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偷了他的心

    無憂子心生寒意，“你是……織夢……”

    女孩將頭一歪，討好似的靠在鬼鈴兒x下，用稚氣未脫的嗓音笑道：“嘻嘻，我和鬼姐姐一樣，可是魔尊大人的第二寵侍喔?！?br/>
    無憂子緊了緊手中的拂塵，眼底閃現(xiàn)出一抹絕望。

    傳說中，織夢的本領(lǐng)說大不大，說小，卻又是十分令人恐怖的。

    就像此時，織夢已經(jīng)不知不覺得將眾人囚禁在整張蛛網(wǎng)之中，除非她自己肯將網(wǎng)收回，若不然，只憑他們的本領(lǐng)，沒有一個能逃出去……他們只能在這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里窒息而死，或者與疏影他們拼殺至死。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織夢的蛛網(wǎng)，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昏然睡去。

    她可以讓對手做一場美夢，而醒來之后，一切拼殺都不會再記得。

    所以，如果不殺掉織夢，他們便會忘記疏影曾來過，只會記得那場夢，并且會把它當(dāng)真。

    所以織夢什么都不用做，放出蛛網(wǎng)來看熱鬧就夠了。

    “那么鬼姐姐，你們開始吧，要記得保護我喔。”織夢嘻笑著，幽幽退到了一邊。

    鬼鈴兒開始搖晃腕上的血玲，一陣陣陰森的鬼樂~無~錯~小~說~m.~ｑｕlｅｄｕ~com響起。

    無憂子拂塵揮動，化出兩儀，阻擋重重音波，口中喊道，“花隱丫頭，快給小云護上結(jié)界！”

    花隱聞聲匆匆給小云罩上了一層強勁的結(jié)界，將鬼鈴兒勾魂奪魄的音波都隔絕在外，但結(jié)界的力量也僅能支持片刻，花隱心中暗念要快快結(jié)束才好，便握起朱鳳劍，向鬼鈴兒刺去。

    鬼鈴兒輕盈地閃躲著，依舊不迭地晃著鈴鐺，花隱微微閉目一瞬，妖力涌動，化出千百只飛舞的毒蝴蝶，那些蝴蝶落在鬼鈴兒的身上，立時化成火焰。

    鬼鈴兒終于有些慌亂了，她化出暗流將那團毒火卷在中央，氣道，“小丫頭，你在這密閉的蛛網(wǎng)里放毒，就不怕連同臭道士他們一起毒死？”

    花隱輕哼一聲，“這蝴蝶只會毒你一人。”

    這時蛇君的藤鞭朝著疏影凜然揮出，疏影卻像散步一樣悠閑地躲過，笑說，“這神鞭倒是不錯，不過白夜交在你手中用，著實可惜了?！闭f著手心一轉(zhuǎn)幻化出妖劍，“老道，你也一起來吧?！?br/>
    無憂子的拂塵圣光大起，向著疏影擊去，疏影的妖劍旋出紫色妖氣，與那圣光兩兩相化，卻見無憂子又虛晃一招，一股強勁的道光擦過疏影的身側(cè)，正化成兩儀向織夢襲去。

    只有殺了織夢，才能從這張網(wǎng)中逃出去，所以，織夢才是關(guān)鍵！

    只是……眼見兩儀的仙力襲來，那小女孩卻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眨了眨眼，竟消失了！

    無憂子的那股仙力只撞到蛛網(wǎng)壁上，便無聲化散。

    而后織夢的聲音仿佛自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差不多累了吧，不如讓你們休息休息好啦。”

    隨著織夢這句話的結(jié)束，無憂子、蛇君、小云還有花隱同時感覺身體一空，一股前所未見的疲憊襲來。

    “喂，別傷到小妖?！笔栌昂鋈徽f了一句。

    “嘁?！迸⒉恍嫉睾吡寺?，稚氣的音色從外面?zhèn)髁诉M來，“知道了?！?br/>
    花隱瞬間清醒，再看身邊，其他人都已紛紛倒下了，心中不由恐慌起來，而在轉(zhuǎn)眼一瞬，疏影的妖劍已朝著蛇君的身體刺去。

