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隱隱叫囂的答案是：不要！

    她眼前浮現(xiàn)了八年前被趕出南家的畫面，南婉婉倚在南臨的懷抱之中，嬌滴滴的聲音，一張小臉上都是和風(fēng)春陽，“爸爸，我不喜歡堇歌的這張臉。”

    我不喜歡堇歌這張臉。

    她南婉婉的一句話，直接決定了她怎么活！

    可是現(xiàn)在，她開始不想了。

    她的誠服在遇到某人之后被潛移默化地瓦解。

    她伸出手指打開門，睫羽在車庫的陰影之中閃爍。她將自己整個身子貼在車身上，微微仰頭閉上眼睛。

    心里面的兩股勢力一直在毆打個不停。

    腳下還沒有行動的時候，頭皮深處一麻，頭發(fā)已經(jīng)被人一把揪起。

    季涼北扭著她的頭發(fā)直到走到鏡子面前。

    男子右手一把扯下她臉上的口罩，左手抓住堇歌的頭發(fā)將她的頭往前方一扭，“你看看你，真丑?！?br/>
    循著昏黃的燈光，鏡子里面的容貌就像是魔鬼一樣。腐爛水果一般的皮膚，還有深深淺淺的傷痕。

    是很丑。

    “你知道嗎？！”男子一把將她的頭撈起，讓她的臉朝著自己的方向，“我可以給你最好的宣傳和團(tuán)隊(duì)，要不要跟著我的節(jié)奏走，你，自己看著辦？！”

    “那么多當(dāng)紅的和不紅的人，你就偏偏看上了我不成?！?br/>
    男子的眸色深得像是一潭湖水，“近水樓臺的道理，你懂不懂？”說著終于放下堇歌的頭發(fā)，將手緩緩地轉(zhuǎn)移到女孩兒的臉上，一步步摩挲，“只要你乖，我保證你會站得很高。”

    很高兩個字季涼北幾乎是咬著牙齒說的，帶著一股寒流，隱匿在唇齒之中。

    南堇歌舉起右手的小指，放到男子眼前。

    季涼北皺皺眉峰，臉朝著后方移動。

    但還是沒有逃脫掌控，女孩兒伸出手放到男子的衣兜之中，將他的大掌撈了出來，用自己的小指緊緊地扣住季涼北的小指，“拉鉤?！?br/>
    男子掙扎著將自己的小指抽掉，上面還帶著些許女孩兒的味道，他厭惡地將手指放回衣兜之中。

    偏生這個時候，女孩兒舉著自己剛剛牽著男子的手指笑得一臉搖曳，眼神里面有一片星光。

    轉(zhuǎn)身之時，衣角劃出一個決絕的弧度。

    再見了，被束縛著的南堇歌，

    她那么想要穩(wěn)妥，二十三年將命令變成自己的信仰。

    從來都沒有想過，為自己而活。

    這一條路，沒有后退的閘門，季涼北不過是在她逼自己的時候，使出了一把力。

    她挺著身子站在那扇白色的門外，門里面的人打開之時，一臉詫異。

    “堇歌？！”

    女孩兒低頭看著腳尖。

    “有事兒？！”

    “楚大哥，幫我把臉上的傷痕抹掉。”

    楚衍微微一側(cè)頭，將她這個人攬進(jìn)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面有一股清潔過頭的味道，每一件物品都閃著潔凈的光芒。跟眼前這個男人一樣，干干凈凈的，不染一塵。

    男子顯然被她的話嚇得不輕，他深刻地記得當(dāng)年的場景，還是小小年紀(jì)的她。南家的人從主人到仆人都圍住她，只為了將她的俏臉蛋兒劃花。原因是，你那玩玩不喜歡。

    她身子一轉(zhuǎn)，嬌小的身影撞進(jìn)了他的懷抱之中，氣喘吁吁地說了一句，“救我。”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小女孩兒的眼中有那般的絕望，十個小手指頭攀上他的肩頭，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多小的一個女孩兒啊，也就十四五歲的光陰，豆蔻年華，卻像是遭遇了天劫一般在他的懷抱之中篩糠。

    他當(dāng)時也正是風(fēng)華正茂的時光，仗著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和手上的手術(shù)刀，一把攬過女子的肩頭，“不就是變丑嗎？！有我就夠了?！?br/>
    他以為自己輕輕松松就可以將女孩兒的容貌改變，但是南堇歌原本那張春水秋月之貌卻成為了心間一劑毒藥。

    用回憶勾兌吸食起來，真是要命的噬骨之感。

    現(xiàn)在，她說，她要恢復(fù)容貌？！

    男子故作輕松，拿起身后的茶杯，抿了一口，給了一個紙杯放到堇歌的手里，“怎么？有喜歡的男孩子了？”

    南堇歌將手中的紙杯放到桌子上，“楚大哥，我做事兒的時候，你從來都不問為什么的！”

    “這次不一樣！”

    “這次怎么不一樣了？！”

    “這次……這次是大事兒……”

    男子接著抿了一口水，擰了擰眉頭掩飾心跳的節(jié)奏。

    “你先喝口水，我們慢慢說?！?br/>
    “沒時間慢慢說了。”

