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看這兩個貨是怎么表演的?”陸天風把電話按到免提,先給分管防汛的副局長尤香菊打了過去。
“我在外面有事,現(xiàn)在回不去,這個情況很重要,你馬上給郝局長匯報。”沒等陸天風把事情介紹清楚,尤香菊就趕緊推脫掛了電話。
陸天風笑著搖搖頭,又撥通了局長郝連才的電話。
“這種事給我說干什么!懂不懂組織程序?你這屬于典型的越級匯報!”沒聽兩句,郝連才就發(fā)了火:“沒有分管領導嗎?這些破事以后不要跟我說!有事先給分管領導匯報,分管局長解決不了的,讓分管局長找我匯報,你有資格給我匯報工作嗎?”
陸天風聽猴戲一般,也不生氣,等郝連才發(fā)完脾氣,這才說道:“對了局長,剛才蕭塵打電話來,說一會就把厲俏送單位來。”
“嗯,沒事就好?!焙逻B才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下:“還有別的事嗎?”
“尤局長說她有事回不來,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必須局長親自處理!”陸天風添油加醋。
“放他娘的狗屁!再給她打電話,讓她必須回來,告訴她,耽誤了事,一切由負責!”郝連才氣呼呼的掛了電話。
陸天風又不緊不慢地給尤香菊打了過去,這次卻沒人接聽了。
厲俏氣得臉色發(fā)白,半晌說道:“要不,給雷局長打個電話?”
陸天風搖搖頭:“算了,別添麻煩了。處理不好有責任,處理好了,那倆貨就來搶功勞。”
過了半個多小時,北橋街道又打了電話過來,語氣明顯不好了:“你們郝局長和尤局長的電話都沒人接聽?,F(xiàn)在市政局、街道和派出所的領導都在,就差你們了,你們再不來人,我們可要向區(qū)領導匯報了?!?br/>
“好的,我馬上給領導匯報?!狈畔码娫?,陸天風跟個沒事人一樣。
厲俏顯得有些著急,皺著眉頭說道:“要不你在這守著電話,我過去一趟吧,農(nóng)林局的名聲在全區(qū)已經(jīng)臭到家了,別再讓人看笑話了?!?br/>
“咱倆一塊去吧。”陸天風把電話轉移到手機上,和厲俏下了樓。路邊等了好久,才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去的路上,又接到了街道打來的催促電話。
到了現(xiàn)場,人聲鼎沸,足足有三十幾口人。
陸天風和厲俏擠過人群,到了一間小屋,里面連坐帶站的有七八個人。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正在說話:“如果他們有違法或者過激行為,我們會處理。但我們出面,即便不會激化矛盾,也會讓他們抵觸情緒更加強烈,這說服工作還是要靠你們街道來做?!?br/>
“我們街道做工作沒問題,但是你們職能部門得給個政策,到底我們負有多大責任,能賠償多少。這樣我們才好跟家屬談?!?br/>
這話一出,屋里的人都望向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大約二十八九歲的樣子,皮膚白皙,面容姣好,但此時因為憂懼而顯得沒有神采,整個人顯得有些緊張,坐在那不停的搓著手。她努力想顯得鎮(zhèn)定一點,但她的緊張局促大家都能看出來。
陸天風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人,叫韓英。嚴格說起來,她是個書香溫婉的女人,并不適合從政,心思單純,又拘謹害羞,但家庭背景好,團干部出身,是黃北區(qū)最年輕的正處級干部。后來一路干到了區(qū)長,但性格能力的確不適合,最后調(diào)整到了東州市文旅局當局長。那時作為市長的他,經(jīng)常喜歡開韓英的玩笑,而韓英特別容易臉紅。
“韓局長,你說句話吧!”穿警服的中年人說道:“時間越來越晚,家屬的情緒也越來越不穩(wěn)定,再拖下去,可是容易出問題?!?br/>
“這個,關于內(nèi)河防汛,區(qū)里是有分工的,建成區(qū)的部分是由我們建委市政負責,但建成區(qū)以外,是農(nóng)林水牧局負責?!迸舜曛?,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
“媽的,農(nóng)林局這幫孫子怎么還沒來!多長時間了,再不來老子去把他們拷來!”一個年輕警察怒罵道。
陸天風看了一眼年輕警察,覺得好像有點眼熟。
“我是農(nóng)林局的!”厲俏上前一步,面沉似水:“你要用警車接我們可以,用銬子,你還沒這個權力!”
年輕警察眉毛一揚,剛要說話,中年警察擺擺手攔住了他:“曹所長,你別著急。人來了就好,那你們坐下來趕快商量。這里沒我們什么事了,走,我們出去看看?!?br/>
年輕警察往外走的時候,挑釁一般撞到了厲俏的肩膀,把厲俏撞的一個趔趄。
“你是曹坤吧?”陸天風想起了這個警察是誰。這是全市最年輕的派出所副所長,后來一路升任所長,區(qū)公安分局副局長,局長,市公安局副局長。在二十年后的一場掃黑除惡中落馬。落馬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他的仕途之路的起點,是按照某位政法系統(tǒng)大領導的意圖包庇了一個有背景的罪犯。這個罪犯逍遙二十多年,期間又犯下了數(shù)起命案。二十多年后,隨著這個罪犯的被抓,包括已經(jīng)退休的大領導在內(nèi),一串政法公安干部被牽扯出來。
曹坤愣了一下,很少有人直接當面喊他名字了。
陸天風淡淡的看著他,當領導習慣了,身上自有一股氣勢,那種發(fā)號施令慣了的人身上才有的氣勢。
曹坤一時被這氣勢壓制住了,竟然沒敢還嘴,半晌才問道:“你是?”
