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泰正問道:“前天夜里,伏盛來你這里鬧過?”
晚晴道:“是,昨夜你不也來過?”
伏泰正道:“你為何不喊?”
晚晴道:“難道吵醒了孩子,叫鐸兒瞧見他娘叫一個老頭壓著?”
伏泰正面上騰起怒氣,轉(zhuǎn)身幾步跳進自己院子。晚晴心中隱隱察覺他要去做什么,也跳到了伏泰正家院子里,見他自墻根那排兵器上抽了一把劍出來,一把摁了道:“你要干什么?”
伏泰正道:“你不能殺他,我卻能?!?br/>
晚晴站到門上堵了伏泰正道:“他兩個兒子皆在秦州城里做著大官,你若殺了他,你又怎么能在這伏村再呆下去?況且他又沒從我身上占到便宜,還叫我砸破了頭。只怕往后他也不敢再來,這事你先別管,若有下次我再叫你……”
這意思是她也愿意依靠自己了?伏泰正心中有些暖慰,才要說話,就聽門上忽而一個尖細聲音的老婦人叫道:“伏將軍可在?”
晚晴回頭,見一個穿著枯茶色交領長衣戴軟幞的白面老者站在大門上,身后跟著一群穿官服帶佩刀的侍衛(wèi)。這白面老者聲音似個老婦人,面相卻是個男子面相,彎腰遠遠施了一禮道:“伏將軍,好久不見,大安否?”
伏泰正合了劍鞘也抱了拳道:“張公公,您也大安?”
張內(nèi)侍進了院門,走路也是搖搖擺擺的樣子,取了帕子擦著額頭的汗珠子道:“咱家是個怕熱的人,這一路舟車勞動可累壞了?!?br/>
晚晴悄聲問伏泰正道:“可要我替你置些茶水?”
伏泰正搖頭道:“不用,你回自家去,有事高喊一聲,我就會過來?!?br/>
晚晴回了自家院子,站在后院墻下細聽,那張內(nèi)侍啰啰嗦嗦不知低聲說些什么,伏泰正皺眉聽著,亦不點頭亦不搖頭,只是坐正了聽著。
她出了后院到菜地里摘了幾根落了霜的茄子,又刨了幾頭蔥根出來,挖了幾顆新蒜,晚間給鐸兒下了碗白菜雞蛋澆頭的面,炒了盤茄子,喚了鐸兒起來一起吃過洗涮了碗筷臺面再出到后院,那張公公仍是坐在臺階上不停的說著。
他自進門連口茶都沒有喝,那一院子穿官服帶佩刀的兵衛(wèi)們也整整站了半日,站的如樹一般挺直,紋絲不動。終于張內(nèi)侍說完了,仍是不住擦著汗,伏泰正起身拱了手道:“伏某已然退隱,再沒有出山的打算,多謝公公千里迢迢而來的一番厚愛之意。”
他是要送客。
張內(nèi)侍又坐了會子,自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環(huán)顧了一眼伏泰正家的小院子,點頭道:“這倒是個好去處,小而俱全。咱家也想要這樣一個小院子,閑時種種菜蔬,放放牛羊??上Ы裆藕蛄颂笈c圣上,一份責任在肩,心要操到墳墓里去,這些東西就成了奢想?!?br/>
伏泰正也不言語,拱了手道:“公公請。”
他這是逐客。
張內(nèi)侍抱拳謝過,叫個小監(jiān)扶了胳膊一步步下了臺階,往外慢慢走著,忽而問伏泰正道:“方才那位小娘子,可是你家新娶的夫人?”
