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來人，馮虞又驚又喜。（是你，那個本、本……

    大人，我是本雅克圖，您稱我寧之就好。

    對對對，寧之，別來無說著，馮虞連忙起身，拉著本雅克圖的手，引他入座。

    謝大人關(guān)懷。在下自和議成后，又在兩國間奔波幾回，皆為開市、易俘。其間幾回到京師，結(jié)果大人或是返鄉(xiāng)、或是統(tǒng)兵在外，總無機緣拜見。這回國中事務(wù)已畢，我向大汗請辭，說要長住中原求學(xué)，大汗卻讓將我職位一并保留，并賞賜許多金銀，算作官派游學(xué)。我才到的北京，就聽說大人又打了一回極大的勝仗，班師凱旋，趕忙登門道賀來了。

    馮虞笑著擺擺手，戰(zhàn)果再輝煌，殺戮的也是自家同胞，沒什么好夸耀的。倒是寧之此來，算是意外之喜，卻讓我心花怒放。這樣，中午先在我家中用個便飯。我這就讓人去喚思獻，今晚或是明日咱們好好聚一聚。對了，眼下你在何處落腳？

    草原會館還未::好，又非公派，現(xiàn)下只在一般館驛住宿。

    草原會館？噢，就是韃靼會吧。一般館驛住著不舒坦，又虛耗銀錢。這么著，你先搬到我府中來，房間多得是，空著是空著。待思獻過來，咱們再商議著。

    本雅克圖倒不氣，恭敬不如從命。

    離著晚飯還有時間，馮虞當(dāng)即找過來，遣幾個家丁隨本雅克圖前往館驛收拾行李，另著人收拾個跨院出來，供本雅克圖安頓。

    晚飯時，雖說也曾讀老夫子食不語，寢不言的教誨，可本雅克圖還是忍不住問起剿賊戰(zhàn)況。

    聽說兩萬侍衛(wèi)親易擊二十余萬響馬大軍時。本雅克圖瞠目結(jié)舌。

    響馬賊地威名之前我也聽說過。彪悍戰(zhàn)遠(yuǎn)勝于一般明軍。陣戰(zhàn)地本事則不如朝廷精銳邊軍。若是結(jié)野戰(zhàn)。十萬邊軍可破二十萬賊軍。以我韃靼將兵之精銳或許五至八萬足可。不用智謀而以區(qū)區(qū)兩萬之?dāng)?shù)陣戰(zhàn)取勝。侍衛(wèi)親軍戰(zhàn)力委實天下無雙。

    馮虞笑道：說不用智謀也不對。善用天時地利人和。查捕戰(zhàn)機。本就是統(tǒng)兵官臨敵指揮之要素。這同樣是智。這么說吧。我與羅夢鴻。若是調(diào)換麾下軍馬再交手。我一樣能戰(zhàn)而勝之。只不過損失大小不同罷了?！糁茟?zhàn)。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已?？蓜僭跀?。故善戰(zhàn)。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才是為將之大智大勇。來。吃菜。

    本雅克圖連連點頭：這就是大勢吧。

    不錯。謀篇布局。先求勢勝、形勝。之后才是智勝。打仗。講地是實實在在地功力。機巧用詐。能補一時不能補一世。所以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就是因為大勢已去。為將再驍勇善戰(zhàn)。也是英雄末路。

    如此說來。新河鎮(zhèn)決戰(zhàn)不過是水到渠成了。當(dāng)初大人一個月地經(jīng)營布勢才是最緊要地？

    就任之前，我多方打探搜集賊軍消息。我以為，賊軍所憑籍，無非兩條，一是來去如風(fēng)、行蹤飄忽，官軍難以兜剿，二是劫富濟貧，一般百姓擁戴。作戰(zhàn)則一擁而上，連續(xù)高沖鋒，死打硬拼。若對手不甚堅強，往往被著三板斧打趴下。倘若官軍訓(xùn)練有素、陣形堅強，得勝則不難。

    據(jù)此，我擬定兩條對策。一是鐵壁合圍，讓響馬無處流竄。這條計策說來是笨辦法，卻管用。只是兵要夠多，初始網(wǎng)得設(shè)得大，讓響馬不易覺，之后逐步收緊。否則，網(wǎng)未扎成便為響馬主力尋一點突破，那就只能重創(chuàng)不能全殲，后患無窮。二是堅壁清野，同時壓縮響馬取食之地，逼著響馬糧草不濟與民爭食。如此，人心向背則轉(zhuǎn)利于我。如此，戰(zhàn)而勝之也就不算什么難事了。如何，中原菜食可還吃得來？噢，說起來，我這廚子還是閩菜的手藝，與北方菜食還有不同。

    是。清淡些，做得也更細(xì)致。這湯水尤其入味。

    馮虞一看本雅克圖所指，笑道：你倒是有眼光，這可不是一般的湯湯水水。這叫佛跳墻，就這一盅便要一兩銀子。若是料全，海參、鮑魚、魚翅、干貝俱全，做得更講究，少說要十兩銀子一盅呢。

