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覺明顯是在這一處等待程錦的，程錦瞇著眼睛看了看慧覺，面上并無詫異的神色，對于慧覺這等早知她會來的了然神色并沒有任何的詫異，“原來大師早就知道我會來，專門在此處等待我的？”

    慧覺頷首，面上的超然神色并未減去，“郡主還有心中尚有疑惑未解，一定會尋老衲而來。》>》”

    程錦定定看著慧覺，“那么，大師覺得，我心中的疑惑可是會有答案？”

    慧覺依舊手?jǐn)f佛珠，眼眸微闔，單手結(jié)佛印，“答案在程施主的心中?！?br/>
    程錦定定看了看慧覺，眼神微瞇，慧覺超然的神色，始終沒有變化，此時此刻，面對她，反倒是多了一些慈和與寬容。

    可程錦卻是突的一笑，唇角帶著一股淺淺的冰涼，“大師與我打這佛語有什么用，我佛法造詣全無，聽不明白，還望大師給我解惑解惑呢?！?br/>
    慧覺寬和地看著程錦的冷笑，“程施主心中的執(zhí)念過深，如此，傷人傷己，不若放下，既來之，則安之?！?br/>
    “是么？我怎的不知我心中有什么過深的執(zhí)念，大師是得道高僧，難道已經(jīng)能夠知曉人心？”程錦看著慧覺，繼續(xù)道。

    慧覺卻是搖了搖頭，“程施主，凡事皆有因果，種了什么因，便會得到什么過，此乃亙古不變的道理，是天道所在，萬物之律法，天道不可違，違者，必會受到懲罰?！?br/>
    若是平日里，慧覺的這一彎彎繞繞的話，程錦必定是懶得理會的，可是，今日，尤其是此時此刻，她已經(jīng)確認(rèn)了慧覺就是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人，內(nèi)心越是平靜，越是理智，這番話，便不會覺得彎彎繞繞而無法理會。

    因此，在慧覺這番話出口之后，程錦便壓低了聲音，可語氣卻是急切了幾分，“天道么？大師是佛者，何時信了天道一說？”

    天道一說，難道不是道家的說法？

    不過是一瞬的停頓，程錦卻又繼續(xù)道，“呵，我倒不知，我種了什么因，還得了什么果。倘若真有天道，天道又何在？難道讓我背棄人倫，不顧父母，安生此世，就是天道？倘若這就是大師口中的天道，那么，大師可還真是一個慈悲為懷的人?！?br/>
    她語氣不客氣，甚至是帶著諷刺的，慧覺是得道高人，自然不會因此而生氣，聽著程錦如此說，慧覺閉了閉眼睛，“程施主已經(jīng)入了魔障，需冷靜?！?br/>
    此時，他的面上已經(jīng)沒有了那一份慈和與寬容，一直以來超然的容色中多了一絲嚴(yán)肅與認(rèn)真。

    又是這樣的冷靜，這樣窺探眾生的高高在上與了然，這般看著別人掙扎的先知模樣，程錦眼中升起一抹挫敗之感。

    “我再是冷靜不過了，既然大師一口一個天道，要我順應(yīng)天道而存，那么，我便毀了這天道又何妨，總之不過是一縷孤魂，一個野鬼，本就該霍亂蒼生不是么？對于魔鬼而言，何來天道，天道是大師的天道，我自有我的道！”程錦已經(jīng)不再壓抑而放開了聲音，空蕩蕩的狂野，讓她的聲音消失在了空氣之中，已經(jīng)出口，不傳多遠(yuǎn)，便已經(jīng)散開。

    位于京城之外幾里地的這一處短亭，今日并無人再此逗留，便是不遠(yuǎn)處的道路上，也沒有經(jīng)過什么人，沒有人會知道，這里曾經(jīng)有過一縷孤魂，放言毀了這世間天道，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道。

    慧覺聽罷，微微搖了搖頭，“阿彌陀佛?！?br/>
    神色之中全是對程錦的不贊成，“程施主，你經(jīng)歷尚淺，方才又今日這一番狂妄之言，老衲還望你日后，經(jīng)歷過世間百態(tài)，可懂得今日之淺薄。”

    程錦卻是輕哼一聲，語氣沉沉，“老和尚，別與我打這些啞謎，告訴我，如何回去，你的天道，自有人為你存，為你活，為你生，可是，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會是我！”

