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凌波聞言站起來，鄭重的沖潘泊生施了一禮，潘泊生想要伸手來攔她，但是又顧忌著男女有別，只伸了伸手又飛快的收了回來，急的滿頭是汗：“大妹子，你這是......”
顧凌波已經(jīng)行完禮了，才道：“潘大哥，東方承朔路過呂孟湖這件事我早就心里有數(shù)了，所以才特意在這里等他?！?br/>
潘泊生也不傻，這會聽她這么說也沒有太大的意外。
顧凌波見他一點(diǎn)怪罪自己的意思都沒有，越發(fā)的覺得羞愧，垂下頭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會追殺他，現(xiàn)在我手上也沒有可用的人，怕救不下東方承朔，
所以才......將潘大哥牽連了進(jìn)來，我也知道應(yīng)該事前跟你說一聲，就是擔(dān)心潘大哥太過耿直，在東方承朔面前露了陷，他要是早知道我在這里等著他，又生出一些事來......”
潘泊生趕緊將她的話打斷，呵呵傻笑道：“大妹子比我這大老粗要聰明多了，我現(xiàn)在才想明白，你這么處理的確是最好的，畢竟是咱們救了東方承朔的命，只是給他添了點(diǎn)堵而已，他要怨也怪不到咱們頭上，今天還欠了我一個人情，聽說東方承朔這廝還是很重承諾的。”
顧凌波嘆道：“潘大哥不怪我就好?！?br/>
潘泊生搖頭，他哪會怪她呢，只要她愿意，他恨不得將所有的人都給她聽她的吩咐，這道上又不是只有他潘泊生，她能夠想到他，他心里是高興的。
可又想到堂堂的顧家二小姐竟然會為了這么一點(diǎn)人手而著急，現(xiàn)在他能夠幫到她的也就只有這么一丁點(diǎn)的小事而已，潘泊生心里又很不得勁，但是又不知道說什么來安慰她，只匆匆就將這個話題給揭過去了，將顧凌波送回顧宅去了。
在臨走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囑咐顧凌波：“大妹子，你向來是不管這些事的，東方承朔到呂孟湖消息我事先也一點(diǎn)也不知情，那個給你送消息的人說不定也沒安什么好心，你還是小心謹(jǐn)慎一些，要有什么事直接讓人找我?！?br/>
顧凌波點(diǎn)頭，淡淡的道：“我知道，他給我送信傳遞消息想要什么我清楚，以后應(yīng)該也不會再有聯(lián)系了，而且我還剩下什么能夠讓人圖謀的呢？”
等潘泊生走了，她才對著天邊一彎孤月長吁了一口氣，光潔如玉的面上已經(jīng)不見半點(diǎn)笑意，也沒有白日里強(qiáng)撐著的潑辣爽快，眉宇之間像是被月光打上了化不開的愁緒，目光都有些飄遠(yuǎn)。
那年武德帝剛剛自立為帝，他不識水性，又想要在水軍中立威，在一次大水戰(zhàn)之前跟隨顧家叔伯父兄學(xué)習(xí)水戰(zhàn)，那次只是大戰(zhàn)前的一次小型預(yù)熱水戰(zhàn)，顧家人才敢讓武德帝親自領(lǐng)兵上船。
為了保護(hù)他，顧家所有出征的男丁幾乎都隨駕再側(cè)，本來只是一次立威之戰(zhàn)，沒想到卻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之中。
顧家的叔伯和兄長死于亂軍之中，她的父親原本護(hù)著跟武德帝的一個小將混在水兵俘虜之中，后來竟然頂替了武德帝的身份被人拿刀比著威脅，讓攻城的東方承朔撤軍。
后來城下談判的時候，父親被東方承朔身邊的一員猛將給一箭射死了，東方承朔以報(bào)仇為號，果斷的發(fā)動攻擊，攻入城池救出了武德帝，立下大功，只是顧家全部都慘死了。
事后，東方承朔親自來給她道歉，并將那名貿(mào)然射箭的將士給處死了。
顧凌波不信東方承朔是無辜的，若沒有他的命令，好端端的誰敢放箭，她跟東方承朔鬧翻了，可最后東方承朔說了什么：“表妹，舅父的死我也很痛心，可他是死得其所，君臣有別，難道你要看著皇上去死嗎？我相信舅父也是甘愿為大夏基業(yè)而犧牲的?！?br/>
就因?yàn)橐粋€君臣有別，所以她顧凌波就連抱怨都是不懂事，都是有罪的。
就因?yàn)樗谋г购桶l(fā)脾氣惹惱了大姑姑，也激怒了武德帝，她跟東方家徹底決裂了，武德帝也將本來要私下給顧家的賞賜全部都收回去了，那件事被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甚至，若不是阿幼給她求情，只怕她一個小小孤女，也活不到今日了。
顧凌波當(dāng)然恨東方家，也恨極了東方承朔，要是對東方承朔下手，她當(dāng)然是毫不猶豫，可阿幼他卻是無辜的。
離開京城之前，他悄悄的送她一句話：“表姐，有朝一日我一定給顧家應(yīng)得的?！?br/>
顧凌波當(dāng)然懂這其中的意思，所以她活著回到了青州，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如今，童觀止讓她還債，只讓她挑撥東方承朔和東方承朗，當(dāng)日她的確承諾過童觀止有朝一日絕對會還欠他的，不管是什么事情。
所以，她不得不去。