    一聽這話，本雅克圖瞠目結(jié)，緊接著便回過味來，當(dāng)即開動起來，如風(fēng)卷殘云一般橫掃全席。草原上舉止豪闊，不象中原一般凡事謙讓，馮虞卻也看著有趣，胃口大開。

    飯后，馮虞讓萬邦園安排人陪著本雅克圖上街市轉(zhuǎn)轉(zhuǎn)，自己如約來到李東陽府上。李老爺子也不客氣，見

    問：國城，你究竟有多少家底，如實招來！

    馮虞一撇嘴，你讓說我就說么？閣老，馮虞做地那些生意，您老心里還沒數(shù)么？

    呵呵，跟老夫玩什么障眼法？實話告訴你，老夫盯你福建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當(dāng)福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卻也未必。老夫是不想與你為難罷了。這幾十年宦海沉，老夫已是風(fēng)燭殘年。本想致仕回鄉(xiāng)過幾年舒坦日子，哪知皇上不放。這是不榨干這把老骨頭不算完吶。到了這個份上，也就沒什么瞻前顧后的，倒不如放開手腳來著實做他幾件大事業(yè)。都說六十不惑，可老夫終就沒弄明白，通海生意怎么就那么賺錢？怎么就那么多官宦趨之若福建邊僻一隅怎么就能有這等財力供你隨心調(diào)用？還有，你馮虞究竟做何打算？旁人越看不懂就越怕，老夫越看不懂，就越想懂。

    馮虞心有所感，點了點頭，正色說道：閣老坦誠相待，國城不敢隱瞞。閣老想問什么，國城知無不言。

    最好是言無不盡。李東陽補上一句。如今，閩、、浙三省到底有多少私商？收益究竟多厚？

    所謂貿(mào)易，無非通有無，取差價。行得越遠(yuǎn)，貨品越稀罕，自然所獲越多。這是常理。早先販西洋，多是些不事先業(yè)的惡少無賴。眼見得這些人一夜暴富，如今富家子及良民，哪怕山民村夫，無不趨之若。三省豪門巨室，多有買船參股，貿(mào)易海外。此外，海商為將貨品販往內(nèi)6，少不得溝通官府。江南數(shù)省及南直隸官場，但凡手中握有權(quán)柄地，幾乎無官不獲其利。至于三省每年出入貨值多少，還真是無法詳算，不過出洋一回，獲利十倍是尋常事。放船出海，歲入萬計不過是尋常事。閩省一年流入貨值少說在數(shù)千萬。

    為何福建私商最盛？

    大人看過《宋史》吧？

    看。

    《宋史》載：福建土地迫狹，生繁伙，雖確之地，耕殆盡，畝直浸貴，故多田訟。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有可耕之人，無可耕之地。不向海求食，又當(dāng)如何？唐宋元三代，閩人浮海載貨，北上朝鮮，東赴倭國，南入交州，遠(yuǎn)航南洋。至于閩、浙、粵近海，更是商船往來不絕。自我朝禁海，無數(shù)商賈殘破，百姓饑貧。刨地填不飽肚子，只能鋌而走險。做私商，總比造反強吧？

    李東陽沉重:點點頭。不無道理，也算是因地制宜……這通海生意，若是官營呢？

    馮虞訝異地看著李東陽，半天憋:一：大人說官營，是指官府開海禁抽厘金捐稅，還是官府派員出海行商？或是如往日三寶太監(jiān)下西洋一般？

    不說三寶太監(jiān)，兩，你說何可行？

    馮虞想了想鄭重說道：歷朝代，官府直營，除非是巧取豪奪，否則除了經(jīng)手人中飽私囊之外，官府何曾盈利過？對自家百姓或可壓價強購，可是海外通商，是與外夷做生意，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除非是派兵去打?？墒羌热坏搅顺霰姆萆?，那直接搶掠就好了，還做什么生意呢？

    李東陽莞爾一笑：有理。倒還真是搶的便。不過……這么說來，還是如鹽政一般最妥當(dāng)了？

    回閣老，前宋便是如此。不過，晚輩以為，這海商與鹽政又有不同之處。

    哦？怎么說？

    朝廷開禁放關(guān)引之后，須防著兩件事。一個，須防有人走私逃漏捐稅。

    海岸線綿延千里，6上不易封堵，以水師在航線上臨檢更為便利。

    李東陽問道：6地上好歹還有道路可循。海上不是更廣闊，水師能防?。?br/>
    馮虞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海面固然寬廣，可急流暗礁更加兇險，此外還要考校風(fēng)向洋流。一般商船，是求財而非搏命，出海是只走固定航線的。

    原來如此。第二呢？

    第二，海上不但有風(fēng)浪，海盜更兇惡。朝廷開海禁，商船必然倍增，海盜勢必隨之盛。若是海盜猖獗，一般商戶承受不起，只能放棄貿(mào)易。官府若是坐視，最終跟著吃虧。這海禁開與不開，也就無甚分別了。故而，開海禁，務(wù)須擴充水師巡防四海，為海商掃清商路。四海氛清，海商踴躍，則國用愈實。

    李東陽微閉著眼，琢磨片刻，突然開口問道：國城，你在福建，就是這么做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