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吉祥?！?br/>
    文景年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地轉(zhuǎn)過身來，只見一襲鳳袍襯著絕色容顏，款款而來。

    唐韻曦眉目精致，安靜的臉龐，長長的睫毛映在光線下，依如多年前那個(gè)讓文景年一見傾心的姑娘，想要扶起她福下的身子的，那纖瘦而清柔的雙肩，可是即至了眼前，文景年的手卻怎么也伸不出去，只薄唇抿成了一條線，道‘平身’。

    待唐韻曦抬起頭來，文景年早已轉(zhuǎn)移開了視線，所有宮人們都低著頭，秀女們亦是不敢造次，都恭敬地對皇后行了禮。那半遮面具的女子卻關(guān)注到了，方才皇帝看唐韻曦時(shí)，那帶著光亮的目光，她眼睛微轉(zhuǎn)，很快將情緒掩在眼底，復(fù)抬起頭時(shí)，已是毫無波瀾。

    皇后來了，各秀女自是收斂了許多，不敢再肆意地博取皇帝的喜愛，管事嬤嬤早已交代過她們，這入了后宮，真正管著她們生死的是皇后?；实勖τ诔?，并無多少閑暇過問后宮之事，莫看她們此刻風(fēng)光，若是得罪了皇后，別說日后得寵，恐怕這深宮之中都無法安然過下去。

    文景年已回到了主位，禮官奉命上前，開始宣讀冊封妃嬪的事宜，雖說此事基本由太后操辦，但皇帝在場，禮官自是認(rèn)為，應(yīng)由皇帝親自定奪。

    對于冊封的秀女，文景年只提了一點(diǎn)，便是暫不封妃，地位最高的也只到嬪。按例分別封了陳修容，鄭德容，徐婕妤，以及幾名貴人，眾女皆跪地叩謝隆恩。

    最后輪到了那半遮面具的女子，禮官讀其名喚岑清兒，文景年溫和的目光，道：“摘下面具?！?br/>
    那女子緩緩摘下面具，容顏昳麗驚緋目，面若桃花染朝霞。

    “昨晚是你，在寰宇殿內(nèi)起舞?！备呶簧蟼鱽淼氖顷愂龅恼Z氣。

    無法辯駁，四下有短暫的寂靜，繼而便是夾著敵意和嫉妒的目光交匯。如何能不嫉恨，才剛?cè)雽m就有心計(jì)地去勾引皇帝，只是片刻之間，岑清兒已成了眾女的眼中刺。

    連太后聽了，臉色都變了，這寰宇殿乃是皇帝生母玉妃，當(dāng)年于儲秀宮后曾住，也是被先皇看中之處，玉妃早故后此處便被先皇封鎖，這是宮中秘而不宣之事，甚至連皇帝都不大清楚。如今，一個(gè)小小秀女竟膽敢私闖皇宮禁地，太后不禁怒道：“大膽，寰宇殿乃是宮廷禁地，私自闖入者，該當(dāng)何罪？”

    察言觀色的嬤嬤忙上前，跪地稟報(bào)：“回太后的話，私闖禁地者，當(dāng)處以斬刑。”

    “來人，將此女帶下去……”

    五公主心中一緊，原以為皇帝會開口，誰知……她實(shí)在坐不住，只得在這緊急關(guān)頭，頂著重壓懇道“母后，依兒臣所見，此女雖犯下重罪，然則諒她才將入宮，愚笨不懂宮廷規(guī)矩。她既以舞蹈見長，不如就令她十步之內(nèi)，將亡先妃悼詞寄于一舞中，將功抵過，可好？”

    太后聽了此話，眉頭微皺倒是不置可否，畢竟這個(gè)條件足夠苛責(zé)，四周的嬪眾聽了，有面露懼色的，亦有心中得意的，各人表情于殿中盡顯，看戲般瞧著殿中央的岑清兒，頃刻間由天上跌入地獄，估計(jì)就是這般情境吧。

    然而岑清兒并無畏色，在片刻的沉吟后，她開始移步，一步，兩步……十步之后，她盈盈起舞，婉轉(zhuǎn)的舞步，飄揚(yáng)的長袖，卻是道不盡的惆悵“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死生契闊，難以言說。