    “蛇君……”花隱失聲呼叫，氣沖沖地拔起朱鳳劍指向疏影，“不許動他！”

    疏影看著她指向自己的長劍，面容一冷，劍卻當(dāng)真就生生頓住了。

    兩相對視了一瞬，疏影的劍又重新向下刺去。

    花隱毫不猶豫地揮劍而上，朱鳳劍與疏影手中的妖劍相擊，竟發(fā)出一圈濃烈的紫光，劍身嗡嗡作響，像是有生命一般。

    “誒？”花隱不解，隨口發(fā)出輕微的一個音節(jié)，又收斂起來。

    “你真想和我動手？”疏影問。

    “你不就是想帶我走么？師父說過，我的命一直被你捏在手里，你若真想殺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早就該動手了。所以，你是有陰謀的吧，我的命對你來說暫且還有用。雖然我現(xiàn)在打不過你，但是……”花隱將話一轉(zhuǎn)，“你若敢傷他們一分，我立即自刎，絕不讓你如愿。”

    她最后一句話異常堅決，疏影的心竟不由漏掉一拍。

    他望著眼前她那雙熟悉的眸子，許久，方別過臉，輕道：“只要你跟我走，我便不殺他們?！?br/>
    花隱緊緊攥著拳頭，心中浪潮翻涌，回頭看著自己身后躺倒的三人，目光漸漸變得晶瑩，遲疑了半晌，終于，朱鳳劍歸鞘，她緩緩抬起臉，淡淡地說，“嗯，我跟你走?！?br/>
    疏影微微一笑，毫無預(yù)兆地拉起了她的手。

    她使勁想掙出來，卻聽他又說，“小妖，你若想讓他們平安，最好就乖乖的……我只是想牽著你走一段路而已。”

    花隱憤恨地瞪著他，卻也反抗不得，只能這樣被他牽著手，走在鬼鈴兒身后，一起從織夢破開的出口離開了這張迷網(wǎng)。

    走過織夢身邊，疏影停下步子，“放了他們吧……讓他們多睡幾日便好?！?br/>
    織夢撅著一張嘴，很掃興地哼了一聲，“都和鬼姐姐說好來看你們殺人，結(jié)果因為這小妖一句話你就變卦，真沒意思。其實，給她施了定魂咒，再解決這些麻煩不就好了，笨?！?br/>
    疏影卻只是一笑，依然重復(fù)著那句話，“放了他們吧?！?br/>
    織夢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蛛網(wǎng)，“十日之后，他們自然會醒?！?br/>
    “嗯?！笔栌包c點頭，“十日足夠了……小妖，走吧?！?br/>
    花隱最后匆匆看了一眼這熟悉的院落，長廊墨畫，青案石桌，還有院下那棵粗壯的老槐樹，來不及在心里告別，便已轉(zhuǎn)身坐上了疏影的華轎，消失于蒼茫天際。

    那時，她不知道，一切過往，都會因她這一個轉(zhuǎn)身而改變。

    花隱能感覺出自己x下的轎子正在云霧中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仫w行著，耳邊不時劃過輕靈的風(fēng)聲，她佯裝鎮(zhèn)定地坐在疏影身邊，強壓住心中的不安，抬手挑開轎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巨大的風(fēng)從那一絲縫隙中涌進來，花隱全身驟然一冷，匆忙放下簾子。忽而又覺身上多了些輕柔的溫暖，她歪過頭，看到自己肩上正披著疏影的外衣。

    那衣裳看似輕薄，實則竟比上等狐裘還要暖和。

    花隱二話不說便將那衣裳扯下來，冷冷丟給他，“我不用你的東西?！?br/>
    疏影抿了抿嘴，想說些什么，卻沒說出口，只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衣裳，目光漠然地望著前方。

    華轎自空中緩緩落地，疏影拉著花隱一并走出去，這里并不是太子府，三日前，因得知了白夜的身份，妖魔兩族都從人間的太子府悄然撤出，各回據(jù)地。這里便是妖族尋覓的新族地，視野所見之處遍開著暗紫色的妖花，天空陰霾，仿佛將要下雨一般，遠處是一排若隱若現(xiàn)的妖閣樓宇。

