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筆下文學.】,精彩無彈窗免費閱讀!
青黑色的香爐上盤旋著裊裊青煙,不大的房間里坐了兩個人,卻安靜得只有爐火緩緩燃燒的聲音。
“唉……”一聲長嘆打破寂靜,那是一身著褐衣的消瘦男子,一頂寬大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此人正是吳以鋒,他此時脊背挺得筆直,不復在試煉之地上空的老態(tài),而是沉穩(wěn)冷漠的樣子:“凜嚴現(xiàn)下如何?”
殷重燁閉目感應片刻,道:“尚在融合魂魄,他此番妄為,損耗自身良多,需閉關幾百年方可出?!?br/>
吳以鋒頷首:“也罷,大劫在即,他這副心魔纏身的樣子本就危險,有你看著他,我等也能放心不少?!?br/>
言罷,他輕抬右手,虛空中閃現(xiàn)一道光華流轉的翠色細流,落在他手心,隨著左手指決的掐動,那汪碧水急劇翻滾起來,倏地光芒一盛,細流隱沒,一枚翠色丹藥虛浮在他的掌心,頗有靈性地左沖右突起來。吳以鋒手掌一翻,那丹藥一震,靈性俱消地墜落下去。與此同時,濃郁藥香滾滾而出,使人聞之而神清。
吳以鋒右手輕推,那丹藥便漂浮在殷重燁面前,殷重燁仿佛紋絲不動,那丹藥一閃繼而不知所蹤。
吳以鋒眉梢微挑:“多年不見,空玄道友的渡虛決練得愈發(fā)純熟了,一手虛空攝物竟是能瞞過我的神識?!?br/>
殷重燁神色不動,他揮袖收攏一室藥香:“封梓道友如今連三轉凝魂丹都可隨手而成,你的化靈成丹術也進益頗大。”
吳以鋒仿佛笑了笑,因斗笠下的遮擋,只見得他雙唇微勾,分明是笑的,卻無端顯出幾分陰沉:“既然我們都有所提升,那四十九年后……”
他頓了頓,蒼白的下半張臉襯著那鮮紅的上挑的唇,帶出一種難言的森然酷烈來:“四十九年后鋒骨城再啟,道友可切莫阻我。”
殷重燁淡淡道:“如爾所愿。”
吳以鋒滿意地略一頷首,轉眼失了蹤影。
青煙依舊不緊不慢地裊裊升起,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殷重燁伸手在虛空中一劃,仿佛開了一道無形的門戶,一道青色人影緩緩步出,此人正是被殷重燁關了小黑屋的肖凜嚴。
他一上一下地拋著手上的翠色丹藥,明明是極為不雅的動作,由他做來卻平添一股名士疏狂的意味。他將丹藥吞食入腹,瞇著眼道:“不愧是從太古活到現(xiàn)在的丹修,這枚三轉凝魄丹的藥效不錯。”
殷重燁抬手遙遙點上肖凜嚴的眉心,一道灰蒙蒙的光芒籠上他的全身,在他身后映出兩條交錯的影子來。一道正紅,一道淺紅,正紅色的影子正以壓倒性的姿態(tài)融合那道淺紅色的。殷重燁收手,滿意道:“你的靈魂融合得不錯。”而后告誡道:“裂魂之術分裂出的魂魄會分薄你的氣運,時日一長或會獨立門戶,彼時你氣運大跌,誰都救不下你?!?br/>
肖凜嚴未曾說話,但臉上的漠然足以顯示他的漫不經(jīng)心。他此時還坐在這里很大程度是因為手中魂燈顯示的樓閑盈的神魂正在一點點凝實起來,思及此處,他甩了甩袖,饒有興致道:“你那天救回來的丫頭送我如何,我回頭就收她為徒。我眼界可沒你那么高,不嫌棄她的根基差?!边@就是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他不是蠢人,樓閑盈的狀態(tài)與她有關,只這一點就夠他不計成本不惜一切地供養(yǎng)她直到死去。
殷重燁瞥他一眼,冷冷道:“她是我的弟子。”
“哦?”肖凜嚴訝異地挑了眉,“是要正式收入門墻下的弟子?”
“待得來年春日,此次崇云仙宗收徒盛事后,我會收她做親傳弟子?!?br/>
肖凜嚴眸中異色愈濃:“十幾萬年了,多少驚采絕艷的小輩百般苦求,你都沒收過哪怕一個記名弟子,只這萬年你便一口氣收了兩個親傳。前一個倒還好說,彼時你記憶封印,眼界也降了不少,可這一個……”明眼人都知道這姑娘今生怕是止步金丹的命了。
“我自有考量。”
“罷了,你總是有理的。”肖凜嚴轉而興致勃勃道,“不若我給你的小徒兒取個道號?”
言罷也不看殷重燁的臉色,自顧自建議道:“女修頗重儀態(tài),不若喚作‘鸞儀’?”
殷重燁冷笑道:“便是鳳凰于我等而言也不過尋常禽鳥,鸞鳥這種血統(tǒng)駁雜、空有美貌的又妖禽如何配得上我的徒弟?”
“那……靛冰?”
“靛色沉郁,冰雪易逝,意向不好?!?br/>
“宸容?”
“宸為帝星,背負沉重,且容字太過輕佻?!?br/>
“……靈安?”
“平庸了些?!?br/>
“…………瑤依?”
