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堂上?！?br/>
    慕容煥看著那只手，緩緩將自己的左手也覆在上面。

    待楚博衍心滿意足地離開后，慕容煥轉(zhuǎn)身，看著棋盤上的殘局，一模一樣的事發(fā)生了兩次，而他依舊無力改變，想到此處，慕容煥忽然發(fā)怒，將整個(gè)棋盤掀翻在地。

    周圍伺候的仆人們立刻齊刷刷跪了一地，沒有一個(gè)人敢說話，全都低著頭恨不得連呼吸都停住，慕容煥見他們?nèi)绱烁C囊，更是氣極，怒道：“還跪在這里干嘛！等著被我處置嗎？”

    仆人們立刻嚇得屁滾尿流地逃走了，而慕容煥呆呆站在原地，直至太陽西斜，這才邁步沿著園子里的小徑走了起來，一直走到了園子深處，走到了幾棵花樹下面，又停住不動(dòng)了。

    如今繁花凋謝，清香不再，只?？葜∪~，景色自然是差了許多，但不知為何，慕容煥看得很是專注，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仆人們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躲在墻角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誰也不敢上去打擾他。

    王爺方才已經(jīng)動(dòng)怒了，誰又敢此時(shí)去觸王爺?shù)拿诡^？

    仆人們實(shí)在沒有辦法，只好跑去找了榮叔，榮叔聽了在園子里發(fā)生的事，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便轉(zhuǎn)身去求了老太太，只說王爺心事重重，流連園中，還不曾用過晚膳。

    慕容老夫人聽后并不動(dòng)聲色，將壇中的熏香點(diǎn)燃，又將手中的佛珠數(shù)了一遍，這才緩緩吩咐道：“他不走就不走，還不許人鬧鬧別扭？過了這道坎兒，也就好了?！?br/>
    老夫人都這樣說了，榮叔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一直跟在慕容煥身后等啊等的，等到實(shí)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又去找了攸寧。

    攸寧問明緣由后，對著天空發(fā)了一小會兒呆，眼角似有清淚滑過，卻又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人來不及發(fā)現(xiàn)。

    攸寧回到屋內(nèi)，對著梳妝臺重新綰發(fā)，梳了個(gè)很是素雅的發(fā)髻，又從衣柜里取出一件大紅的外袍來，披在身上，恍惚間，竟和當(dāng)初葉安歌刺殺慕容煥時(shí)的穿著打扮一模一樣。

    攸寧看了看銅鏡里的自己，嘴角勾出一抹凄涼的笑容，對仆人道：“把朝服給我，我拿去給王爺?！?br/>
    一旁伺候著的仆人連忙將盛著朝服的木盒遞上，攸寧端著木盒，一路走到園子里。

    隔得老遠(yuǎn)，攸寧便看到慕容煥依然坐在那枯敗的花樹底下，時(shí)值朝露日晞，霧色蒙蒙的清晨，他的背影裹在一片茫茫白霧之中，顯得分外蕭條。

    攸寧呆立片刻，這才走了過去，將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手觸之處，皆是露寒衣濕。

    慕容煥本欲發(fā)怒，一回頭見到攸寧如此打扮，不由得苦笑一聲，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找來了？”

    攸寧微微一笑，彎下腰去，扶著慕容煥的胳膊將他攙了起來，道：“這有什么難猜的？王爺心里念舊?！?br/>
    坐了整整一夜，難免腿腳酸麻，攸寧扶慕容煥站好后，便伺候他換上朝服，仔細(xì)地替他整理，一邊忙碌一邊說道：“方才榮叔已經(jīng)來叫過兩次了，說是再不走，就趕不上早朝了？昨兒皇上才來過，知道王爺病疾已經(jīng)痊愈，王爺今兒若是再不去，只怕他人的閑言碎語便擋不住了。王爺心中有多少委屈，多少不平，也只能先悄悄地咽了，有句話不是這樣說嗎——”

    攸寧撫平慕容煥胸前的褶皺，抬起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br/>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慕容煥譏笑數(shù)聲，忽然用力抓住了攸寧的雙手，深深地呼吸了好幾遍之后，隨即一把丟開，攸寧白皙的雙手上立刻出現(xiàn)了數(shù)條青色的印記，可見慕容煥之用力。

    而面前的那個(gè)男人，已經(jīng)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攸寧望著手上的青痕，慘淡一笑，就著方才慕容煥坐著的位置坐下了。