    梅小小帶領(lǐng)一眾花妖前來相迎，“少爺，此行可順利？”

    疏影的目光下意識地在花隱臉上瞥過，而后點點頭，“嗯，都備好了么？”

    “備好了?！泵沸⌒A翻團扇，變出一粒藥丹。

    疏影將那藥丹接過，隨后攬起花隱的腰系，向遠處迷蒙的樓閣飛去。

    花隱被疏影放下來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樓閣邊郊的山水處，眼前是一池散著騰騰熱氣的溫泉，周遭站著三兩個貌美的女妖，她們見到疏影皆俯身作了一禮，柔柔地喚一聲“少爺”，疏影也不理會，只對花隱說，“你先將衣裳脫下，然后浸這泉水里泡一個時辰……”

    花隱臉一紅，又羞又氣，連忙打斷他的話，瞪著眼罵道：“你想吃我豆腐么？絕對不成，我的豆腐只給師父一個人吃，我答應(yīng)過他。”

    疏影聽這話不由得就愣了一下。

    花隱依舊抱著劍，氣鼓鼓地斜眼看他，根本就沒下水的意思。

    疏影回過神來臉色一僵，眼神冷得像是冰山一樣，“你是說，墨隱他……已經(jīng)吃了你的豆腐？”

    花隱驕傲地甩甩臉，“是啊，我也吃過他的?！?br/>
    疏影的臉終于徹底陰了下去，“他還對你做了什么？”

    “師父沒對我做什么了啊?！被[想起那日墨隱溫柔的微笑，再想今日的兩難險境，胸中一沉，癡癡喃喃地念起來，完全不理疏影，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個時候，我說讓他慢一點，他就真的很慢，很小心……”

    “夠了！”疏影怒氣沖沖地大吼，“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知廉恥了？”

    花隱嚇了一跳，心里暗自納悶，自己怎么就不知廉恥了？

    疏影滿心怨氣，也不說話，一把扯過她的衣裳就要開撕，旁邊的女妖們第一次見到自己主人這般沖動，紛紛都紅著臉站在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覷，滿眼尷尬?；[死死掙扎著，疏影用力按住她的胳膊，卻無意間探到了她的妖脈，須臾間又是一愣……不對，她明明還是完璧之身啊。

    花隱對情愛之事雖是愚鈍，此刻卻也深深明白疏影不懷好意，趁著他愣神的功夫，花隱順勢脫出，揚手便給了他一大耳光，“啪！”

    女妖們一陣唏噓……這姑娘到底是誰，居然敢打妖子殿下，她不要命了么？

    疏影一下子被扇醒了，卻也沒怪罪花隱，他整整衣襟，悠悠起身退開了幾步，清冷的目光恢復(fù)了幾分柔和，“這泉水本是上好藥浴，你泡一泡吧，不然一會兒服藥之時妖力相沖，你會很難熬?！?br/>
    “服什么藥？我又沒病，為什么要吃藥？”花隱心中怨念十足，奈何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頭，只得沒好氣地開口問。

    “給你吃的是妖魂丹?！?br/>
    花隱心中一驚，“就是上次你在我夢里，要給我的那枚藥丸？”

    “那一次是假的?！笔栌敖忉尩?，“弒夢咒只能在夢里控制你的意念，我本計劃用弒夢咒控制你，讓你自己來找我，那藥丸和我都是虛無的幻象而已，只有意念是真的。”

    “我才不會吃那種藥?！被[頓了頓，心一緊，“師父說過不許我吃，我便死也不會吃?！?br/>
    “這由不得你。”疏影抬指在她身上點了幾下，花隱即刻全身都不得動彈，想罵人，卻連話都說不出口了，聽得疏影又對旁邊的女妖道，“你們還愣著干什么？”

    女妖們紛紛圍上來，七手八腳地為花隱解衣裳，花隱怒紅著一張臉，狠狠地瞪著疏影，恨不得立刻沖上前去殺了他，疏影只是無所謂似的邪魅笑笑，轉(zhuǎn)身走開了。

    花隱****泡在藥泉中，三個女妖圍在一旁死死看守著。

    疏影再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后，花隱被女妖們伺候著穿戴完畢，靜坐在一邊，目光黯淡地望著他緩緩臨近的身影，輕輕抿動雙唇，卻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她的定魂咒還是沒能解開。

