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幫些什么忙？”
當大掃除即將如火如荼展開之際，銀發(fā)美男子問道。
“啊……”
苜蓿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當場一愣。
“依文，”克勞蒂亞幾步跑到他面前，張開雙臂，“你當然什么都不用做！你難道應(yīng)該被灰塵玷污嗎？”
“別說這么夸張的話?！?br/>
“反正我覺得有三個人就足夠了，更何況苜蓿他還是個巫師?！?br/>
“如果我什么都不必做，我該去哪兒？”
“嗯……”女人把手指放在尖細的下巴上沉思一會兒，說，“或許你可以在陽臺上坐著曬曬太陽，看看書什么的，苜蓿家里一定有很多書，《神圣經(jīng)典》或許也會有?；蛘吣憔涂磶撞侩娪啊⑺⑺air-sa，不過如果你想更新社交站，記得和我說一聲?！?br/>
這樣一頓吩咐后，克勞蒂亞將一條椅子搬到陽臺上，并看著他坐下。如此看來，她確實是一位具有專業(yè)素質(zhì)的經(jīng)紀人。
然后大掃除正式開始。
如克勞蒂亞所說，清理一個巫師的家絕非易事。
孟買貓被關(guān)進籠子，沙發(fā)被拖開，架子上所有的東西堆到桌上——光是客廳范圍內(nèi)的清掃就是大工程。
黑發(fā)女人哼著歌，扇動以魔法為驅(qū)動力的翅膀悠然飄在空中，用抹布擦拭柜子頂部。
似乎清理對她來說不是任務(wù)而是休閑方式。
或者說，她像是能從任何事情中找到樂子。
“克勞蒂亞姐。”蓋瑞喊道。
“嗯？”她低下頭望向他。至于春光泄露這種事，似乎完全不在考慮范圍內(nèi)，蓋瑞稍微抬起眼睛就會看到她裙擺內(nèi)黑色安全褲的蕾絲花邊。盡管她是如此坦然，蓋瑞還是決定禮貌一些，不要把頭抬高。
“您活了很久，是嗎？因為您把苜蓿叔叔叫做‘巫師’，可他已經(jīng)二百多歲了。”他問道，不知是否會顯得冒犯。
克勞蒂亞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我當然活了很久啦，崽子，苜蓿他比起我來真是太年輕了！連零頭都算不上?！彼诳罩谐笱錾恚怨之惽覂?yōu)雅地方式翻了一個圈，將手腕搭在蓋瑞的肩上，“在神明真正存在于世的那個時代，我就已經(jīng)活著了。如果說與這片玫特大陸齊壽有些過分夸張，也絕對已逾萬年?！?br/>
“你是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
女人反轉(zhuǎn)身體，鮮紅色的眼睛與他對視，聳了聳白皙的肩頭：“從前有過。”
“已經(jīng)……沒有了嗎？”
“對，很早以前就沒有了。天的主人打開一道裂隙，帶走了所有信徒?！?br/>
“您究竟是——”
“你是問，我是什么？”
她指向自己。
“我是神所摒棄的東西，是邪惡，是妖魔，他離去的時候絕不會一并將我?guī)ё摺！沂怯涝诜穸ǖ木`！一切事物只要它生成，理所當然就都要毀滅，所以還不如無所發(fā)生。你們叫這做破壞、罪行，簡單扼要說就叫做惡，這就是我本質(zhì)的屬性！’”
名為克勞蒂亞的女人瘋瘋癲癲地笑起來。她最后所吟誦詩文來自《浮士德》。
蓋瑞·克奈恩不是“人類”，他的存在本身即證明了傳說的真實。不過他并不相信世上有神，他沒有什么宗教信仰，也不認為世界上存在著超乎一切的力量。
然而這個女人盡管瘋狂，卻不像是在說謊。
“瑞伊——”
苜蓿在房間里頭喊他。
“過來幫我搬一下這個箱子！”
“好的，我馬上過去?！?br/>
女人笑盈盈地看著他：“好吧，快點過去幫他，我們的巫師精巴干瘦，力氣甚至比普通人還一點兒?！?br/>
-
苜蓿用魔法變幻的那幾個房間是從來不收拾的，蓋瑞也只進去過三兩次。
不過剩下三個普普通通的房間也堆滿東西，很難整理。
蓋瑞用手抓住床的一側(cè)舉起來，舉過頭頂，讓苜蓿能爬進去檢查那些疊放在床底積灰一整年的箱子。
“苜蓿叔叔，他們到底是何方神圣？”
“克勞蒂亞和依文嗎？”
苜蓿氣喘吁吁地把箱子一只只拖出來，然后擦洗地板。
“很顯然，他們是挺老套的一對搭檔——天使和惡魔?！?br/>
“真正的天使，和真正的惡魔？”
“難道有假的天使，和假的惡魔嗎？”
“苜蓿叔叔?！鄙w瑞用一只手撓撓臉頰，床還是穩(wěn)穩(wěn)舉著，“但惡魔和天使怎么會在一起呢？《神圣經(jīng)典》里有那么多他們勢不兩立的故事。”
