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鼎州么”

    守中上床之際，似乎已在熟睡的容娘翻過身來，眼睛清澈，輕輕問道。

    守中頓了一頓，將被子掀開，躺下方道“嗯。媗姐兒的她的口齒倒比靖哥兒伶俐許多?！?br/>
    容娘蹙眉，明明的是去鼎州之事，他卻扯到媗姐兒的口齒上頭。

    “鼎州怎么了”容娘按捺住性子，柔聲問道。

    守中淡淡瞧了她一眼，簡單回到“有幾個叛軍，并不防事?！?br/>
    “郎君為何不告訴家中”

    守中閉眼，臉上又帶上了冷峻的神色。但凡涉及軍中之事，他的神色便是如此，冷硬，生疏。似是須得將親人擯棄在外，他方能全神貫注似的。若非容娘早已習(xí)慣，幾要疑心下午那個哄她的郎君是否是他

    “有何益處晚知曉一天，便多過一天輕松日子。我遲早要去，省的你們在家中白白牽掛，提心吊膽。”

    容娘霍地起身，氣咻咻道“便是提心吊膽，也比我們毫不知情，在家中歡天喜地地替人慶生，吃人喜酒，看熱鬧笑話強(qiáng)”

    若是他受了傷，事后想起，豈非叫人愧甚他在戰(zhàn)場拼死拼活，自己卻在家中歡喜度日

    她的心中滿是憤懣，莫非他便想如此，臨行前甩下一句話，我去荊州了，然后拍拍衣裳，云淡風(fēng)輕地去了么

    若非媗姐兒回來，他連妻子都不打算告訴

    她的心中亂成一團(tuán)，知曉自己不該在此時亂了分寸。卻又不能抑制的想要挑釁。

    守中狹目睜開，冷冷地盯了她，警示道“容娘，你嫁與我。便當(dāng)知曉早有這一日”

    容娘心中一酸，扭過頭去。

    是，早有這一日

    荊州那般遠(yuǎn)，怎會是幾個叛軍那般簡單。他是紹興府的招討副使。卻去荊湖路那般遠(yuǎn)的地方，事情怎么會

    縱使嫁他那日便當(dāng)明白，早有看他上戰(zhàn)場之日。但真到了此日，自己竟然大亂，亂到毫無道理地恨他，怨他，直想要吵一架才好。

    心頭晃過刀光劍影，少時隱隱綽綽的記憶中，那種讓人永世不能忘記的恐懼再度彌漫。她怕。怕他。

    淚水奪眶而出。她背對著守中?；M(jìn)被窩，

    淚水悄悄的流，她不敢出聲。不愿擾到身旁的人。心中思緒萬千，亂七八糟的靜不下心來。

    一忽兒想起草廟鎮(zhèn)那一晚。寒光凜冽的長槍在熊熊火光中逼得人無處躲藏，那匪首目中的猙獰兇光，便如地獄中勾人魂魄的惡鬼；一忽兒想起家中老幼，想起舉案齊眉的七郎夫妻，想起早起咿呀誦讀的靖哥兒；想起少時那一團(tuán)不敢碰觸的往事，渾濁湍急的大河邊，絕望凄厲的尖叫聲刺破歲月的重重阻隔，清清楚楚地傳到自己的心中

    蠟燭燃盡，最后昏暗搖曳的光影閃爍了幾下，無力地滅了。屋中變得黑暗，濃黑一片。

    林子里偶有一聲尖銳的叫聲，復(fù)又歸于死一般的寂靜。

    身邊傳來平穩(wěn)的呼吸，容娘悄悄的轉(zhuǎn)身，漆黑之中甚么也看不到?？墒撬芨惺艿缴磉吶松l(fā)出來的溫?zé)岬臍庀ⅲ欠N氣息讓她鼻中一酸，瞬時悔意涌上。猶豫片刻，她輕輕地鉆進(jìn)他的被子，從后面環(huán)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腳亦纏了過去，不言不語，不聲不響。