    周圍伺候的仆人紛紛傻了眼，感嘆這好好的王府到底是怎么了……先是王爺在這園子里坐了一夜，眼下坐著不動(dòng)的人又變成了夫人？

    真是搞不懂，搞不懂啊……

    “這三日便由你出面，包了那錦瑟酒肆，夕顏那邊，我不許她再見任何男人。”

    這一日早朝后，慕容煥得了楚博衍的圣旨，理所當(dāng)然地將錦瑟酒肆給查封了。

    沒有名頭，就是查封，里三圈外三圈的官兵將酒肆圍得鐵桶一般，連只蒼蠅也別想飛進(jìn)來或者飛出去，不應(yīng)酬，不營業(yè)，甚至不能見外人，陣仗之大引得路人們街頭巷尾都在談?wù)摯耸?，說是錦瑟酒肆的人惹到了不得了的人，這才慘遭查封，只是這么一來倒是苦了那些想來尋歡作樂的男子，不過外面女子們倒是高興得很，仿佛查封了錦瑟酒肆，自家男人就能回心轉(zhuǎn)意似的。

    葉安歌站在小樓上，看見莊瀾越被人擋在了院門外，看起來似乎還起了一些口舌爭執(zhí)，不由得有些著急，對著身后從容淡定看書的某人道：“王爺，莊將軍也算是來頭不小的人物，一時(shí)難以打發(fā)，不如讓我去同他說兩句?！?br/>
    而慕容煥頭也沒抬，只淡淡地開口：“不許去?！?br/>
    葉安歌心里隱隱有些生氣，道：“難道莊瀾越不是王爺吩咐我刻意挽留的？”

    聽到這句，慕容煥終于抬起眼睛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他既然如此窮追不舍，就表示你成功了。我之前告誡你的——若即若離，求而不得全都忘了？還要我多費(fèi)口舌？”

    葉安歌回過頭看著他，緩緩道：“可惜我天資愚鈍，跟王爺學(xué)了那么久竟沒有學(xué)到半成，王爺?shù)故瞧渲械囊话押檬??！?br/>
    慕容煥面色一寒，將手中的書緩緩放下，對著葉安歌招手道：“你過來?！?br/>
    葉安歌板著一張冷臉走了過去，剛走到跟前，慕容煥突然伸出手想要拉她，葉安歌轉(zhuǎn)身躲閃，有些惱羞成怒：“王爺這是要做什么？請王爺自重?！?br/>
    慕容煥撲了個(gè)空，倒也不生氣，只是笑道：“本王只是想知道，這近一年的時(shí)間，在你的心目中，真正重要的人是誰？”

    葉安歌身子一僵，垂著眼睛道：“自然是王爺?！?br/>
    慕容煥的笑容越發(fā)大了起來，道：“咦？難道我以前沒有教過你，不假思索便說出來的話，往往是騙人的？”

    葉安歌卻道：“那王爺為何從不騙騙我，也說說我是王爺最重要的人呢？”

    葉安歌雖是笑著說出的這句話，但卻讓慕容煥整顆心都像被人放在了油鍋里煎炸一般疼痛難忍，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抬手的欲望，不去撫摸他日夜思念的面龐。

    葉安歌啊葉安歌，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你為何還如此天真？你不知道有些人會把話埋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

    因?yàn)樗緵]有放縱自己去愛的權(quán)利。

    慕容煥笑了笑，道：“你這孩子，怎么天還沒黑就說起夢話來了？”

    你果然還是不愿意說，不管是真心還是欺騙，你一次也不愿意說出來。

    葉安歌低頭不語，神色哀傷，慕容煥心里也跟著難受起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葉安歌身后，微微彎身，將頭靠在她的頸窩中，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qiáng)說出話來：“真的……好舍不得放你走啊……”

    他的聲音聽起來如此沙啞，不同往常，葉安歌身子僵直，竟是忘了推開他，也是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地道：“那就命令我，不要我走，讓我像攸寧一樣，一心一意地跟在您身邊。”

    慕容煥忽然起身，離開葉安歌的些許，道：“又說孩子氣的話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哪兒還有你我回頭的路？”

    很長一段時(shí)間里，葉安歌都沒有做聲，只是眼眶有些濕潤，她想一定是外頭的風(fēng)太大了，吹了沙子迷了眼睛，這才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

    這時(shí)，門外一個(gè)聲音輕輕喚道：“王爺……”

    聽得出來這是邵晟元的聲音，于是慕容煥回答道：“知道了。”

    慕容煥朝著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將手放在葉安歌的肩頭用力摁了摁，然后，他說：“我走了?！?br/>
    葉安歌滿眼是淚，偏偏不愿回過頭去，從面前的銅鏡里凝視著門口那道挺拔俊美的人影，鏡中的那人臉上的千年不變的笑容，從不給機(jī)會讓人窺探到他的真心。