“他們的確應(yīng)該水火不容吧。但是在切翁上神離開之后，其實天使與惡魔也就沒有什么非得相互廝殺的立場了。”
苜蓿蹲著休息一會兒，把抹布丟進水桶里。
堂堂魔法師，干起家務(wù)來還是得踏踏實實、滿頭大汗。在從前，魔術(shù)師家庭會豢養(yǎng)精靈或者妖精來為自己服務(wù)，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這種好仆人可供驅(qū)使了。
“苜蓿叔叔也認為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神’？”
“啊，這在巫師歷史里是鐵板釘釘?shù)氖聦?，我怎么可能不信。”苜蓿擺擺手，“被人類稱作‘神’的存在，本質(zhì)上也是異界中的某種概念或是生命形式，因為‘大裂隙’而被迫卷入陌生的世界之中?！?br/>
“剛才克勞蒂亞姐和我聊起來，她說‘天的主人打開一道裂隙，帶走了所有信徒’。這是說，神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按照記載和考據(jù)來說的確如此。大約五千年前，‘上神’終于積累了足夠的力量，打開了一道對比‘大裂隙’來說短暫而細的縫隙，將天使與信徒的靈魂帶回了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之中——也就是審判日的‘歸鄉(xiāng)’?！?br/>
“審判日……”
“這在《神圣經(jīng)典》中有記載，但《神圣經(jīng)典》畢竟是后世改編過的宗教書籍，歷經(jīng)人們多年的改造，許多事實已經(jīng)模糊，并且?guī)缀鯘M是臆造。畢竟，真正的神在《經(jīng)典》被撰寫之前，就已經(jīng)不再存在于世了。宗教畢竟是人類社會活動的產(chǎn)物，是為了封建統(tǒng)治和階級分化?！?br/>
“不愧是苜蓿叔叔?！?br/>
“總而言之，他們和我一樣，是過去的殘片。只不過他們比我更古老，也更強大?！?br/>
“比苜蓿叔叔還要強大的魔法殘片嗎？”
“好吧，我很弱，所以不能用來做比較。”苜蓿誤解了他的意思，攤攤手，“這樣說吧，比你還要強，你可千萬別把他們?nèi)桥??！?br/>
“我肯定不會的?！?br/>
苜蓿開始把不需要重新收拾的箱子塞回床底。
過了一會兒，蓋瑞又問：“不過，他們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你說克勞恩和依文的關(guān)系？”苜蓿停下推紙箱的動作，皺了皺眉，用手握拳捶捶后背，“我好像不知道?！?br/>
“不知道？”
“我沒問過。”
蓋瑞大為震驚：“苜蓿叔叔，你難道都不會好奇的嗎？八卦難道不是人的社交本能？再說他們……”
“啊，應(yīng)該說是不敢問吧。我沒有想過要向那么可怕的存在去問各種問題?！?br/>
“真的有那么可怕？”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边@回苜蓿抬起頭來，嚴肅地說，“他們比我們更加不像人類，他們和人類的距離非常遙遠。他們只是看上去和人類相似罷了，內(nèi)在與本質(zhì)幾乎可以說與人類沒有相似之處。他們的行事法則絕對不是‘人類’式的?！?br/>
蓋瑞沉默一會兒。
“不過他們看起來很相配。”
這句話有點緩和氣氛的意思，但苜蓿意外認真地思考起來。
好一陣子之后，他說：“可能因為我第一次見到克勞恩的時候，他是男性外表，所以我潛意識里總覺得他是男人。不管她變成什么模樣的克勞蒂亞，我都會感到別扭?！?br/>
“……啊？”
苜蓿接著說：“他隨意變幻形貌，大概是熱衷于此吧。我認識他也就百來年，他變成過各種各樣的女人和各種各樣的男人。依文倒是沒有變過。可能天使并不喜歡改變自己的模樣，因為他們本來就比惡魔更加像人，只需收起羽翼即可?！?br/>
“……所以惡魔沒有性別之分？”
苜蓿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道。我沒有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