    這是她的心意，愿你我相依，不怨不怪，不離不棄?？v前途兇險，也愿承擔(dān)這種憂心恐懼，只盼你平安歸來。

    手被按住，撥開，側(cè)躺的身子翻轉(zhuǎn)，將她攬進(jìn)懷中，粗糲的大手從衣襟下擺伸進(jìn)去，在背上摩挲，拿捏。

    一陣酥麻感從脊背傳到心窩，她攀了他的脖子，唇滑過他的耳蝸，吻過他長了胡茬的臉，凹進(jìn)去的眼窩，隆起的鼻梁。濕濡的唇舌是她的歸宿，捉住了，誰都不放

    次日清晨，薄薄的秋霧中，幾人離去，白甲與昌明同行。容娘回頭去望，后頭是陡峭的山崖，崖上紅葉，如火如荼。

    城墻上看不甚清楚的兩個人影，高而細(xì)的，是施氏；墩上坐著，細(xì)細(xì)的胳膊揮舞著，是浩哥兒。

    昌明回了幾次頭，至后頭便噙笑往前，不再回顧。

    回到清平，老夫人似有話要，容娘曉得定不是別事，仍是要勸自己給郎君納妾。她沒有心思，低了頭不言語。

    老夫人不悅，守中吩咐道“你去叫人把環(huán)接過來，四喜仍跟著去，只擔(dān)心他們母子在家，無人照看?！?br/>
    容娘應(yīng)了一聲，便自出來吩咐人去接。

    晚飯時，因得知了守中要出遠(yuǎn)門，且前途兇險，一家子便有些沉悶。老夫人也不再提瑣事，只叫眾人早些歇息。

    守中叫了二郎七郎并靖哥兒進(jìn)了書房，想是囑咐些甚么。

    容娘回房，默默地收拾行李。無非是些衣物之類，若行兵打仗，衣物磨損得快，針線又不便，需多預(yù)備些。

    一夜無話。

    次日送別，徐府一眾大約是習(xí)慣了，并無哭哭啼啼，難舍難分之苦楚狀。唯獨七郎望著大郎等人離去，十分失望。他平素不羈，待到如此年紀(jì)，看著大哥臥薪嘗膽、百折不撓以赴大義，竟然也十分艷羨。

    容娘神色淡淡，與兩位夫人了聲，便去側(cè)廳理事。

    一時環(huán)過來，舊日主仆相見，十分歡喜。環(huán)的兒子墩哥兒人如其名，胖墩墩的，腿上的白肉一股一股的，便如教授家新起的大藕。

    容娘“呀”的驚呼一聲，忙叫春雨取了物事來，往墩哥兒腳上一套，果然套不進(jìn)。

    容娘撲哧笑了，道“罷了，待會叫人去金店里放一放。許就能成了?！?br/>
    環(huán)接過來仔細(xì)看了，是一副做工十分精細(xì)的腳鐲子，每一個掛了兩個鈴鐺，十分可愛。

    “是蔡家的金店么?？闪瞬坏?，他家的銀器比別家的要貴兩成呢，是成色要好許多?！?br/>
    環(huán)驚嘆，笑著要謝。又見容娘遞過一根項鏈，紅線繩，掛著一把金鎖，上面刻了一個“福”字。

    “呀，真不敢要。銀鐲子就已經(jīng)很好了，怎敢要金的”

    環(huán)不停罷手。

    容娘也不話，將項鏈塞進(jìn)環(huán)的手里，道“你收著，莫拿出來。你也曉得。家里娥娘婉娘幾個的娃兒都有。就是怕他們比。我給你也打了?！?br/>
    環(huán)自然知曉，自己原是個仆人，托徐府的慈悲。銷了賣身契，才得一個自由身。若他們知曉自己一個仆人出身的也有。自然不高興的。環(huán)眨了眨眼，不好意思的收了。

    外頭舒娘進(jìn)來，都是相熟的，舒娘又一團(tuán)和氣，便免了那些虛禮。

    她看到環(huán)手里的鐲子，也感興趣，便邀容娘哪日去蔡家的金店里看看。

    “聽不比臨安的金店差呢。他家是走海上生意的，有些樣式打海外過來，連臨安都沒有。嫂嫂建的大廊坊，叫他家布置的金碧輝煌，婦人也有專門的屋子，不受打擾?！?br/>
    容娘不置可否，她不愛插金帶銀，日常用的，都是成親時徐夫人替她預(yù)備的。

    “怎么四喜又要跟著去呢，大哥不是不讓跟了么”

    舒娘一邊逗著墩哥兒一邊問道。

    環(huán)嘆了一聲，道“他跟著大郎習(xí)慣了，若大郎出去，他不跟著去，睡不著覺。罷了，他心眼實，跟著三爺管賬也是個累活。跟著大郎，左右只要他管些大郎的瑣事，不像白使臣和陳使臣那般要上戰(zhàn)場的?！?br/>
    容娘在一邊將算盤撥飛快，噼啪的聲響引得墩哥兒的腦袋總往這邊轉(zhuǎn)。