    疏影對她笑著，打橫抱起她，她的頭僵僵貼在他的胸口，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忽然覺出一絲異樣，于是她更加屏氣凝神地傾聽，此時疏影忽然將目光緩緩垂下來，定在她的臉上，“知道你手心為什么會有那朵妖花印記么？其實，那是一個契約……你的命魂，附在我的心臟里?！?br/>
    花隱臉色一白，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臉上那抹邪魅的笑意。

    但凡世間生靈皆有三魂七魄，魂者一為天魂，二為地魂，三為命魂。

    魄者，一魄天沖，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

    魂為陽，魄為陰，在三魂之中，天地二魂常在外，惟有命魂獨住其身。

    命魂，人身之主魂，七魄之根本。

    這些，師父都曾教過她。

    “你的七魄只有靠我散出的靈力才能與命魂相運，如果有一天我的靈力消失了，它們便會各自消散。所以，我活著，你便活著，我若死，你也會死……我一生下來便注定是妖子之命，那么你也不可能再為他修成神仙?！蔽⑽⒁活D，那笑容竟多了幾分凄清，“我不會讓你們在一起?！?br/>
    花隱只覺身心俱空，目光也不再追尋他的神情，相對于那些紛擾之事，她有太多的不明白，但師父一直教授她，人可以變，心不能變，她一直謹記著這句話。

    她是相信的，她相信快樂與生命的長短無關(guān)，她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她相信即便是妖，也可以積功德做好事修成神仙。

    她相信，即使性命掌握在別人手里，心終歸還是自己的。

    它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存活在另一個人的身體里而已，與自己息息相關(guān)，命不可分而已。

    走入一間臥房，疏影將她放置在床榻上，靜靜看了她半晌，而后解開她的定魂咒，卻又在同一時刻將一枚藥丸放入她口中，逼迫她強行吞了下去。

    “小妖，真相一直在你心里，你只是暫時忘記了而已，而現(xiàn)在，我便要讓你想起來，神妖兩族的過去，還有你和子笛的過去?！?br/>
    一股濃重的酸楚從她喉中的藥丸散出，流入心臟，深入骨髓，似苦猶甜，似夢還真。

    “神、神、拜見神尊……”

    “你已在此逗留了近百年，為何還不走？”

    “我想和你一起看遍江南春水，大漠鷹飛……”

    “我想為你修成神仙，從此再也不為妖禍亂……”

    “我還想嫁給你，特別特別想嫁給你……”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任憑鋪天蓋地的記憶如洶涌的浪潮一般，帶著強勁的颶風(fēng)，澎湃而雜亂地席卷而來。

    我不是花隱，我是蝶小妖。

    那是多少年前了，日子久遠到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

    猶記得那是鶯飛草長的時光。

    她自蝶蛹中吃力地脫出了小腦袋，撲扇著孱弱的翅膀，用那雙小巧精致的眼睛，第一次張望這片天地。

    入眼的山巒高低起伏云霧迷茫，還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綠竹林，空氣中盡是花草的清香，遠處的天空中有隱隱的金光閃動著……是金色的云彩嗎？

    好美啊。

    她不懂那是什么，便想飛過去看。

    可她吃力地飛了好久，也只是在竹林中來回打轉(zhuǎn)，那金光看似就在眼前的天空，她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靠近。

    那時她只是一只再平凡不過的蝴蝶，不懂什么是焦躁，亦不理解何為好奇，她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很短暫，如同眼下悄然綻開的香花，只燦爛一瞬，轉(zhuǎn)季便凋零。