    季涼北，就給了她，兩個小時，將臉上這層不屬于她的皮去掉。

    男子不以為然，將桌子上的被子拿起來，接了接水，放到南堇歌的面前，“喝一口水，不礙事兒的?！?br/>
    南堇歌一把接過水，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張嘴喝下半杯，“可以了嗎？！”

    男子點(diǎn)頭，起身出了門。

    堇歌窩在椅子的身體突然晃了晃，右手五指將水杯里面剩余的水捏了出來，紙杯在手中變形，隨即墜落在地，水漬污染了一片。

    左手不自覺地放在胸口處，一陣緊縮，心悸的感覺。

    隨后視線便開始模糊，大腦混沌起來。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不過了。

    在銀狐的時候，這種讓人迷幻之后進(jìn)入中度乃至深度催眠的藥物，幾乎是每個銀狐人的必修課。

    她的眼前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高高扎起的馬尾挑染了幾股銀色。

    南堇歌將指甲陷進(jìn)自己的手掌之中，虛弱地呼出一句，“師父？”

    那人轉(zhuǎn)過身子，深邃高挺的輪廓落進(jìn)南堇歌的眼中，凹陷的眼窩閃出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光芒，勾起一抹微笑之后，更加讓人后背發(fā)寒。

    “Antiaris。”

    南堇歌眸色一凝，全身呆呆地癱在椅子之中。

    她的這個名字，作為銀狐的代碼，已經(jīng)好久沒有聽到過了。

    最近一次出現(xiàn)，或許也只是季涼北照片之中那個女人背部上的紋身。

    Antiaris，見血封喉。

    “好久不見了，我都有點(diǎn)兒想念你了?！?br/>
    女人將手指逡巡在堇歌的臉蛋之上，一點(diǎn)點(diǎn)地?fù)崦?，“你就要換一張臉了，我還真怕，自己會不習(xí)慣。畢竟，這不是我的命令。”

    在她的記憶之中，南堇歌進(jìn)入銀狐之后沒有多久，就已經(jīng)是這張丑臉了。只有偶爾有必須用臉的任務(wù)的時候，不得不恢復(fù)原來的臉蛋。

    銀狐是一個從屬于C國皇權(quán)的一個組織，主要的人物就是為王室排除異己，保護(hù)王室。里面的人都是經(jīng)過特定的訓(xùn)練，精通各項(xiàng)技能的人。

    只是，C過滅亡之后也就不知所蹤了。

    “師父……”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的時候嗎，對方是C國的一個高官，在議會的時候彈劾了你的父親?！迸苏f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只懷表，放到南堇歌的眼前，記憶里的畫面就像是電影一般放映在南堇歌的眼前，她全身的肌肉都收緊……

    “你是我見過最干凈利落的門徒，十六歲的年紀(jì)了，但是骨子里的那份狠厲是很少人才有的?！?br/>
    “在你父親面前我說過，我的得意門生是你和秦天，但是在我心中，只有你一個，才夠格而已?！?br/>
    懷表在南堇歌的眼前不停地晃悠著，她眼前不斷地放映，放映……

    記憶中，血液順著她的手流下來，那個時候，她才十六歲，說不怕是假的。但是她的父親，那個高高在上的國主，就是憑著這樣的手段排除異己的。

    還親自，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了進(jìn)去。

    “我今天，是好奇一個問題，我雖是從屬于你父親手下的，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父親布置的任務(wù)背道而馳的話，你選誰？！”

    畢竟，這是一顆厲害的棋子。

    座椅中的人兒，眼神木木的，“如果有這么一天的話，您不過是讓我為你爭奪南先生手上殘余的權(quán)利，到手之后，你是會介意我這個公主的身份的，不會讓我活的……”

    “如果我?guī)土四舷壬?，他的甚至是南婉婉的一句話，我也是死無葬身之地的……”

    女人勾起嘴唇，這個女孩兒，果然是通徹明了的一個人。

    “所以……”

    眼前的人手一頓，懷表在空中停下了幅度，“所以怎么樣……”

    只是南堇歌還沒有開口，女人眼睛便微微一側(cè)，眉眼相抵，靈活起身，轉(zhuǎn)身從窗戶到了鄰近房間。

    嘭。

    辦公室的門被大力踹開，男子高挺的身影在兩個身著西裝的保鏢身后站立。視線一掃，便瞄見了椅子上淺眠的南堇歌。

    隨手接了一杯冷水，對著女孩兒的臉潑上去。

    “你在干什么??？”

    男子一身厲喝，她不是很會玩兒這種催眠的手段嗎？！怎么，今天自己也會上這樣的當(dāng)！

    “不要，不要，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去……我去……殺誰？！不要動我，求你們了……”

    他站在她的身側(cè)，她的兩只小手攀上他大衣的衣角，少有的軟糯糯的聲音敲擊著的他耳蝸，他胸腔里面的怒氣被一點(diǎn)點(diǎn)兒化解，變成了一灘水。

    她……這是在害怕？！

    她還有害怕的時候！

    這個跟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南轅北轍。

    季涼北不受控制地牽住她的手，將她手心里面的薄汗暈開，薄唇吐出別人微不可查的聲音，“別怕，我不是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