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丫鬟剛買來沒幾天，還沒時間認(rèn)真調(diào)教，太不懂規(guī)矩，少爺莫怪?！辟Z璉瞪了一眼抱著后腦在墻角強忍淚花的小丫鬟，轉(zhuǎn)過頭向賈旭賠笑道。

    賈旭只是搖頭一笑，也沒多說什么。他望向擺在桌面上的幾樣小食，卻把肚子里的饞蟲勾的咕咕直叫。

    桌上多是些酒蟹、鹵鴨、雞碎、辣腳子姜、蜂糖糕等冷盤，林林總總擺了七八碟。熱食有一個炙子骨頭（羊肋排），一個羊頭簽（羊頭肉切絲，用網(wǎng)油卷裹炸制）。主食是一碗細(xì)如發(fā)絲、蓬松酥脆的焙面。

    “這里畢竟不比自家臨安的府邸，入了夜，后廚一時便只得張羅些上不得臺面的小菜。但又怕新做膳食時間久了少爺?shù)鹊眯募保阒缓脤⒕椭瘸噬蟻?，請少爺莫怪。”管家賈璉還在猶自不滿意的解釋著。

    “你這一會兒叫我這也莫怪、那也莫怪，怎么我平時是個很喜歡怪罪的人么？”賈旭隨口說出一句，又馬上發(fā)覺不妥，急忙轉(zhuǎn)移話題掩飾道：“哎呀不說了，我可真的是餓壞了?！?br/>
    說著端起面前的碗筷，狼吞虎咽的大快朵頤起來。

    你還別說，味道真的不錯！

    賈璉好似根本沒注意到賈旭奇怪的話語一般，只是帶著后廚的仆婦退出門去。

    “少爺您慢些吃，別噎著！老奴我剛才通報老爺時，老爺說還有幾件軍務(wù)上的要緊事要處理，等下自來看你。待老爺來時，少爺可千萬要注意儀態(tài)，這幅不雅的樣子叫老爺看見了，老爺又要不高興的。老奴前院還有些活計要安排，稍后再回來陪少爺您。”

    賈璉說完，又瞪了墻角的小丫鬟一眼，吊著嗓子說了句“你可千萬小心伺候著！”

    “好的璉叔，你忙你的去吧?！辟Z旭忙道。

    你可快走吧，再不走就要露餡了。

    屋子里只剩下兩人。

    賈旭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飽之后，方才減緩了向嘴里塞食物的速度，開始細(xì)嚼慢咽了起來。

    一頓夜宵，端上來十幾樣，還要喊著“上不得臺面”。想著城里那些無米下鍋逼得賣兒賣女的小民們，賈旭覺得自己莫名的罪惡。

    看來自己還是要盡快適應(yīng)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嗯，還有新的禮儀。

    宋人吃飯都有什么講究來著？他一邊吃，一邊努力搜索著腦海中殘留的記憶。嗯，除了吃飯之外，待人接物又有什么禮儀？

    胡思亂想了半天，他又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她臉上的紅腫已經(jīng)微微褪去，但是仍能清晰的看見一個巴掌的輪廓，可見賈璉剛才的巴掌是著實用了些力的。

    此時的她正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飯菜，小喉嚨輕輕的咽著唾沫。

    賈旭看了一眼桌上的幾個小菜，然后將未曾動筷的一碟蜂糖糕向小丫鬟的方向推了推說道：

    “你也餓了么？我不喜甜食，這個給你吃?！?br/>
    小丫鬟對賈旭的舉動感到很詫異，怯生生的站在那里，小手往前略伸了伸，又縮了回去，粉嫩的小腦袋直搖頭，用稚稚的童音回答著：

    “奴、奴不敢要。賈管家說主人吃飯的時候奴只能站在旁邊看著?！?br/>
    賈旭莞爾一笑，說到：“沒關(guān)系的，他是管家，我是少爺。我說的話比他說的話管用，我說讓你吃，你就可以吃?！?br/>
    小丫鬟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的走到桌前，從碟中拿起一顆蜂糖糕。賈旭又說“都給你，你都拿著”，她才小心翼翼的將碟子端起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一顆放在嘴里。

    許是蜂蜜和霜糖的甜味，吃下蜂糖糕的一瞬，一整晚都慌慌張張淚眼婆娑的小丫鬟，眼睛都高興的變成了月彎。

    賈旭問：“好吃嗎？”

    小丫鬟笑著重重的點了點頭，用十分肯定的語氣答道：“嗯！好吃！”說完卻忽然又有一股眼淚涌上來，并最終忍耐不住，噗呲噗呲的掉了下來。

    “怎么了？”賈旭關(guān)心的問。

    小丫鬟抽泣著答道：“少、少爺，對不起，奴、奴想起了爹爹。他以前也、也給奴買過這個、這個蜂糖糕?！彼皇峙踔樱硪恢皇衷谀樕夏ㄖ鴾I。“奴、奴還想起家里的、阿娘和弟弟，奴還想著帶回去給他們也嘗、嘗嘗，但是忽然想起，今后、今后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眼淚、就忍不住的往下流。攪了少爺?shù)呐d致，對、對不起?！?br/>
    “她要把你賣到惜春閣里去，你都不恨的么？”

    “不，不是阿娘想賣奴，是奴主動要阿娘這么做的?！毙⊙诀呒泵忉尩馈?br/>
    “為什么？”

