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的謚號已經(jīng)敲定,接著便是對隴西用兵一事。
不出所料,仍然有很多人反對。
都察院的言官幾乎要當(dāng)場和兵部幾個激進(jìn)派大打出手。
朝會上就是這樣,要敲定一件事很難,無論做什么都有言官出來牽制。
一個時辰的朝會,光這些言官吵架就要半個時辰。
沈衡見今日朝會大抵是商議不出來結(jié)果了,便揮手宣布退朝,留待明日早朝再議。
沈芷兮和顧沅并排走出麟德殿,望著走在前面爭論不休的言官,沈芷兮不禁感慨道:“我一直挺好奇,誰把這些沒事找事的家伙放進(jìn)朝堂的?!?br/>
“你爹?!鳖欍湔f完之后察覺到不對,又補(bǔ)了一句,“貞元二年,先帝下過一道旨意,文官不以言論獲罪。殿下別忘了,文官中也包括都察院這些言官。”
“阿衡繼位以來可是沒少處置言官?!鄙蜍瀑庑π?,“貞元二年,倒是很久遠(yuǎn)了……那時候我還沒出生?!?br/>
“殿下覺得孫游此人如何?”顧沅停下腳步,笑問道。
孫游年輕時有“狂士”之稱,而今雖然人過中年不比從前,但和這些言官打交道的本事不減當(dāng)年。
他畢竟是都察院出身,若是論資排輩,這些年輕的言官都得叫他一聲“前輩”。
沈芷兮緩聲道:“孫游這人是一把鋒利的刀刃,我一開始擔(dān)心他會割到自己人,但我想錯了。他是孤臣,是直臣,心中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盡忠報國,他的原則便是如此,很簡單,很純粹,不牽涉任何利益紛爭?!?br/>
顧沅順著她的話音點頭道:“在名利場上,這樣的人很難得。哪個讀書人讀到橫渠四句的時候沒有立下過為國盡忠視死如歸的豪情壯志?可他們的一顆真心掉進(jìn)官場這個大染缸里,又有幾人能干干凈凈地出來?”
“你又跟殿下講什么大道理呢,讓老夫也聽聽?”顧沅身后一位老者輕咳一聲,笑道。
顧沅轉(zhuǎn)身一看,見是楊宜,趕緊恭敬行禮:“老師。”
沈芷兮也連忙見禮。
楊宜和藹笑笑:“不必多禮,老夫叫臨熙有正事,也請殿下隨我來?!?br/>
沈芷兮和顧沅便跟著他來到兵部,顧沅上前一拉燈飾,暗室的門緩緩旋開。
十三夜從暗室中走出來,向幾人拱一拱手,便算是見禮了。
楊宜點點頭,打發(fā)他去尋兵部侍郎桓謙。
三人順著階梯走下去,這階梯是用上好的石塊打造的,很是光滑,就像抹了一層油似的。
沈芷兮上次就差點在這階梯上跌下去。
不過這地方倒是讓她想起了錦衣衛(wèi)的詔獄。
沈芷兮出聲詢問道:“楊先生,這暗室與錦衣衛(wèi)詔獄有何關(guān)聯(lián)?”
楊宜寬厚笑道:“前朝有個能工巧匠,叫阮安,是交趾人,當(dāng)時是掌印太監(jiān)。他主持在元大都的基礎(chǔ)上修筑了燕都城,在修葺京城時,他在宮城四個方位各修筑了一個密室,喚作鎮(zhèn)城,用來鎮(zhèn)壓邪祟,其中就包括兵部的暗室和北鎮(zhèn)撫司詔獄?!?br/>
“那定陵的格局為何與這些暗室如此相像?”沈芷兮皺眉道。
楊宜解釋道:“定陵是仿照長陵的格局建造的,但是規(guī)制縮小了一半,有些相像也在情理之中?!?br/>
“既然如此,長陵是不是四座鎮(zhèn)城中的一個?”沈芷兮輕聲問。
楊宜笑笑,“按照風(fēng)水來說,長陵確實位于西方白虎,但阮安畢竟不敢拿皇陵來鎮(zhèn)壓邪祟,所以第三座白虎鎮(zhèn)城在易水別院?!?br/>
沈芷兮一怔,“唐家的別院?怎么會在那兒?”
“白虎鎮(zhèn)城在三百年前可不是唐家的,甚至那地方都沒有易水別院。”楊宜緩聲道,“三百年前,那里是清河公主的宅邸。”
一直沒插上話的顧沅若有所思道:“青龍鎮(zhèn)城是錦衣衛(wèi)詔獄,白虎鎮(zhèn)城是易水別院,朱雀鎮(zhèn)城是咱們兵部的暗室,那玄武鎮(zhèn)城呢?”
