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賊頭子一愣。他見扎克冷不丁沖過來,想起剛才推他肩膀時感受到如山石般的厚重和堅硬,就先自心虛起來。扎克一個沖拳送到面門前,他也不敢硬接,趕忙側(cè)身避開。扎克又轉(zhuǎn)身用左手打來一記勾拳,但速度實在太慢,而且屬下們還在看著,一味閃躲也太不像話了。山賊頭子一咬牙,揮拳硬剛。
“嘭”的一聲悶響,扎克趔趄著連退了五六步。山賊頭子一時沒想明白,剛才卯足渾身力氣都推不動的靈體,怎么這會兒這么弱?無所謂了,既然不怕正面沖突,那就好辦了。他甩開了膀子,大步流星地朝扎克沖去。臨到面前,回身拉肘,攥緊了拳頭,全力朝扎克轟去一拳。扎克卻又像剛才那樣,憑空霧化,消失了。
山賊頭子一拳落空,又驚又疑,卻不知道伊恩已經(jīng)是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沒辦法的辦法。面前的對手步步緊逼,他卻不敢還手。精神消耗分了一半在扎克身上,平時做各種細致的舉動還算能勉強應(yīng)付,但現(xiàn)在要臨敵實戰(zhàn),伊恩縱使打起十二分精神,百倍集中,也覺得捉襟見肘。
剛才讓扎克和對方換了一拳,他就明顯感覺到扎克的強度不足,遠不及他全心全力去控制時的能力。所以山賊頭子全力一擊打來時,來不及閃躲的他只好臨危應(yīng)變,干脆散去扎克。趁著這一回神的空檔,自己精神得之一振,身形暴起,抬腿一腳,正中面前敵人的下巴。
那山賊還沒落地,伊恩又趕忙把扎克具現(xiàn)出來,離山賊頭子幾步遠的側(cè)面。
“我呸,”那山賊頭子怒道,“又耍詐!”他嘴上雖然兇狠,但心里還是有些害怕的。扎克消失的一個瞬間,他已經(jīng)看見手下被伊恩踢飛起來。而就在他分神的時候,扎克又出現(xiàn)在了他身側(cè)。雖然這次的位置有幾步距離,但若是直接具現(xiàn)在身后,悄無聲息的,豈不是隨時可能被偷襲?山賊頭子越想越怯,嘴上反而發(fā)狠,大喊一聲:“老子打死你!”又如同一頭暴怒的公牛一樣,猛沖向扎克。
伊恩什么時候會格斗了?他的大部分時間和力氣都用在了劍術(shù)和身體訓練上,這點拳法皮毛都是希德隨意教授的基本功。但他在戰(zhàn)斗中忽然發(fā)現(xiàn),雖然不動什么精巧的招數(shù),但道理上和劍術(shù)對戰(zhàn)是一樣的,看準進攻和退守的時機,同樣可以制敵。
他不打算讓自己在這次“訓練”中偷懶,于是一邊追擊倒地的山賊,一邊驅(qū)使扎克盡全力應(yīng)對。面前的山賊在地上翻滾躲閃著伊恩的攻擊,而扎克也在山賊頭子的拳影之間左閃右避。眼看要打上扎克時,扎克就又消失了。
山賊頭子又氣又怒,還害怕身后被偷襲,頻繁轉(zhuǎn)換方向,小心戒備。
伊恩見到對手的表現(xiàn),頓時覺得這倒是個戰(zhàn)斗的好辦法。一瞬間解除扎克,一瞬間又讓扎克具現(xiàn)在對方身側(cè)、身后,不斷擾亂敵人。扎克被散去的時候自己又仿佛能獲得強化一般,恢復常規(guī)的戰(zhàn)斗力。
所有的瞬間交替使用,只要控制得當,它們就能組合起來,變成一場勝戰(zhàn)!