    “爹爹在城墻上戰(zhàn)死，尸身除下了袍甲，僅著貼身小衣便從城墻上丟了下來。阿娘為了給爹爹收斂，家里不多的錢財都給了壽材鋪——那挨千刀的，窮人用的棺材板漲了十倍的價！兩個弟弟還小，家里沒錢買米，他們都要餓死……”說到這里，小丫鬟深深的埋低了頭，一對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默默抽泣著。

    賈旭默然。剛準(zhǔn)備開口安慰幾句，管家賈璉再度折返回來：“大少爺，老爺忙完公務(wù)，已經(jīng)往后宅來看您了。”然后轉(zhuǎn)向一旁還在一抽一抽的小丫鬟，眉毛一立，張口又要訓(xùn)斥。

    賈旭一擺手制止道：“你不要再責(zé)備她了。先帶她下去，過后我有話說。”

    賈璉帶著小丫鬟先離去，賈旭也從桌旁站起，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裝，然后走出屋外侍立等待。不待片刻，六名身著軟甲、腰挎長刀的衛(wèi)士簇?fù)碇幻心昴凶舆M(jìn)到院內(nèi)。

    男子四十左右歲，身長五尺七寸（約180cm，在男人平均身高163cm的宋代已是不矮），內(nèi)著寬袖廣身紫色錦袍，外披一件寬大的直綴，頭戴高桶東坡巾，一身典型文士常服打扮；相貌周正，闊面長須，隱約可見年輕時的風(fēng)流倜儻，而如今歲月的滄桑積淀不僅在他的臉上留下了輕微的皺紋，還有仿佛看破一切的銳利眼神和身居高位養(yǎng)成的不怒自威的氣質(zhì)。

    此人便是不久之后即將成為南宋最后一個權(quán)相的賈似道。

    賈旭連忙迎上前去，走到賈似道的面前掀起袍服下擺跪下，將頭嗑在地上，行了一個稽首禮?！敖o大人請安了?！?br/>
    賈似道微微點頭，背著手立在原地受了一禮，說到：“我兒久病初愈，無需多禮?！贝Z旭起身，又仔仔細(xì)細(xì)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略帶關(guān)切的語氣問：“可還有何感覺不適之處？”

    賈旭身體前傾，垂頭答道：“身體還略微有些困乏，其余并無不適之處，應(yīng)已痊愈?！?br/>
    賈似道面露欣慰的點了點頭，然后忽然轉(zhuǎn)用責(zé)備的語氣說道：“這幾年我在外為朝廷鎮(zhèn)守兩淮，你在臨安，想是缺了人管教，盡是胡鬧！在臨安胡鬧還則罷了，這里是什么地方、讓你跑來丟人現(xiàn)眼？”

    提起進(jìn)城時的狼狽，賈似道越想越氣，一甩袖向屋內(nèi)走去。賈旭只得低著頭跟在后面，待他在屋內(nèi)坐定，再拜告罪道：“孩兒知錯了。孩兒之前在臨安，只知夸夸其談，不知前線國事艱難和大人為朝廷司牧一方之辛苦。如今有此經(jīng)歷，方知知易行難、行勝于言?！?br/>
    見賈旭態(tài)度端正的認(rèn)錯，賈似道方才面色稍霽?！爸e能改，善莫大焉。而如今你能有此感悟，也算不虛此行。待此番蒙古兵退去，我向陛下請個恩典，外放你個地方官，好好磨練磨練，莫要再成天在臨安城中與人廝混了。我賈氏三代單傳，偌大個家業(yè)，早晚還要你來操持?！?br/>
    賈旭只得再次跪倒在地，行了頓首禮道：“謝大人?！?br/>
    賈似道滿意的點了點頭。“起來吧。我說過了，你久病初愈，自家宅內(nèi)不必多禮?！贝Z旭起身后又指了指旁邊說：“坐。”

    見賈旭側(cè)著身子半坐在一旁，賈似道心想這小子經(jīng)此一事倒是知禮懂事多了，心下十分滿意?！把巯旅晒判U子每日攻城愈急，但鄂州城為江防重鎮(zhèn)，干系朝廷安危，皇帝數(shù)次下嚴(yán)旨，四川、江西諸處援軍旬日便至。加之我親自坐鎮(zhèn)指揮，城中軍民一心，而酋首殞命，蠻子后方久必生亂，此城必可保萬無一失。你這幾日老實在宅邸中待著，不要亂跑。”

    賈旭此時想到小丫鬟的遭遇，心想借機勸諫賈似道，于是說道：“大人親自坐鎮(zhèn)，自然穩(wěn)妥。但是說到城中軍民一心，卻也未必？”

    賈似道聞言不動聲色的問道：“此話怎講？”

    賈旭回答：“我聽聞城中糧價自蒙古圍城開始，短短月余便已飛漲數(shù)十倍，迫的窮苦百姓為一口飯食賣兒賣女，如此下去，我怕城中激起民變?！?br/>
    賈似道追問：“那你覺得應(yīng)該如何？”

    賈旭已聽出賈似道的語氣中隱隱透著一股不善，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說道：“我覺得大人應(yīng)該責(zé)令府庫拿出一些糧食來賑濟百姓，同時嚴(yán)令官府打擊趁機大斂其財?shù)募樯?，平抑城?nèi)糧價，讓百姓有飯吃，才能安心支援官軍守城……”

    沒等賈旭說完，賈似道忽的站起，厲聲訓(xùn)斥到：“愚蠢！孺口小兒，不知深淺便妄談國事！若從你所言，這鄂州城才旦夕不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