    于是剩下的日子里她都百無聊賴地穿梭在花草叢中，偶爾抬起眼，繼續(xù)凝望遠處那抹誘人的金光，日復(fù)一日，月復(fù)一月。

    她問同伴，為什么會有金光閃閃云彩呢？

    可是大家都說它們根本看不到什么金光，它們無法感受到那種顏色的存在。

    那時她才知道，蝴蝶本不識什么顏色，原來自己眼中的藍天白云紅花碧草，在它們看來只是無比單調(diào)的迷蒙一片。

    轉(zhuǎn)目深秋已至，其它的蝴蝶都已經(jīng)告別了這片天空，它們的尸骨漸漸被花土覆蓋，她再也找不到。

    她變得很寂寞，為什么大家都走了，她卻還在？

    又是一秋，又是一冬，又是一月，又是一年。

    一百年過去了，她依然在這里，依然遙望著那片金色的云朵。

    那金云之下，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呢？

    后來，她的樣子慢慢變化了，她可以把翅膀隱藏起來，變成漂亮的人身，也能變出兩條白色的長腿在草地上走路。

    她招一招手，草地上的鮮花便飛舞著落到了她的手心。

    修成蝶妖之后，她離開了這座山。

    她混在凡間，一時貪玩變成個凡人進了學(xué)堂，每日里都讀書寫詞，出了學(xué)堂之后又和一群小妖們玩在一起，練些新的法術(shù)，棕樹精老爺爺很和藹，牡丹姐姐很漂亮，喜鵲妹妹很調(diào)皮，日夜相處在一起，倒也快活得很。

    大家都喜歡叫她“蝶小妖”。

    于是，蝶小妖便成了她的名字。

    她聽其它的妖精們說，原來，她從前居住的那座山，是九華山。

    他們還說，那山中住著兩個神仙，她一定是被他們的仙氣所染，才有了這般靈性。

    她開始對神仙好奇起來。

    也就是那時，她便得知在整個神界，有一位高高在上，連天帝都要敬他幾分，神界、蒼生大事，皆要以他為首的神尊，名喚“子笛”。

    可在眾多大場合，他都從未露面過。

    當(dāng)時她便覺得……這位神尊真是架子大得很。

    后來她又聽說，子笛神尊之所以許久未曾露面，是因為他正身在凡界的九華山，與另一位名為“白夜”的上神一起種花飲酒。

    當(dāng)時她又覺得……這位神尊真是一點兒神尊的樣子都沒有。

    不過，他在……九華山么？

    蝶小妖不由想起了那片朦朧的金色，它曾陪伴在自己最寂寞的年華里，熠熠生輝。

    她已不再是當(dāng)初那般弱小的蝴蝶了，她想去找他，想見到他。

    于是她化作人形，再次來到了九華山那片終年不枯的翠色竹林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距離那抹金光越來越近。

    終于，她第一次成功穿越了竹林。

    九華山上有一處千草坡，她不熟悉這里的山形，竟誤打誤撞地潛入了千草坡之中。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眉心一點金色，是神尊獨有的云印。

    他就半躺在千草坡中安然睡著，那俊美的容貌驚為天人，散發(fā)著清冷無比的氣質(zhì)，一身素錦神袍，腰中系著翠綠的神笛，手中把捏著一片青竹葉子。他是那樣的脫俗出塵，似乎連多看一眼，都成了莫大的罪過。

    他似是睡得很熟，而她就小心翼翼地藏身在遠處的花叢中，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望著他。

    一顆心“撲咚撲咚”地幾乎馬上就要跳了出來。

    他竟這么美，她從未見過這么美的少年。

    “誰？”他依舊躺著，沒有回頭，卻忽然開口問道。

    那聲音一分輕淡，二分優(yōu)雅，三分慵懶，四分漠然。

    她一聽也不知怎的，竟嚇出了一身冷汗，先是小心翼翼地縮了縮腦袋，隨后二話不說便遠遠地朝他跪了下去，“神、神、拜見神尊！”

    自己的聲音結(jié)結(jié)巴巴，僵硬無比，實實丟了人。

    糟了，蝶小妖心中暗想，她居然吵醒了大神的美夢，這可完了……她嚇得腿都開始哆嗦，生怕神尊會將她收掉。

    他終于起身朝她看了去，眼神依舊冷冽，只是他隨后竟對她微微一笑，“哦，原來是只貪玩的小妖?！?br/>
    那一笑，山水頃然褪色。

    她一時間說不上話來，只呆呆地看著他的臉。

    子笛收回了笑，背對她，聲音毫無波瀾地問道：“你尋我至此，有何要事？”

    她猛地收神，木訥地搖搖頭，緊張地叩頭應(yīng)道：“要事？小、小妖并無要事……”