伏泰正道:“并不是,伏某無妻無子?!?br/>
張公公點了點頭道:“很該找房妻子安定下來?!?br/>
伏泰正道:“是?!?br/>
他送出了大門,屋外四處皆是豎矛佩刀的兵衛(wèi)們,將他將前院圍了個水泄不通。張內(nèi)侍的轎子停在不遠處,見張內(nèi)侍出了門,轎夫忙將轎子抬了過來。
張內(nèi)侍上了轎子,掀著轎簾道:“伏將軍若能改變心意,秦州知府那里咱家是知會好的,您可以隨時去找他?!?br/>
伏泰正拱手不言,低頭肅立直到張公公的轎子走遠,人都撤走了,見晚晴家大門緊閉,才轉(zhuǎn)身回了自己院子。他前些天一路馬上飛馳上千里路回到伏村,頭天夜因為太累睡的太沉,竟然沒有聽到隔壁晚晴家里的動靜。
況且他本與這村里的人們少打交道,再者伏盛壓著下伏村幾兄弟的嘴巴一力將他半夜調(diào)戲晚晴不成反被打的事情壓的死死的,是以到如今整個伏村都還未傳出風聲來。伏罡若不是馬氏,還不會知道晚晴竟遭過伏盛的欺負。若說此刻就奔到上伏村去打死伏盛,于他來說都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但晚晴能把伏盛的頭打破,實在是伏罡始料未及的。他自己一人笑得許久,決定先壓下此事,等處理完張內(nèi)侍再收拾伏盛,畢竟伏盛為一族之長,他總得做的不太顯眼才好。
今日遇到這樣的事情自然不敢早睡,吃完飯伏泰正正在墻根下一樣樣擦拭兵器,忽而覺得身后有些異樣,回頭就見晚晴在院墻上有些好奇的覷著他。
伏泰正恰一回頭,晚晴遇到他目光嚇了一跳,忽得轉(zhuǎn)身就要走。伏泰正昨夜得過一回,如今也知她是個無主的,怎會就此罷休,幾步翻身躍過墻擋住了晚晴去路,低頭問道:“你在看我。”
晚晴左突右突皆叫他擋了,氣鼓鼓推了伏泰正一把道:“我的孩子還在炕上等我,你快些把路給我讓開?!?br/>
她憶起昨夜叫他輕薄,此時便抱臂往后躲著。伏罡亦深悔昨夜唐突了她,此時叫她如受驚的刺猬一樣混身炸刺。他讓開路目送她進了后院門,聽她下了門鞘便站在門上等著,等得許久聽那腳步聲似是未離開,忍不住的笑往外溢著,低聲問道:“為何不走?”
晚晴恰也在門后豎了耳朵如兔子般偷聽,慌得轉(zhuǎn)身要走,就聽伏泰正言道:“方才那人是個太監(jiān),你可知道太監(jiān)是什么?”
“???”晚晴果真好奇,扒到門上問道:“太監(jiān)可是皇帝身邊的閹人?”
隔著一扇門,伏泰正亦靠門立著:“正是?!?br/>
“原來是去了勢了,怪道說話像個老婆婆一樣?!蓖砬绯猿孕ζ饋?。
伏泰正聽著晚晴的笑聲,憶起昨夜將她壓在這門板上時自己曾做過的事情,猶如叫貓尾拂著般心癢不已。他當然不敢再造次,但總歸起了那樣的意圖,一步步事情就還要繼續(xù)做下去。望著遙遠天際的紅紅落霞看了許久又道:“他想請我入朝,你說我可要去?”
晚晴此時也知他在外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但她一個大字不識猶如盲眼的婦人,又不知伏泰正與那老監(jiān)究竟有什么關系,低聲道:“我并不懂這些事情,你為何要問我?”
伏罡道:“我在涼州戌邊多年,如今朝廷與涼州漸有分裂之勢,我不愿持矛與自己人相向,才請辭卸甲。如今既然張內(nèi)侍逼到門上,只怕是要逼著我做個決斷了,忠君忠義,兩相難圓?!?br/>
晚晴不懂朝事,縣令往上的官兒都不知道還有誰,想了又想才道:“忠于對百姓好的那個準沒錯。”
前朝白居易寫詩,總要先給不識字的老婦孺?zhèn)冏x過,她們覺得好方能成詩。其實政事亦不如此,忠于誰,朝以百姓為基石,忠于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伏罡許久不言,晚晴亦默默立著。
她從前夜起連番受了打擊悲傷到極,如今卻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敞快感。擔懸了幾年,期盼了幾年,伏青山卻早已離心。無論好壞有個結(jié)果,總比日日強撐著苦等的要好。她背靠在門板上長嘆了口氣,聽見鐸兒在炕頭上一人玩鬧的聲音又抑不住悲傷起來,張了張嘴道:“我的鐸兒自打生下來還未見過爹長什么樣子。”
無論大人如何,合離后彼此兩寬,再娶再嫁仍能重新開始,終歸仍是孩子最可憐。