她早在兩日前就收到了信，想了兩天也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只能拿顧家的兩位姑母說事了，其中一個已經(jīng)決裂，另一個已去世多年，她并不在乎，只是，她讓東方承朔不好受，回頭東方承朔還是會找阿幼的麻煩。
阿幼不僅少了一個有力的助力，還多了一個強(qiáng)勁的對手，也許就算沒有她插手，東方承朔還是會跟阿幼反目，但是現(xiàn)在確實(shí)是她親手挑撥的他們，顧凌波心中總是有些不好受。
她收回視線悠悠一嘆，很快就斂去了目光中的愁緒，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房，她得盡快給阿幼寫一封信，東方承朔回京之后從大顧氏口中知道了往事，對阿幼心生嫌隙，阿幼也得提前做好防備才是。
這樣一來，他們也就徹底決裂了。
她剛回到房門口，就見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正坐在她門口，眼巴巴的看著她：“姐姐！”
顧凌波面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恬靜淡然，蹲下身來扶住跑過來的男孩兒，溫和的問：“阿岳怎么還沒睡？”
那小孩兒一把攬住了她的脖子，頭鉆在她頸窩里拱了拱：“剛才做噩夢了。”
顧凌波摸了摸他的頭，耐心十足的哄到：“做了什么噩夢，說給姐姐聽聽？”
“今天姐姐不在的時候，有媒婆過來求親，蘭香姐姐趕她走，她還在門口罵人?！?br/>
顧凌波目光微冷，手上卻越發(fā)輕柔，道：“姐姐不會嫁的?！?br/>
那小孩兒掙脫她的懷抱，清澈的眼睛睜大大大的，問道：“姐姐是不是因?yàn)槲也挪患薜模也婚L大姐姐就不嫁了？是因?yàn)槲也荒軗?dān)負(fù)起顧家嗎？要是因?yàn)槲?，姐姐完全不用?dān)心啊，找個不在乎養(yǎng)拖油瓶的不就行了，這種人肯定找得到的。”
顧凌波聞言“噗哧”一聲笑了，捏著小孩的小肉臉，問道：“阿岳，是誰讓你過來問我的？還編做噩夢的瞎話？”
這小孩哼唧了兩聲，才道：“是我自己要問的?！?br/>
顧凌波沉默了一會，嘆道：“姐姐不會嫁的，不過不是因?yàn)榘⒃溃俏乙€債，一日沒有還清就不能嫁?！?br/>
“姐姐欠了別人多少錢？我們找個可以幫忙還錢的姐夫，早點(diǎn)還了，姐姐就能夠嫁人了?！?br/>
顧凌波喃喃道：“嫁人么？”
說話時，她眼波微動，目光像是被夜色染了一層薄霧，腦海中不由得又突然浮現(xiàn)出一雙會笑的桃花眼，只是陡然間那眼神變得冰冷刺骨，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最后跟她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砸在她心里，時隔多少年也依舊纏繞在她的夢里，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顧凌波，你就這么想要嫁給我，是因?yàn)槲疫@個人呢，還是因?yàn)橥腋患滋煜?？滾！”
“你不滾是嗎？那我就選那個年老色衰的妓子，也不會選你，你想看嗎？就睜大眼睛看看清楚！”
“......”
明明沒有睡著，卻像是突然做了一場噩夢，顧凌波呼吸一窒，低喃道：“姐姐這輩子大概都還不清了，永遠(yuǎn)都還不清了，因?yàn)樗麤]給我還債的機(jī)會，再也沒有機(jī)會了......”
她的聲音實(shí)在是太小了，那小孩沒有聽清楚后面了，對聽見的前半句又十分不解：“姐姐，到底是多少銀子？我們?nèi)フ遗舜蟾鐜兔ο朕k法也不行嗎？”
顧凌波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晚了，阿岳趕緊去睡吧，姐姐也困了，阿岳放心，姐姐慢慢還，等以后顧家交到你手上的時候，就是清清白白的顧家，什么都不欠了。”
打發(fā)走了弟弟，顧凌波坐在燈下提筆給東方承朗寫信。
......
同樣的夜色里，除了顧凌波，林二春也在為算計(jì)東方承朗的事情而心煩。
東西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明日就要再去嘉興走一趟，可這一晚躺在床上，林二春想著原來的計(jì)劃，想著這種種變故，想著被她當(dāng)成突破口的東方承朗，和這段時間半點(diǎn)音訊都沒有的童觀止，想著康莊的那些事，猜測東方承朗去康莊的用意，她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還是昏昏沉沉的，倒是在馬車上才睡了一覺，等進(jìn)了城才將將清醒過來，城內(nèi)比第一次過來還要熱鬧，人多車馬多，馬車走得慢，她干脆從車上下來跟牟識丁并行，往程氏的那嫁妝鋪?zhàn)舆^去。
路邊的一個茶樓內(nèi)，百無聊賴盯著街面發(fā)呆的林三春看見林二春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的站起來，探出頭去想要看個仔細(x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