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冉冉。
一碗碧綠清茶還冒著熱氣。
用老榆木打造的雕花圈椅,突然發(fā)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打破了屋內(nèi)的靜謐。
上面坐著一個面容白凈的少年人,閉著眼睛似在假寐一般。
他隨意搭在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顫,眉尖輕蹙,像是做了個噩夢。
片刻后,修長五指緊緊攥在了一起,雙眸驟然睜開,漆黑的瞳孔顯得無比深邃。
胸膛略微起伏,少年揉了揉眉頭,像是要驅(qū)散那些不太美妙的回憶,伸手端起桌上的清茶一飲而盡。
在他身前的隱蔽處,一位發(fā)須花白的老人緩緩走出,給空碗里添上熱茶,然后躬身行禮“老爺,您醒了?!?br/>
“嗯……”
蘇云的視線停留在虛無處,還有些晃神,許久后才回過神來,轉(zhuǎn)頭看向老人,疑惑問道“老徐?”
“您記岔了,我是他的曾孫子徐林,您當年還抱過我的?!崩先宋⑿χ诘厣希龅捻又新舆^一絲期待。
見狀,蘇云愣了楞,隨后嘴角噙著些無奈的笑意,將手掌放在了對方的頭頂,輕輕摩挲那花白的頭發(fā),嘆道“你也一把年紀了,怎么還跟個小孩子一樣?!?br/>
這種動作,應該將兩人的位置調(diào)換一下才對。
現(xiàn)在這樣看來,便顯得有些怪異。
可老人臉上卻盡是滿足之色,用沙啞的嗓音說道“簡直跟當年一模一樣,老奴以為再也等不到這天了?!?br/>
仙人撫我頂,結(jié)發(fā)受長生。
少年不是仙人,卻是這世間離青天最近的那位。
當年他就是這樣摸著自己的頭頂,老人才有了這近千年的壽元。
當然,現(xiàn)在對方只是一個凡人,掌間也沒了往日的清光,可徐林不在乎那些。
老徐家的祖訓,便是只要這位醒來,一定要準備好一碗熱茶奉上,這是千古不變的規(guī)矩。
“這里是哪里?”蘇云收回手,看了看四周。
“八荒之南,巡陽府,豐都?!毙炝只氐?。
聞言,蘇云站起身子,嘗試著舒展了一下手腳“這具身軀還不錯,我很滿意?!?br/>
“都是按著您當年的畫像做的?!崩先四樕下冻鲂╈t腆的笑容,像極了稚童得到了父母的夸獎。
“辛苦了。”蘇云推門而出,遙望天際,神色復雜。
“您可不能去看它喲?!毙炝众s忙跟了上來,步伐蹣跚,卻一刻也不敢耽誤。
“你慢點,小心摔著?!碧K云苦笑著收回視線,隨手攙著對方。
他知道老人為何如此著急。
這世間誰都可以去看老天。
但唯獨蘇云不行。
至少現(xiàn)在不行。
……
……
在徐林的伺候下,蘇云換上了一襲白衫,微微蹙眉,略帶不喜道“怎么是白的?”
“您老是穿黑袍,也該換換了,不然讓它認出來怎么辦?!崩先送低抵噶讼律厦?,眼內(nèi)有點點狡黠。
“小滑頭?!碧K云輕笑著戳了戳老人的額頭,看著對方為自己系上腰帶,再掛上一塊碧綠翡翠,隨口問道“劍呢?”
只有在徐家準備的地方,他才能略微松懈下來,收拾好行裝,舍棄掉曾經(jīng)的一切,從頭再來。
而這樣的情形,已經(jīng)重復了無數(shù)次。
“早就給您備好了?!毙炝謴纳砗笕〕鲆槐唛L的木劍,恭敬的遞了過來。
“蘊養(yǎng)六百年的雷擊棗木,樣式都是照您習慣來造的。”
從六千年前,蘇云就放棄了那些所謂的仙劍。
百萬年無人渡劫成功,連仙都不曾有過,何來的仙劍。
“您這一去,老奴怕是再也見不著您了。”
看著衣袂飄飄,相貌出塵的少年郎,徐林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忍不住感慨。
蘇云沒有接話。
盡管每次醒來,都會有身穿黑袍的老者在一旁候著。
但那看著相似的面容,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徐林也發(fā)覺自己的話有些多了,略帶尷尬的訕笑著,拿出了一本族譜“老奴用了四百年,在這豐都扶持了一個蘇家,您是族內(nèi)嫡系,當代家主的長子。”
“呵,我多死兩次,估計憑空多出來的蘇家,都快要遍布八荒了吧?!?br/>
蘇云接過族譜,視線在上面快速掃過,將那些陌生的名字記在心中。
“附近有三個宗門,分別是江云宗,東岳宗,天羅教,您看哪個合適?”徐林問道,順口添了一句
“天羅教是個魔宗,至于東岳宗那群小兔崽子,還是拿著您曾經(jīng)棄在南荒的仙劍開的山頭,能跟您扯上關(guān)系,讓他們足足吹噓了三百年才算消停?!?br/>
“你看著辦吧?!?br/>
蘇云看著對方氣急敗壞的模樣,頗有些無奈。
但凡跟自己相關(guān),徐家就像一顆轟天雷似的,隨時都會炸開。
抱著一本族譜,倚著翠竹,將其翻閱到爛熟于心。
若連自己都騙不過,如何去騙得過那雙眼睛。
所以蘇云對此表現(xiàn)的很慎重,不敢有絲毫懈怠。
合上族譜的剎那,他便不再是敢于拔劍向天的謫仙,而是豐都蘇家的長子。
年僅十六,即將投往仙門學藝的凡人。
徐林在旁邊伺候,就宛如他曾經(jīng)無數(shù)的祖輩一樣,靜候著歲月流逝,待身前人一次又一次的站在山巔,腳踏長云,朝著天空刺出一劍。
逝去,再醒來。
周而復始。
他要做的,就是在對方醒來的那天,將準備好的一切奉上。
茶涼了。
少年伸了一個懶腰,將棗木劍掛在腰間,對著天空揮揮手,眸中流光轉(zhuǎn)動。
我又回來了。
你準備好了么?
“走了。”
略顯隨意的道別,不帶任何牽掛,蘇云朝著院子外走去。
徐林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漸遠,臉皮忽然抽動,嗓音微微顫抖“您太累了……”
喊完這句,他耷拉的眼皮里似有淚珠翻滾,呼吸越發(fā)粗重,終于是忍不住哭嚎“他們都不敢去試,伏于東海深處,藏在西荒盡頭,只有您,才會去為眾修求一條出路!”
“他們都是一群懦弱之輩,憑什么一定要您走在前方開路,我不服啊,徐家不服?。?!”
“……”
“說什么呢?”
蘇云撇撇嘴,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盡說些狗屁倒灶的胡話,修不成仙,那還算什么修仙,不如回家種紅薯好了?!?br/>
抬腳邁出大門,想了想,他看著老人彎曲的脊背,嘆了口氣
“天涼了,多穿點衣服,有空也要多修煉,好好活下去,說不定我這次就成了呢。
蘇某成了仙,你徐家這群雞犬,自然也要跟著蘇某去上面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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