伏泰正不是女子自然不懂晚晴的傷感,試探道:“你尋良人再嫁即可,這不是難事?!?br/>
晚晴咬牙切齒道:“我憑什么要再嫁?這個家是我的,我哪里都不會去?!?br/>
***
這日伏青山應邀而往陳漕巷,到巷口就見有個中等身材,精瘦,眼神凌厲的男子自巷中走了出來,心覺得這人似乎有些面善,一時又想不起來在那里見過。一雙眸子盯緊了他的背影瞧著,自下馬臺上下了馬,將馬拍給那小廝,自己提鞭負手進了高含嫣這私院,知書早已等在院中,見了他先是斂衽屈禮道:“伏姑爺安?!?br/>
雖四處無人,知書卻仍是近前一步,輕聲道:“我家老爺在東院正房中坐著,我家小姐叫您不必驚慌,若有不當之處,她自會替您圓過去?!?br/>
伏青山伸鞭指了道:“煩請姑娘帶路?!?br/>
知書在前走著,伏青山在后慢步跟著,到了東邊一處院子,知書伸手請了便退在門外,伏青山自上了臺階到了正房門外,拱手報道:“下官伏青山求見尚書大人?!?br/>
高含嫣撩了簾子在內(nèi)笑道:“君疏快些進來。”
高千正穿著棉袍披著外氅,在臨窗大炕上盤腿坐著,他是個高大清瘦的老者,很有些文人氣息,卻管著大歷的兵馬。
桌上攤開放著的,恰是伏青山前日所書那萬言書。高千正點頭受了伏青山的行禮,伸手道:“坐到這里來?!?br/>
伏青山依言在炕沿上側(cè)坐了,便見高千正指了他那折子道:“殺宦官,理舊帳,清糧草,盤兵庫,伏郎中言辭很是犀利啊?!?br/>
伏青山起身拱手道:“不敢。下官所陳,滿朝文武皆知勢在必行?!?br/>
高千正微微點頭道:“并非。再者,就算知道,也沒有人敢說出來?!?br/>
伏青山聽他言語間應當是認可自已的,鼓起勇氣直言道:“我們大歷的軍隊有多糜爛,多少人吃著空餉,又有多少鎧甲不過是衣服上的幾片馬蹄鐵,再有多少兵器只見銀子花出去卻不見東西進來,這才是如今兵部當要飭整的積習?!?br/>
高千正性柔,面善心軟但是個心正身正的好官,他邊聽邊點頭道:“含嫣對你評價很高,說你雖年少卻頗有些才華。我初看了你的折子,其中所言各事,確實皆言的十分中懇,應對之方也各有所取之處。殺宦官,理舊帳,不是一時所能辦到的。倒是清糧草,盤兵庫,整飭軍紀卻是如今兵部重中之重,我如今確實需要這樣一個能辦事的人?!?br/>
伏青山另掏了他昨夜所書的一份折子出來雙手奉上,見高千正接了過去粗略翻著,當下并不言語。高千正初時不過粗略翻著,后來越看越細,許久才要翻過一頁去。約摸過了半個時辰,他才將全折閱完,合什放在桌上道:“確是良策,然則良策還需良人。”
高含嫣一直在地上站著,此時接了話笑道:“難道君疏不是良人?”
高千正臉上浮了笑意望著女兒道:“以他折子中的思路來說,確實清晰明了,若以此法來施,清理兵部之陳疴,倒還可以一試。只是伏郎中本是中書府的人,若真要他為兵部做事,此事或者還須我親自去趟中書府?!?br/>
他伸手在那兩份折子上沉摁五指,輕輕叩著:“紙上言疏,與現(xiàn)實執(zhí)行是兩碼事。有些人紙上書的很好,現(xiàn)實做起來卻無有章法,我希望伏郎中能行如其言,言如其實。我信一回年輕人,你也好好替我理一理兵部,可好?”
伏青山自然大喜,后腿兩步雙手抱拳道:“多謝尚書大人栽培?!?br/>
高千正伸腳要下炕,高含嫣自然趕過來替他穿靴。他站起身來,恰與伏青山身高相齊,身量雖高瘦卻骨架寬大,自高含嫣手中接過氅衣披了。伏青山與高含嫣兩個一并送出了院子,院外不知何時呼啦啦簇擁了一群人,圍著他走遠了。
伏青山回頭,見高含嫣唇角帶著絲意味深長的笑,此時不知該如何感謝她,只湊近了道:“一會兒好好伺候你。”
高含嫣仍是意味深長了笑著,伸了纖指壓了伏青山胸膛道:“我父親真追到中書府去,你認為魏源會是何反應?”
伏青山見她轉(zhuǎn)身走了,自己也跟了上來道:“所以還要請大嫂在尚書大人面前多說一句。我雖也想干一番事業(yè),如今卻不是脫離中書府的時候。如今才八月,待到過完年正月初四上朝的那日,叫尚書大人再問中書府要人,可好?”
兩人仍回了高含嫣的小院,高含嫣有些不解,回頭問道:“為何非要正月初四?”
伏青山自身后抱起了高含嫣,一直進到內(nèi)室床上,自耳側(cè)蜻蜓點水般輕啜著,待高含嫣氣喘吁吁了才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