    他聽罷似有些疑惑，再次轉(zhuǎn)身一臉漠然地望著她，山風(fēng)吹過他的發(fā)跡，拂起一陣陣清圣的超然氣息，“哦，那你為何尋我？”

    她默默垂首，聲音細得像是蚊鳴一般，臉紅著道：“是因……是因……”

    因為好奇，因為向往，還是因為……仰慕？

    他卻再也沒聽她的解釋，隨手扔了手中的竹葉子，飄然離去。

    她看著他毫無留戀的背影，猛然一陣無名的失落。

    自那之后，她一直都在九華山，躲在子笛神尊的身邊，悄悄看著他……他入定的時候，她在看他；他吹笛的時候，她在看他；他飲酒的時候，她在看他；他沉思的時候，她在看他；甚至當(dāng)他站在高高的云朵上，俯瞰天下蒼生的時候，她亦站在九華山的最頂端，仰望著他。

    他心知肚明，只是從來不理會她。

    白夜上神似乎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極少說話，除了偶爾對白夜聊幾句，剩下的時間他都是安安靜靜一個人待著。

    直到有一次，他在山上的竹林中倚竹橫吹一首笛曲，曲罷，他淡淡閉上雙目，伸手一指，正指向了不遠處偷偷望著他的那雙眼睛。

    “出來吧，小妖?！?br/>
    她激動死了，緊張死了，害怕死了，卻也只得硬著頭發(fā)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拜、拜見神尊。”

    一如既往，只要一和他說話就開始結(jié)巴。

    “嗯，你已在此逗留了近百年，為何還不走？”

    她壯起膽子，迎著他的目光，反問道：“那神尊又為何不回神界？”

    子笛不發(fā)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深沉的目光讓她心中小鹿不迭亂撞，她堅持與他對視了沒多久，便敗下陣來，頹喪地低下頭，“小妖、小妖想與神尊一起……一起……”

    他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蝶小妖驀地呆楞在那里，不敢再說下去。

    他搖搖頭，再一次背離她，遠遠走開了。

    “神尊……”她鼓起勇氣，沖著他清圣的背影大喊，“天空那道金光，是您嗎？”

    子笛定住了身子，緩緩回過頭，“你能看到？”

    蝶小妖使勁點點頭，“嗯，它……很美?！?br/>
    子笛淡然一笑，“唔，那是我云印中釋散的一些十分微小的靈氣，飄散到天空之后便成了金色，倒也好看。只不過一般的妖靈，甚至連神仙都無法得見，你竟能看到。”

    她愣住，那樣璀璨的光華，只有她能看得到么？

    只屬于她么？

    月月歲歲，那一團金色的云霧籠罩在高高的天幕之中，時而變幻著形態(tài)，美得寂靜而冷清，陪伴在自己最落寞的年華里，悄悄地開出了無可替代的桃花。

    她呆呆站在原地，忘記了要追逐他的背影。

    “喂，就要下雨了，別再像以前一樣傻兮兮地等著被雨淋了，過來吧?！彼蛩姓惺?，淺淺的笑容在唇邊蔓延開來，聲音溫暖得像是夏天一道和煦的午風(fēng)，“小妖，到我身邊來啊?！?br/>
    他向她攤開了手。

    他在等她。

    就算是神尊，終究也還是會心軟的吧，蝶小妖回過神來，笑了笑。

    她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欣然加速的心跳，幾乎屁顛屁顛地就跟了過去。

    意料中的雨滴在蝶小妖踏入那方掛有“仙君神殿”的竹屋子之后，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

    她不太自在地縮在一角，掛著僵硬的微笑朝白夜上仙拜了拜，“夜神，是、是神尊讓我進來……避雨的?！?br/>
    白夜斜著眼睛瞥了瞥站在屋檐下悠悠看雨的子笛，隨意笑了笑，“嗯，他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舍不得再讓你淋雨了?！?br/>
    蝶小妖聽完這句話，整張臉都紅了，卻還是很賤很賤地偷偷湊上前，小聲地問了一句，“啊，是真的嗎？他真的舍不得我……了嗎？”

