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插秧,蘇氏還真沒有親力親為過,過去只是看過人家插秧,覺得非常簡單,可真要自己下手的話,她還真不知道從何開始。所以說起來教的話,肯定得讓紅霏來,所以蘇氏的目光瞅著在水田內(nèi)弓著腰已經(jīng)開始插秧的弱小背影,沁芳心領神會,“娘,你慢著點,我先去。回頭我學會了,我教您?!鼻叻夹χ鴮⑷棺釉饋砻獾玫羧胨?,這才深一腳淺一腳的朝著紅霏靠過去。
田里到底不是陸地,一腳進去全是泥巴和石子,硌得沁芳腳直抽筋,所以本來不遠的距離卻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走到紅霏身邊,最后要不是手扶住了紅霏的腰,她真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在這里摔個四腳朝天的樣子。
密集的雨水順著紅霏的斗笠邊緣,一條一條連成一片水簾,抬頭來看著面前臉色不悅的沁芳,知道她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便低頭抓起腳邊上的一把用干稻草捆著的秧苗,抽出來一顆,也不說話直接往水田里插進去,然后是第二顆第三顆……
沁芳看著這樣簡單,只覺得眼前一亮,拿過紅霏手里還沒有插完的秧苗,依葫蘆畫瓢的插起來,一顆緊接一顆。
蘇氏在后面笑容滿面的看著,心里滿是慰藉,只要沁芳可以接受現(xiàn)在的生活,今后就沒什么事情可以難倒她們了。
“這哪是人干的啊?!睕]一會兒沁芳嘟著小嘴滿臉不高興的將秧苗丟到了紅霏面前的水里,嫩青色的秧苗漂浮在渾濁的水面,嫩葉隨著水流浮動,仿佛是掉進水里的蜻蜓一般活靈活現(xiàn)的。
沁芳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指頭,剛才看紅霏插秧的時候動作又輕又快,她還以為是多么簡單的事情呢,等到她實際操作她才知道,原來不只是你的手把秧苗插入水里那么簡單,而是要插的很深才有可能不會漂浮起來,而這樣做的代價就是你的指間都是泥巴,會很疼很疼。
紅霏看著她手指通紅的樣子,知道她肯定受不住這樣的疼痛,可是每個人都有第一次,她完全可以理解沁芳此刻的心情??尚睦镞@樣想,嘴上卻嚴厲,“你要知道你倒掉的每一粒米飯包括你吃下去的,都是這樣長出來的?!?br/>
沁芳本來還囁嚅著欲語還休的,聽到這,只覺得如雷轟頂,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真的不應該每次都是吃半碗飯倒半碗飯。因為她才插下幾顆秧苗而已,就已經(jīng)疼得她心尖兒顫了。當下是又羞又惱,又氣又難過,更加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承認她是做很不對,可是她真的不想做這樣的事情。
紅霏看她糾結(jié)的娥眉皺成一條線,低頭將腳邊上的好幾把秧苗抓起來,右手拿過一把抬頭,揚手,拋出去,竟有好幾米遠,一把緊接一把,扔在各個不同的方向,看的沁芳一愣一愣的,“你這是在干什么?”
“咱們分工吧?!奔t霏扔完手里的捆秧,面無表情的回頭看看沁芳和蘇氏,“這樣可以節(jié)省很多時間?!?br/>
“怎么分啊……”沁芳有些怯怯的,不知道紅霏會給她安排怎樣的事情,會不會很苦很累。剛才她試插了幾顆而已,已經(jīng)再也不想要插秧了…
紅霏走到培植秧苗的三塊地,那里有無數(shù)顆正在等待移栽的秧苗,此刻不懼風雨的挨在一起,風雨同度。
“嬸娘,你年紀大了就不要多走動,扯秧吧,動作一定要慢,更要保護好秧苗的根莖,扯夠一把就捆起來,然后沁芳你負責把捆秧扔到水田里,這樣我和舅舅插秧的時候就不用一來一回的那么麻煩。我說的,你們明白嗎?”
沁芳看著面前的紅霏像個大人一般的發(fā)號施令的模樣,她真的難以想象,這么多難做的事情,她一個妹妹是怎么過來的,打心里為這樣的紅霏感到心疼。
相比起她在牛家錦衣玉食的日子,她甚至不敢想象紅霏的每一天是怎么苦熬過來的。畢竟如果是她過這樣的生活的話,她會覺得生不如死的。想及此,沁芳對面前冷著一張臉的紅霏又多了一份佩服。
“我明白了?!鼻叻贾刂攸c了頭,在這樣的紅霏面前,她可不許自己顯得很無能,她是做姐姐的人啊。
紅霏走向蘇氏,手把手的教會她扯秧的動作和程序,親眼看著蘇氏捆好一把,從沁芳手里在空中劃過一條拋物線,落入水中,這才滿意的點頭,“我去幫舅舅了?!?br/>
這時候雨漸漸的小了下來,也沒剛才密集,紅霏披著蓑衣的粗糙背影,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高大。
“娘,當初你到底為什么要把紅霏送到他舅舅這里來?”紅霏離開牛家的時候,沁芳也沒幾歲,而那個時候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慢慢就忘記了??傻浇裉炜粗t霏小小年紀卻是無所不會,做著她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心里不但心疼、佩服還有一絲慚愧。
作為牛家大房嫡出的女兒,她在牛家享受的一切本來應該是紅霏的。如果天她沒有被送出來,也許她現(xiàn)在根本不可能是這個模樣,有過這樣艱辛的過去。小時候她什么都不懂,可是大了,有些流言蜚語她還是有所耳聞的,“娘,你和爹真的是為了牛家的家產(chǎn)所以才把兩歲多的紅霏送到鄉(xiāng)下來?”以前她真沒覺得這是一件多么殘忍的事情,畢竟秦東是她舅舅,說起來也是親戚,總比留在牛家被爹娘厭棄的好。
可現(xiàn)在,她親生經(jīng)歷過這一切,感覺就大不一樣了。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哪怕在牛家有她一間屋子,她的日子也不會過到如此境地。
“紅霏她真的很可憐?!?br/>
蘇氏臉色青了又白,對于過去的事情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如果想到他們會淪落至此,當時她哪怕心腸軟一點點,紅霏的命運也不會如此的坎坷艱難,“爹娘對不起她,沁芳,你千萬別再對不起她,好嗎?”對于蘇氏來說,也只有她才知道這句話有多么的罪孽深重,過去的事情她已經(jīng)無法改變,而現(xiàn)在她更加不可能對紅霏做出任何補償,哪怕只是物質(zhì)上的。
沁芳抬起那雙晶亮的眼睛,頭點了點,嘴角勾起的弧度如同一泓秋月,在這迷蒙的雨霧里無比的閃亮。
“你要永遠記得,你們身上流的都是牛家人的血,是嫡親的姐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