能出的事太多,殿下難道能替她擋下所有?”羅生意味深長道,“其實,除了救杜美人,還有其他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阻止‘她’有事,不是么?”
景雖閉眼嘆息一聲:“我知道?!彼恢倍贾肋@樣的方法,“可她不會愿意?!?br/>
從兩人四年后再重逢時,她百般抵觸侍寢,抵觸留在宮中便可知,這個所謂的“兩全其美”并不存在。
為了避開這個方法,景雖在聞香指揮眾宮人張羅時,特意請她到了偏廳。
“殿下有事,還請吩咐,”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欲言又止,聞香心頭知他有話要說,詢問道。
“姑姑,能否……再換一次衛(wèi)茗的職務?”景雖說完,怕底氣不夠又補充道,“這一次我沒有跟你交換的條件,僅僅在生辰之日懇求你,希望你能……”
“殿下,”聞香躬身打斷他,埋著頭顰眉,“奴婢上次已經告誡過您,請不要與衛(wèi)惠人走得過于近,別忘了皇后娘娘是因為她……”
“我知道,”景雖抬手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挖自己心頭那道過了五年還在隱隱作痛的傷疤,“姑姑,前事不提,母親的事……我不想多說。如今母親故去,我只想讓衛(wèi)茗……讓她好好活到二十三歲,出宮嫁人。”
“殿下,人都是貪婪的?!甭勏憔従徧а郏蛔忠痪涞溃骸澳娴哪艽_保在她二十三歲時,瀟灑地放她出宮?”
景雖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聞香,“這是她的愿望。”
“殿下,您看,您自己也沒有底氣不是么……”聞香盯著他迫使他正視現(xiàn)實,“既然她是心頭大患,倒不如就這樣讓她自生自滅……”
“聞香姑姑。”景雖眼眸一凜,聲線一沉,面對聞香,少有地加重了語氣:“我不會讓她有事。你也不能?!?br/>
“……”聞香微微一震,面前的少年灰眸沉斂,眸光如水,一如既往的洞察世事般透徹,仿佛看透了她的內心,卻又帶著讓人無法逃避的逼視,三分威嚴,七分凜冽,迫使她亂中松口:“退一步講,衛(wèi)茗乃是杜美人向六尚局要去的,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杜美人親點。奴婢即便是宮女總管,也沒有那個面子和權利,能從杜美人手里奪人,給安排到別處。殿下……奴婢實在無能為力?!?br/>
“那要怎樣,才能讓她全身而退?”景雖沉吟。
“殿下,后宮之中,從來就沒有全身而退?!甭勏愫敛涣羟榈貜娬{,“這一點,您應該比奴婢更加清楚。”
“……”景雖抿唇不語。
聞香見他猶豫,破口婆心:“殿下,五年前,無論您是因為聽了奴婢的故事,亦或是別的什么原因,選擇那樣待她。五年后的今天便不該后悔,人心難挽,您就由她去,忘了她吧?!?br/>
五年前那個笑靨如花的溫暖少女,那個抱著他的大腿哭得梨花帶雨,哀求他留下自己的少女仍時時刻刻浮現(xiàn)在腦中,叫他怎么忘記?
生辰宴上,景雖淡淡抬眸,父皇安帝高坐于上,嬪妃分坐兩行,杜媛位分不算高,坐在了很后面,她身邊的衛(wèi)茗垂著頭,與他遙遙相隔。
似乎只有在這樣的場合,他們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在同一屋檐下。
又有誰知道,她曾立于他的身側,乃是本朝入住東宮的第一位令侍。那時的他,執(zhí)著她的手,背影看來,就像弟弟牽姐姐那樣,將她帶入那座金碧輝煌而又肅穆的宮殿,卻在不久之后,讓她一個人狼狽地離開。
景雖一眼掃過她,沒有多做停留,惹人懷疑。耳邊聽著嬪妃們?yōu)橛懞酶富识f著違心地祝福,眼角的余光卻一直注視著衛(wèi)茗那頭。
倏地,一個突兀的少女聲歡快道:“哥哥,你都十七了,什么時候才給我尋位嫂子呢?”
景雖猛地一個激靈,回神別過頭,只見坐在左側的魏德妃之女,亦是本朝唯一的公主,自己唯一的妹妹景爰(yuan)俏皮地看著他。
“丫頭不害臊,”上座的安帝一臉慈愛,“才幾歲就想著給兄長找媳婦了?”
“女兒都十五歲了!”景爰嘟嘴嚷道:“母妃也說該尋思著給女兒找一位最最好的駙馬。可女兒想,太子哥哥都還沒成親呢,女兒怎能搶在哥哥前頭?!”
安帝被她小女兒情態(tài)逗得哈哈大笑,“德妃啊,咱這女兒可是越來越鬼機靈了?!?br/>
一向安分守己的魏德妃連忙站起來,捉住景爰公主的肩埋頭笑道:“女兒大了,難免心思多些,讓陛下見笑了?!?br/>
“無妨無妨,”安帝笑著擺擺手,“朕瞧著女兒是想嫁人了,所以急急忙忙地想先將兄長的婚事定下來,才能輪到自個兒。”
“才不是呢!”景爰捂住羞紅的臉,扭捏:“女兒在說哥哥的婚事,快說哥哥啦!”