想到這里,他不禁得意地笑了一下,一拳揮向山賊的右側(cè)臉頰。
而那邊,扎克則突然出現(xiàn)在了山賊頭子的背后。
雙殺!伊恩暗喜。
可是下一個瞬間,他剛打飛自己面前的山賊,那邊扎克卻被山賊頭子一拳給擊碎了。
窗外人聲熙攘,呼呼的山風吹個不停。伊恩在床上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終于醒了!”莉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緊隨而來的是希德的大嗓門:“我說沒事的吧,他就那樣?!?br/>
“嘿,你耽誤了本委托人半天的行程,打算怎么賠償?”莉娜眼睛放光,期待地看著伊恩,壞笑道。
伊恩有些恍惚。
他依稀記得昨晚在和幾個山賊打斗,怎么突然斷片了。
“我在哪里?”伊恩坐起來。
“旅店啊,又加了一天的房錢?!毕5抡f道,“啊,我沒怪你的意思噢……”
“你是在怪他呀?我都聽出來了!”莉娜很喜歡火上澆油。
“沒有沒有……我只是稍微有點擔心咱們的旅費,現(xiàn)在我們倆的總資產(chǎn)只剩下一個金幣了?!毕5驴粗炼骺嘈Φ?。
“昨晚怎么回事,我怎么……我昏過去了?”伊恩還是想不起來昨晚的事,腦中一片茫白。
“你打倒了一個山賊,但是扎克被那個山賊頭子一拳給打沒了?!毕5抡f道,然后試探性地看著伊恩,看他是不是能自己回想起什么。
伊恩確實想起來了,念叨了一句:“原來如此……”
“靈想力損耗過大吧?我猜就是那樣?!毕5抡f道。
“都想起來了?”莉娜又看向伊恩。
都想起來了,伊恩記得他右手指骨打中對方臉頰的感覺,和扎克要偷襲時的景象。
他點點頭。對于自己新創(chuàng)造的戰(zhàn)法不具備實用性,感到一絲氣餒。反復具現(xiàn)化靈體造成自身的靈想力損失還是太大了,這種戰(zhàn)法以后應(yīng)該盡量避免使用吧。
“那你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莉娜兩手墊在下巴下面,又問。
“呃,陪你出發(fā)去綠洲鎮(zhèn)的日子……”伊恩無奈。
“那你知道我延誤一天得損失多少枚金幣?”莉娜聲音輕盈,氣勢卻咄咄逼人。
“行了行了,明明自己剛才跟我說是去拜訪朋友,順便調(diào)查商品行情?!毕5轮貜娬{(diào)了一下“順便”兩個字。
“嘁,大個子,真不好玩?!崩蚰茹泥洁斓?。
“后來……怎么樣了?我昏過去以后?!币炼鲉?,“那幾個山賊呢?”
“那山賊頭子見你突然昏過去,扎克也沒影了,他好像也沒了興致?!毕5抡f道,“剛好巡邏的守衛(wèi)也發(fā)現(xiàn)了我們,沖這邊來了,他就帶著兩個手下跑了。臨走還放話說這次算平手,下次再找你分勝負?!?br/>
“還下次?”伊恩苦笑了一下。
“喂,我們到底什么時候出發(fā)?”莉娜叫道,“已經(jīng)超過本委托人規(guī)定的出發(fā)時間整整小半天啦!”
“你嚷什么,我的房錢都付了,明天再走!”希德叫道。
莉娜卻毫不示弱:“那你快去把我的房錢也多付一天,延誤的賠償就算了。”
“你……”希德拿這精明的浣熊女孩一點辦法也沒有。
“走,我跟你一起下樓?!币炼鲝拇采掀饋?。
“確定不用再躺會兒?”
“不用了,我得出去走走,趕快恢復一下體力,順便看看昨天的實戰(zhàn)訓練有沒有什么成果。不然明天出城真遇到魔獸,也是死路一條?!?br/>
莉娜皺了皺眉,催促道:“那快走吧,不可以死路一條,你死了本委托人可也活不了了!”