    白夜歪頭一笑，也不答這問，只說，“你說話聲音再小，他也能聽的一清二楚?！?br/>
    蝶小妖一愣，弱弱地回頭，神尊果然正側(cè)眼看著她。

    她的臉色由紅變綠，很想學(xué)鼴鼠就地挖個洞，然后把自己埋進去。

    強撐著面子，裝作不在意地拉開隔窗望向外面的雨幕，蝶小妖一下子驚呆了，原本的尷尬瞬間消弭，“哇……”

    她張大嘴感嘆著。

    天空被映成了金燦燦一片，飄渺的雨絲從天而降，一股股輕柔的薄霧籠罩著整座九華山，緩緩地游離飛散，就像是在大雨紛飛的白日里不可思議般見到了，成群舞動的金色螢火蟲。

    以前每次下雨之前她都匆匆躲進遮天蔽日的竹林子里，搭上個小結(jié)界勉強支持著，等雨過天晴之后再走出去……盡管每次結(jié)界都會支持不住然后自己依然被淋成落湯雞，但她從來不敢進神尊和白夜上仙的任何一間竹屋。

    所以，她從沒在雨中見過這等奇象。

    蝶小妖顧不及別的，匆匆往外跑，和子笛一并站在房檐下，抬手指著南方那片金色，激動地拽著他的衣角，“神尊，您看到了嗎？好美啊！好像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雨水，都是金子啊……啊我忘了神尊您一直待在這里，您出過這座山嗎？知道金子是什么吧？”

    蝶小妖開心得語無倫次，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幾乎問了個相當(dāng)于“神尊您會走路嗎？知道腿是干什么用的吧？”一般白癡的問題。

    子笛也不打擊她，只微微一笑，“嗯，知道?！?br/>
    “啊，我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雨！”蝶小妖還在自顧自地興奮著。

    “其實……”子笛緩緩開口，眼神比云霧更加飄渺悠長，“還有更美的。”

    “嗯？”她莫名地轉(zhuǎn)過頭去，目光定在他那張冰雕玉琢般完美無瑕的臉上，懷著一絲期待問道，“是什么呢？”

    子笛垂下臉，瞇起眼睛對她溫和一笑，“我曾見過一場紅色的雨，比這場雨要美得多。”

    蝶小妖在看到他笑容的那一瞬間，心中忽然涌起了強烈的希冀。

    他只有白夜上神一個朋友，并且這一百年，他從未踏出仙山一步。

    自己日日夜夜守在他身后，期盼著他每一次不經(jīng)意的回眸，他皆視若無睹。

    但是蝶小妖知道，他背影中那股凄冷的感覺，叫做寂寞。

    而百年的時光已過，他的心終于對自己不知不覺地軟了下去，此時此刻，他正毫無防備地對她這樣一只卑微的小妖說著，比眼前更美的，是他見過的一場紅雨。

    這算是傾訴吧。

    “啊，還會有紅色的雨么？”

    “嗯，有啊，那已經(jīng)是五千年前了吧……上一任神尊仙逝之時，人間降下了一場紅雨，雨停之后，他便灰飛煙滅了。”他輕輕應(yīng)著，聲音像是流水，“就是在那一日，我接掌了新一任神尊之位?！?br/>
    蝶小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真想親眼見一見啊，上一場雨已經(jīng)是五千年前了，等到什么時候，才會再有呢？”

    子笛沉默了片刻，目光穿透層層雨幕，“小妖，你很想看么？”

    她用力點頭，“當(dāng)然想啊?！?br/>
    “等到……”子笛微微頓住了聲調(diào)，似是在猶豫著什么，“等到我死去的那一日，人間方會再降下一場紅雨?！?br/>
    蝶小妖心一緊，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卻聽他又淡淡說道，“所以，你恐怕是見不到了?！?br/>
    她“唔”了一聲，隨即垂下臉，略帶一絲氣憤，無比小聲地嘟囔，“若真是那樣，我才不想看?！?br/>
    她以為，喧嘩的雨聲會把這一句微弱的辯駁深深埋沒下去。

    她忘記了……即使聲音再小，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子笛的神色明顯怔了一下，繼而微微側(cè)過目光，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這位嬌小又不解世事的小妖。