“太子殿下適齡,是該尋門妥當的親事了。”安帝右側的葉貴妃笑容端莊,卻未深達眼底,“如今殿下身邊僅臣妾送去的柳令人,實在人脈稀薄,無益我大晏國子嗣綿延?!?br/>
“貴妃娘娘多慮了,不是還有咱的二皇子殿下么?哦,臣妾忘了,二皇子殿下他……”……是個傻子。林淑妃故意停在這里,眼見著葉貴妃臉色微變,才語調婉轉道:“他才八歲呢?!?br/>
“未來的太子妃是該好好選選,”一向迎合葉貴妃的程美人諂媚道:“得像貴妃娘娘那樣,非但才貌雙全,這家世也一等一的好,方能輔佐殿下?!?br/>
“程妹妹此言差矣,”韓婕妤捂唇一笑,“一個是太子妃,一個是當朝貴妃,豈可同日而語?”此話面上是在捧葉貴妃,往深處一想,未來的皇后和貴妃,一個正室一個側室,的確毫無可比性。
安帝卻陷入了回憶,一直沉默著,既不反對,亦不贊同。
眾妃見他沒有明確表示,猜不出所以然,紛紛噤聲。
期間,景雖不時地瞥向遠處的衛(wèi)茗,見她與在場眾人一般,神色自然,時而笑,時而恭敬地傾聽幾妃的調侃,并沒有朝這邊多看一眼。
魏德妃眼見女兒惹出的話題冷場,朝上座的安帝禮了禮,賢良道:“臣妾的侄女,倒是德藝雙馨貌美如花,陛下與太子殿下若不嫌臣妾家世卑微,可考慮考慮?!?br/>
“德妃謙虛了,”安帝不知何時回神,微笑道:“魏家世代征戰(zhàn)沙場,為我大晏立下汗馬功勞。景雖的妻子若能出自魏家,倒也算親上加親了?!?br/>
魏德妃溫順垂眼,抿唇一笑。
葉貴妃臉色一白,指骨微僵。
林淑妃耀武揚威,眼角含笑。
程美人眼見不好,乖乖噤聲。
韓婕妤笑容可掬,坐觀好戲。
杜美人眉頭一皺,捂唇……嘔了出來!
“喲,這歡喜的話題,怎反倒讓杜妹妹惡心了?”韓婕妤故作驚詫,“莫不是杜妹妹有何不滿?”
“杜妹妹是有福之人,”程美人風涼道,“自己的孩子還顧不過來,又怎有心思跟咱顧著太子殿下的婚事?”
“嘔……”杜媛想辯解,奈何酸水不住地往上涌。
“諸位娘娘息怒?!毙l(wèi)茗見眾女一同發(fā)難,心知再任事態(tài)發(fā)展下去,必定對己方不利,連忙蹦出來跪在殿中,埋頭道:“我家主子初懷有孕,正是惡心得厲害之時,這幾日更甚尋常,實在無冒犯陛下和諸位娘娘們的意思?!?br/>
景雖總算有了正大光明的機會瞧她,景爰卻趁眾人都將注意力轉到衛(wèi)茗身上時,偷偷挪到景雖身邊,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哥哥看傻啦?回神回神?!?br/>
“什么?”景雖眨了眨眼,頗是自然地挪過眼,無意識地看向側面上座的安帝。
“哥哥,我瞧見了,你偷看杜媛美人好多眼!”景爰俏皮地耳語道,“可我才剛剛發(fā)現(xiàn),原來你在看她身邊的宮女。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景雖默默將她的好奇臉推開。
“是不是是不是?”景爰不得答復不罷休。
然而,就在兄妹二人一問一答間,安帝卻像發(fā)現(xiàn)了驚世的寶物,灰眸猛地一亮,死死黏在衛(wèi)茗身上,“你……抬起頭來?!?br/>
眾女一驚,紛紛錯愕地望向他。
景雖身子一震,心頭猛跳。
衛(wèi)茗不明所以,正要抬頭,卻聽大殿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嘔吐聲。
殿中眾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扯了開,紛紛投向發(fā)出嘔吐聲的那頭。
只見今日的壽星——大晏國的太子殿下,一臉菜色趴在桌邊,嘔吐不止,穢物一地,不堪入目。
“……”衛(wèi)茗張大了嘴,默默回頭瞧了眼已經緩過氣的杜媛,頓時覺著太子殿下著實夸張了些。
“哥哥,你怎么了?”景爰連忙拍背替他順氣。
“惡心……”景雖虛弱地瞥了眼殿中的衛(wèi)茗,余光中的父皇已將注意力轉向自己,不由得稍稍安心。
但這一眼,落在眾人眼中,卻有了別的意思。
之后,一條關于太子殿下因惡心某宮女當場不顧形象嘔吐的流言在宮中迅速蔓延。
再后來,這名宮女的身份被挖了出來,正是一年前被殿下當場轟出的凈房侍寢宮女!
得知這種八卦的宮人們振奮了!
悲劇的衛(wèi)茗,又一次被深藏功與名的太子殿下坑了一把,紅極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