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除夕之前,秦州私礦案到底是審結了。主犯王世超自然是腰斬棄市,抄沒家產(chǎn),男丁全部流放,女眷沒入官府為奴。秦州官員中凡涉此案,一律腰斬棄市,抄沒家產(chǎn),因被要挾或畏懼而知情不報者,一律抄沒家產(chǎn),全家沒入官府為奴。
蘇讓還仔細調查了查獲的王世超和長安官員秘密往來的信件,其中有幾封是和梁景睿往來的書信。兩人都很謹慎,信中用的都是秘語,蘇讓研究了很久,懷疑王世超偷挖的金子有大量都流向了梁景睿的口袋。
蘇讓不敢把這樣的書信直接交給大理寺,只得令人秘密帶回長安交給了宇文泰。
幾天之后,大理寺就收到了一些書信,都是王世超和幾個長安官員的往來書信,惟獨和梁景睿的那些不見了。大理寺和御史臺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出紕漏,夜以繼日地加班加點,根據(jù)這份名單一一逮捕詳查,無一錯漏。
很快侯莫陳崇也從秦州遞來奏折,秦州當?shù)剀娭蟹灿挟斶^鐵甲人的,一律按軍法處置。
莫那婁見宇文泰將梁景睿的那些信件都收了起來,忍不住問:“這是個鏟除梁景睿的機會,丞相為何……”
宇文泰冷冷一笑:“這是個機會,但不是最好的機會。這些信件都是用秘語寫的,難保他不會喊冤。做不成鐵證的證據(jù),也沒什么用處?!彼烈髌?,說:“梁景睿這個老狐貍,這次的私礦案,孤可以再除掉他的幾個黨朋,已經(jīng)是收獲了。對付他不能急,溫水煮青蛙吧。他還會犯錯的?!?br/>
這一案,就實際意義來說,不僅連根抄了秦州的私礦,查抄了王世超私吞的黃金,朝廷又立刻派人接手了金礦,還順便除掉了幾個宇文泰的政敵。那些人平日里彈劾的奏章一封接著一封,義正詞嚴地攻擊宇文泰把持朝政,藐視皇帝,調頭卻干起這種勾當,宇文泰怎么可能輕易放過他們。
這個新年,宇文泰過得無比舒暢。除夕夜,他峨冠博帶地進宮參加至尊舉辦的除夕晚宴。席間觥籌交錯,眾人皆知道宇文泰借著秦州一案順利推行了六條詔書,頗有些志得意滿,紛紛前來敬酒,溢美之詞說盡。一晚下來,宇文泰也有些醺醺然飄飄然。
感覺自己喝得有些過量,他起身到外面吹吹風散散酒。大廳里的鼓樂聲吵得他的頭脹得疼。
他站在宮樓的樓角處,憑欄遠望。寒冷的除夕夜,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著燈籠,長安城燈火輝煌。
冬夜的星空分外晴朗,星子灑滿了深藍的天空,晶晶閃亮,和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天地間遙相呼應。
春去秋來,又一年過去了。
在這亂世又茍活了一年。
他心想,也不知那小東西有沒有吃年夜飯,現(xiàn)在在干什么。一個人過年,該是很寂寞吧。這宮宴實在無趣,明年還是把宮宴辭了,陪她一起過年吧。
正在暈暈乎乎地想著,身后響起一個輕靈靈的聲音:“丞相大人?!?br/>
他回過頭一看,是一個盛裝的明艷少女。梳著十字髻,滿頭珠翠,身穿石榴紅的雜裾垂髾服,臂間掛著長長的帔子,那裙下的三角形的髾在夜風中如燕蹁躚,輕靈如仙子一般。她膚白貌美,描著花瓣唇,額間是五瓣梅花狀的額黃,看向他眉目含情。
這兩年他在宮里偶然間見過高平幾次,已覺得她是他這幾年間見過的最美的女孩。而她今夜盛裝之下又格外的美麗,實在是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原來是高平公主?!彼芬磺飞?。
高平微微一蹲身,嬌柔著聲音說:“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丞相不必拘禮,可喚我的小名永星?!?br/>
宇文泰有些尷尬,問:“公主有何事?”
“無事?!庇佬谴鬼鴾\笑,眉目間萬種風情,“只是聽說丞相也來了除夕宮宴,便想來看一看?!?br/>
她說得大膽直白,臉卻一紅,有些羞澀地半低下頭。昔日慷慨贈她私宅的俊美郎君如今已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兩年過去,他的眉眼間多了一些成熟和滄桑,卻越發(fā)顯得俊美挺拔。永星想著,心里不禁無限歡喜。
他快要成為她的夫君了。
父皇本來是想將十六歲的順昌公主下嫁給宇文泰的。她聽說之后,跑到元寶炬那里又哭又鬧,將生母地位不高的順昌公主貶得一文不值,還說出了宇文泰兩年前贈她私宅的事情,一力證明宇文泰對她也早有心意。元寶炬原本就寵愛她,見她如此堅持,又知道她在南陽確實有一座不知是誰送的私宅,這才答應讓她下嫁宇文泰。
元寶炬召宇文泰入宮說這件婚事那天,永星偷偷躲在慶華殿外注視著宇文泰。她以為他聽說這件婚事會面有喜色地跪下謝恩,沒想到他一臉平靜,不知和皇帝說了些什么。
也許是見慣了場面,早已寵辱不驚。永星這樣想。
自古就沒有拒絕皇家婚姻的大臣,何況她對自己的樣貌有信心。兩年前她只是一個還未長開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在后宮中耳濡目染那些后妃取悅爭寵,自是儀態(tài)萬千風華絕代,舉手投足都透著一種嫵媚。
那次去皇家寺院永昌寺拜佛,連廟里的小沙彌見了她,手中的念珠都不自覺地掉落到地上了。
她知道,沒有哪個男子會對著絕代佳人不動聲色,她相信宇文泰見了如今的她一定會心動。
永星覺得她和宇文泰一個有權一個有貌,本就是天生一對?;楹?,她會做個賢妻良母,同他舉案齊眉,為他生兒育女,也會盡力彌合他和皇室之間的關系,讓他做個忠臣良將,做父皇的乘龍快婿。
所以今晚趁著夜色,帶著這樣瑰麗的想象,她盛裝前來,想要給他個驚喜。
宇文泰卻啞然。高平如今十五了,待字閨中,和兩年前的身份也大不一樣,時下的這些年輕女郎都如此不矜持嗎?
他退開兩步,說:“宇文泰一個躡足于行伍的粗人,有什么可看的。這里都是外臣,多有不便,公主還是趕緊回去吧?!?br/>
永星半低著頭羞澀地微笑著,說:“也是。宮女們也說我心急,都笑話我。待日后成了婚,還怕不能日日相見嗎?”
說這話時,她抬起眼,看了一眼宇文泰,臉一紅,又迅速垂下眼眸,只有那扇子一般的長睫毛撲閃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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