    一曲江城子，令得往事浮上心頭，太后眼中帶淚，仿佛看到當(dāng)年玉妃在大殿中起舞，偶然間回過頭來，朝她露出淡淡一笑。

    一曲舞畢，大殿之中仿佛都罩在一種悲傷的氛圍中，甚至一些宮女臉上也帶著悲戚之色，看著已然紅了眼眶的太后，文思頤只得向皇帝請示“皇上？”

    文景年點(diǎn)頭道，“罷了。”

    禮官上前請皇帝點(diǎn)品級之后，宣讀道：“蜀州岑氏女，容貌迤邐，長袖善舞，擇日起封為才人，欽此?！?br/>
    興許是皇帝之前的失蹤行徑，讓太后提了這門心思，正當(dāng)文景年準(zhǔn)備起身離開之際，總管太監(jiān)陳公公高捧著一個(gè)紅漆色的托板，呈上前來跪道：“請皇上翻牌。”

    剛剛得封的嬪眾們頓時(shí)滿臉通紅，止不住的喜上眉梢，有幾個(gè)沉不住地偷眼去看，又被訓(xùn)導(dǎo)她們的嬤嬤犀利的眼神唬回去。

    文景年的臉一瞬間冷了下來，銳利的眼神令太監(jiān)跪地都抖了，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頭，腦門冷汗直冒，求救地看向太后。

    皇帝這副摸樣，令得太后也是一僵，恍惚間幾乎讓她以為先帝站在眼前。她怎么就忘了，做皇帝的人，是從不會輕易低頭的，更何況被人在面前擺了一道。

    太后第一次自心底浮起恐慌，文景年這股肅殺的威壓，和當(dāng)年盛怒的先帝太像了。

    “皇上，是哀家欠考慮了，此事若是……”太后硬著頭皮，斟酌著用詞，一時(shí)不察聲音中的虛弱。

    許是看到太后紅了的眼眶，讓文景年想到當(dāng)年自己的母妃，也是這樣的神情，將自己交給了太后撫養(yǎng)。文景年心里升起一股不忍，道：“罷了?！?br/>
    因是想起舊事，皇帝興致缺缺，不再言語，片刻便起身前往御書房處理政事，臨行前，落下了一句“帶岑才人今晚來見朕。”自始至終，都沒有往唐韻曦那里多看一眼。

    太監(jiān)一副劫后余生的摸樣，讓得其他剛?cè)雽m的嬪眾亦心有余悸，伴君如伴虎。

    太后心中也是一陣感慨，若不是皇帝是她從小帶大的，恐怕此刻連她也……唉，皇帝長大了，她也老了，以后不該她管的事，還是由著皇帝去吧。

    五公主回頭望向皇后，看她依舊是溫柔淡然的樣子，可是仔細(xì)瞧的話，會發(fā)現(xiàn)案下的雙手拽住了裙裾，纖細(xì)勻稱的指節(jié)都泛白了。

    乾清宮

    品級低的才人是沒有宮殿的，因而岑清兒從夜幕后，便按照公公的吩跪在乾清宮的大殿里，等待皇帝的駕臨。第一次承寵，岑清兒被嬤嬤們用心收拾了一番，在大殿中自掌燈一直跪到半夜，一雙腿自起初的酸疼，到全麻，最后膝蓋都已失去了知覺，才恍惚在太監(jiān)的尖聲中，等來皇帝駕到的消息。

    然而岑清兒還是得生生跪著，等旁邊一圈的宮女上去為皇帝伺候了洗梳，文景年才踱步至殿內(nèi)。大殿內(nèi)明火亮堂，映著底下伏跪著的一個(gè)暗色綢緞紅裙的纖細(xì)身影，文景年似想起這是誰，“起來吧?！?br/>
    岑清兒此時(shí)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她努力地想要站起，腿腳卻不聽使喚。一旁的嬤嬤生怕皇帝不耐煩了，怪罪下來，對岑清兒低聲忌道：“才人還不快起！”誰知這般惶張的時(shí)刻，愈是催促，便愈是不得力，宮人也替這位新才人捏把冷汗。

    文景年有些察覺到了緣由，對一旁的宮女道：“明珠，將她扶起來。”

    最后，兩個(gè)宮人才將岑清兒扶了起來，就在她低著頭努力使喚自己麻木的手腳時(shí)，一只手溫和地挑起了她的下巴，沿著白皙靈秀的手，岑清兒第一次清晰地正對上皇帝俊美如儔的臉龐，黑亮剔透的眼睛，嚴(yán)謹(jǐn)而莊重的神情，片刻的失神，腦中回想起妹妹那清脆好聽的聲音：