此時陸天風有點市長附體,忘了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小兵,朝門口輕輕一擺頭:“出去吧。記得自己是通過干什么上來的!多干點好事!”
一想到這個人還要在公安系統(tǒng)繼續(xù)干二十多年,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還是主政一方的局長,心中不禁嘆息。
曹坤竟然沒敢多言語,出門去了。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陸天風不同常人的氣質。街道上的一個領導連忙站了起來,客氣地問道:“請問您是?”
“我是農(nóng)林局陸天風?!?br/>
“哦,陸局長吧?你好你好,我是街道的副主任胡波。你們可算來了,你們來了,我們心里也就踏實了?!苯值赖念I導異??蜌?。
“這樣,咱們兵分兩路,你們街道的同志先去和家屬碰一下,摸摸他們訴求的底。這邊我和韓英同志商量一下。”陸天風開始指揮起來,厲俏在一旁看的有些目瞪口呆。
“你們都出去吧,我和韓英同志商量一下?!标懱祜L說道。
“那太好了!”街道副主任胡波帶著街道的人出去了,屋里只剩了韓英、厲俏和陸天風三個人。
“你自己來的?”陸天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韓英。
韓英臉一紅,她剛到市政局任局長,那些副局長都比她大一二十歲,又見她脾氣柔和,慢慢就不拿她當回事了,不但不聽,還經(jīng)常拿捏她。
陸天風心里雪亮,這樣的性格當領導,也真夠難為她了。
“你當這個局長多久了?”陸天風坐了下來問道。
韓英低低地說道:“半年了?!?br/>
“還想干嗎?”陸天風又問。
“?。俊表n英一時不知怎么回答。
“是想繼續(xù)干這個局長,還是想被撤職?”陸天風換了個問法。
“想,想干啊?!表n英又開始局促起來。
“還想干就好辦!”說完這話,陸天風不言語了。
韓英不知該說什么,想問又不敢問,張張嘴又閉上了,抬頭看看陸天風,但陸天風一看她的時候,她的目光就趕緊躲開。
厲俏看出了韓英的局促,倒了杯水端過去,柔聲說道:“韓局,您別著急,咱們先等街道摸摸底,掌握了他們的預期,我們再研究辦法解決?!?br/>
“哦。”韓英明白了,長出一口氣,整個人也放松了許多,對厲俏感激地笑笑:“謝謝你啊,小妹妹?!?br/>
過了一會,街道副主任韓波進來,對陸天風說道:“陸局,他們要二十八萬,但我估計二十五萬以內(nèi)就能談下來?!?br/>
陸天風點點頭,轉頭對韓英說道:“賬上還有多少錢?”
“大概有二百多萬?!表n英老實回答。
陸天風對街道副主任韓波說道“那就給二十八萬,你去跟他們說,明天上午去市政局拿錢,一分不少?!?br/>
“那太好了!”韓波說完看看韓英。
韓英一時有些無措,不知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
“韓英,這二十八萬是不是你的錢?”
“是,?。坎皇??!?br/>
“你能不能把這二十八萬拿回家自己花?”
“那怎么行!”韓英站了起來。
“那你心疼什么,想想人家留下的孩子。”陸天風說完,又對韓波說道:“這個錢,街道還是要多操點心,經(jīng)常去走訪走訪,確保孩子能享受到。”
“這個放心,孩子一直跟著她奶奶,感情很深。而且孩子奶奶也沒有其他的孩子,這錢交給孩子奶奶,一定沒問題的?!表n波很開心,這事比他想象中圓滿。
韓波走了,陸天風看看韓英:“你明天一早就開個黨組會或者局長辦公會,研究確定一下這個補償金額,讓班子成員都表個態(tài),這事就圓滿結束了?!?br/>
陸天風說完,也不等韓英回答,徑直出門走了。
韓英有些發(fā)愁,看著厲俏:“要是他們不同意怎么辦?到時候家屬去了,拿不到錢會不會鬧起來?”
厲俏走過去站在韓英身邊,攬住她的肩膀說:“開會時,你先說這個賠償數(shù)額是農(nóng)林局、公安局和街道組成工作組與家屬經(jīng)過艱苦談判取得的,來之不易。當然也不是沒有可能再低一些,如果咱們局里哪位領導有能力去把數(shù)額談下來,那是再好不過,今年的考核可以優(yōu)先評優(yōu)?!?br/>
“哦,”韓英有些明白了,“他們肯定是不愿意干這個麻煩事的對吧?”
“對的,如果談不下來,家屬萬一鬧起來,還會惹一身騷,老油條是不會做這種傻事的?!眳柷屋p輕拍拍韓英的肩膀:“你甚至可以敲打一下他們,說今晚各個局包括街道都是副職在現(xiàn)場,只有市政局……”
“哦,這個就算了吧?!表n英心里有了底,臉上浮現(xiàn)出了輕松的笑容,整個人看著漂亮了不少。
“韓局,你得多笑笑,看,你一笑多好看?!眳柷尾皇r機的拍上了馬屁。
“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是能來我局里就好了。”韓英拉起厲俏的手,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道:“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妹妹來幫我,我就不會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