    舒娘見到，便笑“怪道大哥那般輕松地走了，嫂嫂這般厲害，他自然不用操心?！?br/>
    容娘手下一頓，繼而無奈地笑道“不過是撥得多了，便熟練了。我不像你，作詩寫詞，與七郎剛好契合。文雅之事，我一概不行，只好摸算盤看賬了?！?br/>
    環(huán)聽了，便有些不服氣，趁機(jī)插話道“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唄。如今清平縣這么多莊子，都看著徐府的莊子種田呢。外人不曉得，咱們可是曉得，這都是娘子的功勞?！?br/>
    舒娘便笑環(huán)眼里只有舊主，一味維護(hù)容娘。舒娘是個沒有心事的人，容娘看著她只是笑。

    環(huán)嘿嘿笑道“咱家娘子不單理家事大，膽子也大著呢。舒娘子不曉得，在草廟鎮(zhèn)”

    舒娘一聽草廟鎮(zhèn)，忽地來了興趣，忙忙問道“那時我可是聽了，捉了那匪首袁大頭，郡王和大哥在那處立了大功呢你們不曉得，郡王提了那匪首的頭顱，飛馬進(jìn)城，著銀色鎧甲，英姿颯爽啊。臨安的娘子們恨不得跑到街上去看呢，嫂嫂可見過郡王”

    環(huán)與容娘面面相覷，不好做聲。

    須臾，容娘含糊回到“遠(yuǎn)遠(yuǎn)的見過兩回。怎么，七郎不是與郡王玩得好么，你未見過”

    舒娘面色一暗，露出十分遺憾的神色。

    她倒是想見，但一個娘子怎好隨意去見外男況她與七郎成親以來，郡王事務(wù)繁忙，七郎每每念叨，卻少有機(jī)會見到郡王了。他似乎成了臨安城里的一個傳奇人物，雖有家眷，卻仍被閨中娘子們惦記。

    “真是可惜。幾年前，郡王可是在清平住過一段時日呢，想來嫂嫂也無緣見到。嫂嫂你可知，郡王來清平做甚么”

    舒娘仍有些娘子的習(xí)氣，天真得很。又因是家中么女，養(yǎng)的嬌，話直來直去，討人歡喜。

    “當(dāng)日他不愿成親，來清平躲婚哩。誰料濟(jì)王叫他家五郎替他行了禮，他仍不回去。顧元娘羞得要上吊，繩子都套上了，叫他家婢女發(fā)現(xiàn)了，才救得一命。她可是顧太傅的女兒，臨安城里有名的才女，最賢淑不過的。后來也就好了，如今還有了一雙兒女呢。叫臨安城里多少佳人望樓興嘆啊”

    舒娘秀氣的臉上現(xiàn)出一副向往的模樣，叫人好笑。

    人嘴皮薄的人，能會道，但舒娘嘴唇圓潤，也得利不過。她的聲音又嬌脆，如珠子叮叮咚咚一般落在盤中，好聽極了。連容娘都停了手中活計，聽她趙東樓軼事。

    “臨安青樓里的姐兒，若有哪個遭他看了一眼，第二日便要四處唱的，郡王看上她了云云。若有哪個赴了郡王的宴席，可不得了，次日便是臨安當(dāng)紅的行首呢。春熙樓的錦瑟，不過字寫得好些，連著五次被請去陪酒；可笑那紅姐兒甘五娘，仗著自己會寫幾句詞，便在郡王面前顯擺，叫郡王批了一個字，酸甘五娘臉面全無，好些日子不敢出來見人?！?br/>
    “唉，可惜他不常在臨安，少了好多故事聽。臨安城里，叫他傷了心的娘子可不少吶。如今他又從了軍，越發(fā)不得了，到處平叛亂軍，市井里傳得他如天神一般啊。”

    舒娘憧憬地望著窗外，似乎張東樓便在那處一般。

    容娘垂首，依稀記起那時無所事事的趙東樓，成日里與七郎幾個東游西逛，原來是逃婚么

    “我爹爹叫郎君莫與郡王太過親近，是官家無子，晉王家的成郡王與郡王人品出眾，各是五五成的機(jī)會哩”

    舒娘神神秘秘的將兩個手掌一合，聲音壓低了，眼睛還偷偷地往外瞄了一瞄，似是怕人聽見一般。給力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