    他什么都沒說，嘴角卻不覺劃出了一弧再溫柔不過的微笑。

    蝶小妖從那開始，便明目張膽地跟在子笛身邊了。

    日子久了之后，她的膽子練得越來越大，時不時地會變成蝴蝶落在子笛的肩膀上，手心里，甚至還會在子笛睡著的時候，偷偷冒出想要去親吻他的念頭。

    只不過，每次當(dāng)她鼓起勇氣將嘴巴悄悄湊近子笛的唇邊時，睡夢中的子笛都會隨意地抬手一揮，掀起一陣再溫柔不過的袖風(fēng)，輕輕松松就把她可憐的小身驅(qū)卷去了一邊兒。

    “小妖，乖乖待著。”他的眼睛連睜也不睜，迷迷糊糊開口便說。

    “哦?！彼m不甘心，卻也只得悶聲應(yīng)著。

    然后子笛便不再理她，躺在草地上懶懶地翻個身，繼續(xù)睡。

    所以，蝶小妖“偷親神尊”的計劃一直都在進行，一直都被阻撓，從未有過成功。

    也會有些潛移默化的情緒在生根發(fā)芽……比如子笛每次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入睡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她，高興之時看到的是她，平靜之時看到的是她，寂寞之時看到的同樣是她。

    是她，都是她。

    她嘻嘻哈哈的笑臉和期待滿滿的目光，充斥在他的日日夜夜，讓原本平靜如水的時光忽然間有了那么一絲絲微妙的變化。

    蝶小妖啊。

    子笛撐著半張臉，斜著目光瞥向外面那人，在心里默默念出了她的名字。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你很少與我下棋了，還總喜歡走神?！卑滓褂脮淼种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是從她來到這里的那天開始吧。”

    子笛回過神來，笑得云淡風(fēng)輕，“終于能體會當(dāng)年你被那只狐貍糾纏時的感覺了?！?br/>
    “還不夠，”白夜頗為不贊同地搖了搖手指，“那狐貍可比這只小妖煩人多了?！?br/>
    “口口聲聲說她煩人，最后你還不是愛上了她?！弊拥训脑捴杏行┏爸S，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瀾。

    “哈?！卑滓馆p松一笑，“那你呢？”

    “嗯？”

    “你愛上她了么？”

    “……?。俊?br/>
    “我說，”白夜索性將書放下，指了指門外正在為子笛準備杏花釀的蝶小妖，問：“你愛上那只煩人的小妖了嗎？”

    不知是因為飲了酒還是其它的什么原因，子笛璞玉一般俊美的臉上竟微微泛了紅，他擺擺手，僵硬道，“怎么可能?！?br/>
    白夜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盅淺淺一飲，笑說，“口是心非?！?br/>
    子笛微微抿動薄唇，沒再說話。

    像是終于扳回了一城，白夜托著下巴，笑容越發(fā)深遠。

    “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呢。”子笛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屋外那嬌小的身影，看了許久，緩緩說出這樣一句。

    月月年年。

    子笛喜歡喝白夜所釀制的杏花酒，蝶小妖便跟著白夜學(xué)會了釀酒。

    子笛喜歡閑時讀閱凡人撰寫的書卷，蝶小妖便一口氣背熟了成百上千首唐詩宋詞元曲。

    子笛喜歡撫琴吹笛下棋論局，蝶小妖便每天把一片樹葉子含在嘴里，一邊翻著從人間偷來的《孫子兵法》或者《三十六計》，一邊將那樹葉子吹出類似“噗噗噗”這般難聽而詭異的聲調(diào)。

    當(dāng)然，她從未發(fā)現(xiàn)自己吹出的“音樂”其實和凡人一種名為“放屁”的聲響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所以每次聽到這種奇妙的聲音，子笛都會微微蹙著眉，奇怪地望著蝶小妖所在的方向，緊抿雙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蝶小妖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現(xiàn)象，故而為了吸引子笛神尊的目光，便歡快地將那聲音吹得越發(fā)響亮起來。

    終于有一日……

    “小妖，葉笛不是如你這般吹的。”

    “誒？我在山下看到凡人們都是把葉子含在嘴里便開始吹了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