    三日后。

    楚博衍在朝堂上與文武百官議定諸多國事后，忽然開口道：“朕有一事，欲先昭示眾位愛卿之后，再行昭告天下。

    朕有一位紅顏知己，尚在民間，年前朕受刺客襲擊，流落荒野之時(shí)，曾受此人救命之恩，并與她許下了白頭之諾，而今朕已歸朝多時(shí)，欲履行當(dāng)日諾言，將此人迎去宮中?！?br/>
    這番話楚博衍說得很是緩慢，確保每一個(gè)字都清晰無比地落入在場每一個(gè)人的耳中，而且結(jié)尾時(shí)并沒有“諸位愛卿意下如何”之類的話，聽得文武百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猜不透這位主子心里的想法。

    自皇上回宮后，對當(dāng)時(shí)遇難的經(jīng)歷只字未提，這……什么時(shí)候又多出了一個(gè)勞什子的救命恩人？

    這時(shí)，楚博衍對旁邊輕輕揮了揮手，便有議事公公將葉安歌的戶籍身份昭示百官。

    正如楚博衍之前所料，底下眾臣在見到葉安歌的身份時(shí)一片嘩然……

    “皇上，青樓女子入宮伴君，這種事情自開國以來乃是前所未有，怎么可以昭告天下？”

    “皇上若是覺得此人應(yīng)當(dāng)受賞，賜她良田百畝，金銀珠寶也就夠了，不必要迎入宮中啊皇上……”

    “就算皇上曾與那女子許下白頭之約，那也只是情勢所迫，皇上不必掛在心上，況且這些民間的做法難登大雅之堂，萬望皇上三思后行?！?br/>
    “這青樓女子定是使了什么鬼魅手段，才將皇上迷惑，若是此人進(jìn)了宮，必定是要上天降罰，禍端叢生啊，臣為了我朝江山百姓，愿為吾皇斬殺妖孽，永絕后患?！?br/>
    文武百官眾口一詞，聲聲反對的景象原在楚博衍意料之中，但他們卻越說越激動(dòng)，越說越過分，甚至將葉安歌當(dāng)成了禍國殃民的妖孽，便有些氣惱起來，更有甚者居然慷慨激昂地說出了要斬殺她的話，更是惹得楚博衍心下大怒，更要拍案而起，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這群頑固不化的老家伙，這時(shí)忽然聽見一個(gè)清朗的聲音傳了出來，與所有人的論調(diào)恰恰相反——

    “懷化將軍這番話，是要讓皇上做那不忠不誠不仁不義的潑皮無賴嗎？”

    站在右手邊第一列的官員緩緩轉(zhuǎn)身，正是慕容煥。

    慕容煥這番話說得如此之重，就連楚博衍也不由側(cè)目，而慕容煥朝著楚博衍深深鞠了一躬，恭聲道：“皇上，臣方才的話所有不妥之處，還請皇上恕臣妄言之罪?！?br/>
    楚博衍微微頷首，道：“愛卿但說無妨?！?br/>
    慕容煥又躬了躬身，這才緩緩直起腰來，他看著楚博衍投過來飽含期待的目光，掩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心中默默對自己道——

    慕容煥，你記住，是你親手將她送進(jìn)宮里的！

    而后，他一展官服，拳頭也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來，仿佛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一般，轉(zhuǎn)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身后那些不滿嘲弄的眼光，高聲道：“皇上方才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這名女子在皇上遭遇刺殺劫難時(shí)，救駕于前，于皇上有救命之恩，她能有此番壯舉，便是對皇上忠，對天下忠。

    她隨皇上落難，再不知皇上真實(shí)身份時(shí)，亦悉心照料，百般體貼，這一份誠然善心，便連老天見了也要夸贊，懷化將軍卻口口聲聲以妖孽稱之，不愿承認(rèn)此人的善舉，是否過于不誠？

    眾位大人皆言此女身份低微，可不予理睬，而諸位看不上的女子，吾皇貴為天子尚且以禮待之，實(shí)在不知是諸位心胸太過狹窄，還是吾皇至仁至義？

    再來，皇上對她感念她忠誠仁義，故許下白頭之約，就算這是民間做法，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是當(dāng)今圣上。吾皇言而有信，愿以天子之尊迎娶此人，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既然忠誠仁義之事，諸位又何必苦苦相逼，偏要皇上做那不忠不誠，不仁不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