伊恩穿戴好,披上尸鯉斗篷,把長劍掛在腰間,然后照例把扎克具現(xiàn)了出來。
一行四人來到旅店一樓,希德不甘不愿地掏出了僅有的一枚金幣,去給莉娜支付房費。
伊恩帶著扎克晃到旅店門口,瞇著眼看見北邊不遠處有一小塊地方,種滿了筆挺的寒樹。寒樹枝繁葉茂,棵棵挺拔高聳,為這座石頭城市平添了些許自然生機。
“那是什么地方?”伊恩問莉娜。
“哪兒?喔,那是綠洲公園,那些樹都是綠洲鎮(zhèn)送來的呢!”莉娜作為本地人,對這座城市自然比伊恩熟悉得多。
“里面人多嗎?”
“應(yīng)該不多?!?br/>
伊恩往旅店里望了望,希德好像還在跟店主討價還價。
“我先去那邊看看,”伊恩抬步往公園方向走去,下了兩步臺階又轉(zhuǎn)頭對莉娜說,“幫我跟希德說一聲?!?br/>
“我是那種跑腿傳話的人嗎?”莉娜輕快地自問自答,“才不是。我跟你一起去。讓大個子……”莉娜一愣,問道:“你剛才叫他什么?希德?不是希斯?”
“啊——”伊恩剛醒過來一會兒,忘記假名這回事了,“希斯,我咬到舌頭了?!?br/>
莉娜狐疑地看了伊恩一眼,沒有再問。
快到公園的時候,伊恩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路邊坐著一個老人——準確地說是老年貓人。他面朝伊恩的方向,席地而坐,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張棋盤。這貓人已經(jīng)進化過,臉部與人類的老人并沒有什么區(qū)別,褶皺的皮膚、老人特有的色斑、渾濁的眼白……他出神地看著棋盤和上面的棋子。亞人的壽命跟人類差不多,但只有進化過后的,普通人才能分辨出他們的年齡。
伊恩好奇,走近時便留意看了一眼。老年貓人冥思苦想,忽然伸手挪動了一枚棋子。
“獸人棋。”莉娜從后面走上來。
老人聽見聲音,抬頭看莉娜:“小姑娘,你也會下棋嗎?”
“不會。我的時間都是為了賺錢而使用的,下棋是虧本的事?!崩蚰燃毬暭殮鈪s直截了當。
“好吧,好吧?!崩先擞种匦聦徱曌约旱钠灞P來,不再搭理兩人。
“他在跟自己下棋?”伊恩低聲問莉娜。
“嗯,我在跟自己下棋。”老人的貓耳一抖,顯然聽見了伊恩的話。
“自己怎么跟自己下棋?”伊恩感到奇怪,他在帝國從沒有見過誰跟自己下棋。
“自己怎么不能跟自己下棋?”老人也感到奇怪,隨后嘆了口氣,“沒人陪我下,就自己跟自己下咯!”說著,又挪動了代表著浣熊人那一方的獸棋。
“我剛才是浣熊人的元帥,調(diào)兵遣將加設(shè)城防,現(xiàn)在嘛,又是這邊蜥蜴人的將軍,安排部隊準備奇襲敵人……”老年貓人一邊挪動棋子,一邊解釋著。
伊恩聽完后忍不住看了眼扎克,心里一動,便快速邁步朝公園里走去。
“哎?怎么了?”莉娜不明所以,在后面追問。
可伊恩非但不答,腳步越來越快,漸漸變成了疾跑,幾息之間就閃入了公園的樹林,不見蹤影。
莉娜見伊恩不等她,反而越跑越快,氣得一跺腳,干脆停了下來。
剛停下腳步,身邊嗖地一聲,一個淡藍色的身影竄了過去——扎克也跟隨伊恩鉆入了樹林。
“古怪的家伙!”莉娜輕聲罵道。
她當然不會知道伊恩這時心里的興奮。少年看見老人和自己下棋,立刻聯(lián)想到了自己和扎克對陣,這難道不是一回事嗎?下棋是一人一招,有充足時間思考,而劍技也是一招跟進一招,只不過思考時間更短,更倚重直覺、經(jīng)驗和身體的反應(yīng)。他迫不及待地進入樹林,就是要和扎克過招,試試剛才想到的訓練方法,也檢驗一下昨晚實戰(zhàn)的成果。
但還是要從慢開始,循序漸進。
心里這么盤算著,他和扎克相對而立,兩人慢慢抽出自己腰間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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