    他的皮膚白皙，頭發(fā)又黑又長，他有著一雙像寶石般的眼睛，面容仿若冰雕玉裁般的俊秀，他是我見過的這世間最美的男子，陽光照耀在他的臉上，那樣的好看……只要能靠近他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哪怕要進(jìn)入那深不見底的重重深宮，我亦心甘情愿。

    “岑……清兒？”文景年秀眉微皺。

    “是?！被剡^神來，想到白日里的場景，如今正面對的人，讓岑清兒面色微白。

    文景年俯視著面前的才人，想起什么般，放松了唇角“白日里膽子挺大，怎么這會兒，只顧低著頭不說話了。”

    “奴婢……”岑清兒抬起頭來，皇帝已不在面前，只看到一個(gè)英挺的身影往里去，擺手道“都退下吧。”

    兩側(cè)的宮人們一齊跪地，道奴婢告退后，紛紛俯首往殿外退去，岑清兒心中終究生出一種緊迫的感覺來，然而她也只能看著那兩道紅漆大門，徐徐關(guān)上。

    第二日清晨

    門外的宮女按規(guī)矩，俯首捧了金盆牙具等物貫而入，服侍新才人洗漱。

    皇帝已經(jīng)上早朝去了，宮女們小心伺候昨日承寵的才人更衣，見她滿臉倦容，紛紛紅了臉頰，想是昨夜里累著了。

    “才人，這個(gè)發(fā)飾喜否？”耳旁有聲音響起，岑清兒才有些回過神來，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淡淡道，“就如此罷?！?br/>
    宮女見她一張臉不咸不淡，語氣也是淡漠，想這主子怕是不好伺候，只得愈發(fā)小心，心下暗道這位新才人如今還只得了皇帝的臨幸，若是將來位位高升，怕是更不好相與了。

    宮女很懂得察言觀色，岑清兒確實(shí)算不上脾氣好，她此生最放在心上的，也只有與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了，為了保護(hù)妹妹，她才自愿被送入宮中。岑清兒閉眼，可憐的妹妹，不知她們的命運(yùn)就是被派去刺殺文朝皇帝的，接近了皇帝，就接近了死亡呵……

    岑清兒就這樣帶著倦容，滿腹的心事被宮人領(lǐng)著到了長壽宮，給太后請安。雖說太后心中并不喜她，然則面上也還是要做一番，畢竟要顧忌皇帝的顏面，按例還是喝了茶，賞了些俸祿銀兩等物。

    從太后那兒出來，岑清兒又被宮人領(lǐng)著，一路來到了長安宮。比起長壽宮的冷清，長安宮的氛圍可就熱鬧了不少，昨日一同接受封禮的嬪眾，此刻全都在此，這也是宮中的規(guī)矩。

    妃嬪每日都是要去皇后寢宮請安的，尤其是前一夜被臨幸的妃嬪，若是去的晚了，不單會落下個(gè)恃寵而驕的罪名，還會被其他妃嬪嫉恨，若是惹了皇后不喜，此后在宮中就舉步維艱了。

    “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千歲千歲千千歲?！弊蛉赵诘厣瞎蛄税胍?，岑清兒的臉色已是很差了，夜里又被皇帝折騰的無法安睡，她此刻全身每一處的關(guān)節(jié)都是酸疼，這下跪下去怕又是鉆心的疼痛了，然而岑清兒還是面不改色地往下跪。

    沒想到，就在她要跪下的時(shí)候，宮人鋪了一小塊羊毛墊，看著跟前那軟軟的小墊子，岑清兒抬起頭，看到皇后淺淺地示意她，溫和的目光。岑清兒的心里某處出現(xiàn)一絲松動，想起太后說過，皇后溫柔嫻淑，為人也謙和，很好相處，治理后宮也是井井有條……昨日未得面見，此刻細(xì)看之下，就連岑清兒也是一愣，皇后清麗端雅，溫婉動人，淡然一笑，都是如此的傾國傾城。

    岑清兒雖才進(jìn)宮不久，然帝后和睦的傳言，也是有所耳聞的，更何況太后也說過，皇帝對皇后是有真情的。膝蓋跪在軟軟的墊子上，那種柔軟的觸覺從關(guān)節(jié)上，一直蔓延到全身，與昨夜皇帝的對待相比，差別可是太大。岑清兒嘴角微抿，皇后倒真是個(gè)溫柔的性子呢，可惜嫁給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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