這時三人已經(jīng)走到上次看到的瀾滄閣暗門前,楊宜轉(zhuǎn)過身去,喃喃低語:“玄武鎮(zhèn)城,便是……景山的壽皇殿?!?br/>
顧沅見楊宜有些黯然神傷,勸道:“先生,此事已經(jīng)過去三十年了,您不要再自責(zé)了,一人之力救不了一國?!?br/>
沈芷兮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最終沒能說出口。
她知道,三十年前發(fā)生過什么。
三十年前,瀛朝慶元十二年。
慶元皇帝趙祐簡在北離軍破城之際自縊于景山壽皇殿,死前留下衣帶詔,上書“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十二字。
北離軍沒有在皇宮中找到什么稀世之寶,在燕都城大肆屠戮百姓,史稱“甲申之難”。
中原亂,簪纓散,悲風(fēng)吹淚過揚州。
楊宜自責(zé)的,從來都不是沒有挽救行將就木的瀛朝,而是沒能救下一城百姓。
燕都城破時,楊宜正在南京金陵城。
得知消息后,他立刻去見了沈淵。
沈淵一開始對出兵北伐這件事沒有把握,但楊宜為他出了一個萬全之策,親赴荊州說動寧南侯左良玉率十三萬大軍勤王,這才將北離人趕出中原。
但左良玉也在靈璧之戰(zhàn)中病逝,楊宜便將這十三萬荊楚鐵騎交給了顧沅的祖父。
荊楚鐵騎便是后來的淮軍。
沈芷兮的思緒已經(jīng)飄到九霄云外,那邊楊宜緩過神來,讓顧沅取了一份隴西城防圖。
“苻登駐扎在平?jīng)觯庀碌臎鲋蒡旘T七萬,半數(shù)已經(jīng)調(diào)到敦煌城東百里的定川寨?!睏钜巳∵^狼毫,在“定川寨”的位置上畫了個圈,“大昭若是和北涼開戰(zhàn),定川寨便是最合適的戰(zhàn)場。”
沈芷兮緊張地問道:“一旦和北涼開戰(zhàn),苻登老將軍還要親臨前線嗎?”
楊宜搖頭道:“我不會讓他接著打下去,但是名義上他還是隴西督師。我已經(jīng)差遣宋諳赴隴西為參軍,與苻叡相互配合,但還缺一個主將?!?br/>
顧沅在一旁躍躍欲試,楊宜瞥了他一眼,緩聲道:“我沒打算讓你去隴西?!?br/>
話音剛落,十三夜便將桓謙找來了。
顧沅和沈芷兮對視一眼,哪還能不明白老爺子的用意。
這次隴西戰(zhàn)役的主將,十有八九便是桓謙。
——
回去的路上,顧沅嘆了口氣,“先前我在涼州任總兵官的時候,沒少同張玄靚打交道,老師為何不讓我去?”
沈芷兮笑笑,“你別忘了,你很熟悉張玄靚的底細(xì),他同樣也能摸透你的排兵布陣,先生擔(dān)心的是這個?!?br/>
顧沅點點頭,“老師讓桓謙去接替苻老將軍,也是出自這個考量,而且苻老將軍年事已高,要是有個好歹……”
沈芷兮好奇道:“先生和苻老將軍是什么關(guān)系?”
顧沅微笑著解釋道:“苻老將軍的兄長曾經(jīng)對老師有過一飯之恩,后來他因病早逝,彌留之際便囑咐老師照顧好苻登老將軍。”
沈芷兮皺了皺眉,問道:“苻老將軍不是比先生還要年長幾歲嗎?”
“老將軍一生不喜功名利祿,偏好上陣殺敵?!鳖欍湫Φ?,“其實老將軍若是考取一個功名,他兄長倒還能放心?!?br/>
沈芷兮淺笑道:“原是如此?!?br/>
兩人一路走到景山,顧沅笑問道:“殿下,要不要上去看看?”
沈芷兮笑意嫣然道:“你帶路?”
顧沅連忙道:“沒有殿下的令牌,我一個外臣可進(jìn)不去皇家御苑?!?br/>
沈芷兮笑盈盈地望過來,“你都要做駙馬的人了,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們也不會攔著你?!?br/>
顧沅笑而不語。
其實她也就是開個玩笑,景山早在阮安設(shè)計紫禁城的時候便被辟為皇家御苑,沈芷兮作為長公主自是能隨便出入,但顧沅沒有令牌,當(dāng)然進(jìn)不去。
之前他手上的“如朕親臨”牌已經(jīng)還給了沈衡,把這么一個等同于尚方寶劍的東西攥在手里,他擔(dān)心沈衡會起疑心。
沈芷兮凝眸望著顧沅。他今日身著一襲白衣,宛若霜雪般干凈明澈,是朝堂上最為清冷孤傲的那抹雪色。
她回過神來,笑著招呼道:“阿沅,隨我來?!?br/>
在玄武門當(dāng)值的御林軍見到沈芷兮,連忙傳令開門。
兩人順著石階緩步走上景山,俯瞰著燕都城的蕓蕓眾生,沈芷兮感慨道:“云深禪師先前說的眾生相,我明白了?!?br/>
顧沅斂聲道:“我不信佛,但我知道,眾生皆苦?!?br/>
沈芷兮笑意盈盈,拉起他的手向上跑去。
等到了壽皇殿前的時候,沈芷兮停了下來,氣喘吁吁道:“早知道剛才不跑這么快了?!?br/>
顧沅好整以暇道:“殿下方才腳步不是很輕快嗎?”
沈芷兮瞪了他一眼,“別貧嘴,小心一會兒游蕩在這里的鬼魂把你抓了?!?br/>
“鬼魂也勾不走我,能勾走我的,唯有殿下?!鳖欍溟_了個不著邊際的玩笑。
沈芷兮:“……”
兩人還在互相調(diào)笑,一陣陰風(fēng)忽然吹過來,沈芷兮不由得攏了攏身上的披風(fēng):“阿沅,你有沒有聽見什么奇怪的聲音……”
顧沅一下子警覺起來,右手按住腰間的劍。
什么都沒有。
顧沅松了口氣,帶著沈芷兮緩步踏入殿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