“我的弟子,怎可存了依附他人之心?”
“………………芙韶?”
“芙蓉易凋,韶華易逝,不吉。”
肖凜嚴的微笑終于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道:“‘仲華’如何?”
“伯仲叔季?誠意何在?”
肖凜嚴頓了頓,斬釘截鐵道:“……你還是自己取吧!”哪怕是相交數(shù)十萬年的朋友,肖凜嚴也完全受不住殷重燁的龜毛了。
他忍不住吐槽道:“不就是一個徒弟嗎,道號什么的隨便取取不就成了。入了你門下,她難道還真的指著道號那微乎其微的運勢加成過日子不成?吳以鋒頂著“封梓”的道號過了這么多萬年,還不是照樣正正常常、瀟瀟灑灑地混成了大能?也沒見他真的變成‘瘋子’啊!”
殷重燁嚴肅道:“你不懂?!?br/>
肖凜嚴撇過頭,投降道:“那你打算取什么道號?”
殷重燁破天荒地微微皺眉,遲疑道:“霄兮……如何?”
呵呵,我還說云霄孤寂,高處不勝寒呢!
肖凜嚴早就知道殷重燁的取名天賦異常糟糕,以首徒杜序的道號為例,畢竟他只是封印記憶,品味還是沒變的。“首渡”直白的說就是第一個渡化的人,也就是第一個弟子的意思,簡直直白粗暴到讓他們這群老家伙瞠目。如今這霄兮也沒好到哪去。不過,雖然心里是這么想的,肖凜嚴直面殷重燁平靜的目光時還是忍不住移開眼,溫雅笑道:“這道號甚好,勝我良多?!?br/>
殷重燁于是滿意地略一頷首,便將此事揭過不提。
肖凜嚴暗道,他嫌棄的怕不是他取的道號,而是取道號的人不是他自己吧。莫名的,肖凜嚴覺得自己似乎觸及了某個真相。
事實上,殷重燁取這個道號看似脫口而出,實則是下了功夫的。雖然未來的自己曾付出極大代價將記憶傳送回來,但奈何記憶被清除得太多,有用的只剩下大劫結束后自己修煉的記憶,再有就是和這個徒弟的決裂了。
他清楚地記得她跪在洞府外垂眼不語的模樣,記得她在漫天風雪中孤身離開的背影,記得她生機盡消地躺在床上,然后……化為飛灰的,結局。
他記得那時她自稱“天機”,天機,可為星宿,可為靈性,但他所取乃是“天意”之意。而此生,他不會再賜她這么一個貪心的名字。霄者,云也,他只盼她這一生,如九霄之云,恣肆自由,不染凡塵,不沾因果,不墜無間。
而承接著殷重燁這樣祝福的圖彌婉此時正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在積雪里。她的修為雖近乎筑基,但無法運轉靈力,便做不到寒暑不侵的程度,是以杜序特意為她準備了一身厚實的衣服。
因為杜序對紅色的偏好,圖彌婉上身是一件銀紅色繡鯉魚的短襖,下身配一條水紅色灑銀線的二幅裙,外套一件正紅色的大麾,加之她身量不足,又因年幼而留了些許嬰兒肥,襯著滿地白雪,遠遠看去她就像是一顆滾在糖霜里的糖葫蘆。
雖然是她執(zhí)意請求出門透透氣,但在看到杜序手上的衣服時,她心中頓時涌現(xiàn)一股和床相依為命到天荒地老的念頭。奈何胳膊擰不過大腿,圖彌婉最終還是拜倒在杜序的溫、和、微笑下:“小師妹不是想要出門么,修真者講究言出法隨,怎可因嚴寒而反悔呢?”
#放開那句言出法隨,它不是這么用的你造不造#
#我完全不是因為怕冷好么#
#師兄放下那身坑爹的衣服我們還能做朋友#
#師兄兄我錯了,我果然還是臥床休息吧#
在被杜序提溜出門的時候,圖彌婉還是無法壓住捂臉的沖動,不過考慮到那樣會更丟臉以后,她明智地選擇了將注意力轉移到腹誹之上。
冷風撲面,圖彌婉精神一震,找回了掉線的智商,剛剛師兄似乎叫她……小師妹?
她仰起頭仰視著杜序那張笑得格外俊美的臉,忍著激動,試探著輕輕道:“師……叔?”
回應她的是杜序輕輕落在她頭頂?shù)膶捄袷终疲骸澳阆葐疚規(guī)熜诌m應幾日,待得收徒大典之后,你若是再喚我一句師叔,我便要罰你抄書啦?!?br/>
彼時陽光橙黃如蜜,溫暖如春,杜序手掌的溫度竟然比陽光更加溫暖。
許是陽光太耀眼,許是等待太漫長,圖彌婉只覺得鼻尖發(fā)酸,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水分擁擠在眼睛上,漲得她連視線都模糊,她急急地垂下頭,帶著鼻音喚道:“師……兄?!?br/>
“嗯?!?br/>
“師兄。”
“嗯。”
“師兄!”
“嗯。”
她像是個尋到寶藏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向整個世界炫耀她的收獲,而脾氣從來說不上溫和的杜序則一直笑瞇瞇地應著她的呼喚。明媚陽光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挨著彼此,連時光都變得安寧而溫柔。
圖彌婉想,終她一生,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天,她夢寐以求的日子,終于離她近了一大步,近到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