    慧覺手?jǐn)f佛珠的動作，似乎變得快了一些，“程施主何必如此執(zhí)著，既是天道，如何改變，人力微小，如何抗天而行？”

    程錦甩一把袖子，“世人千千萬，從來都是只想要順天而行，可你們又不是天，又怎會知道所為的順天而行，就一定是天意所為？又如何保證，天意便是如此，既是從未揣測，確認(rèn)過天意，又怎么知道，你們所做的沒有逆過天？”

    “萬物相生，順者長，逆者亡，此乃天意，程施主心魔過重，枉顧天意，方才有這番有悖天道之語，且不可深陷其中，以免荼毒蒼生。”

    慧覺的話語里，皆是對程錦的勸解，不論程錦如何言語刺激，如何生氣，神情如何瘋狂，在他的面前，似乎都只有一個表情——執(zhí)念。

    “你說的好聽，人類不過為了利益驅(qū)使，做了許多利于己而亡他人的事情罷了，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生存，將一切歸于天道之上，呵，好一個高大上的借口，既然大師如此懂得天道，可知道，天道愿不愿意如此被你們扣上這頂帽子！”

    程錦的語氣帶著一股譏誚。

    慧覺似乎頗為無奈，攆著佛珠的動作似乎加快了一絲，神色之中，對于程錦的冥頑不靈，似乎已經(jīng)沒有辦法，她閉了閉眼，看著程錦，“程施主，你本意并非如此，只是被執(zhí)念蒙蔽了心神，施主既然已經(jīng)越過異世而來，一切，是天道，也是宿命，是輪回，也是注定，倘若執(zhí)念不再，蒙蔽消散，自是萬物歸宗?！?br/>
    不緩不慢的語氣，與慧覺手中轉(zhuǎn)動佛珠的速度，似乎并不在一個節(jié)奏上，談過了天道，又繼而是宿命，程錦看著慧覺，抿唇不語。

    這一切，荒誕之中帶著一抹本身存在的真實，讓人覺得恍惚無力與窒息。

    其實她明白，對于萬事皆是定于心的慧覺來說，她的任何情緒波動或許都可以被稱之為入了執(zhí)念，入了魔障，可是，她清楚，并且十分明白，她沒有，她很清楚，并且很冷靜的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如何的，慧覺一口一個天道，一口一個宿命，平靜了一瞬之后，程錦勾著唇，“是天道，宿命？那么，大師告訴我，宿命如何，輪回幾輪？”

    慧覺搖搖頭，“天機不可泄露，程施主只知道，施主的到來，是順應(yīng)天道，為了宿命，幾番輪回，尚未休止，天意讓施主現(xiàn)世，施主便該現(xiàn)世?！?br/>
    比起前面的任何時候，慧覺在說這一段話的時候，語氣顯得鄭重?zé)o比，讓人不敢不相信。

    程錦聽罷，怔怔地站在原地，她似乎被抽掉了渾身的力量一樣，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左手，以一種快于心跳的頻率在小幅度的抖動，那幅度之小，甚至讓人覺察不出來。

    既然慧覺知道，此時此刻的程錦語已經(jīng)換了一副皮囊，程錦就會知道，慧覺必定會知道許多事情，關(guān)于命運，關(guān)于輪回，關(guān)于天道，關(guān)于宿命，其實她并不想知道，不想知道自己有何宿命，天道何意，這一切，從來就沒有問過她，就將她抽離了自己原有的生活軌道，猝不及防，她收斂了幾個月的情緒，似乎終于在這一場沉默中，在內(nèi)心如同火山噴發(fā)一樣的爆發(fā)了。

    再抬起頭看著又恢復(fù)了那一派超然的慧覺的時候，她有一股自己的命運似乎被掌控在一切的虛無縹緲之中的感覺，不是錯覺。

    她扯了扯唇角，面上的笑意有些凄然，仿佛帶上了一股猩紅血色，便是眼眸都升起了一抹赤紅，“那么大師告訴我，宿命幾多，天意讓我在此處多久？”

    慧覺搖了搖頭，意思很是明顯。

    程錦看了看慧覺，頓生起一股無力之感，“那么，我的過去，如何安置？”

    慧覺閉了閉眼眸，攆著佛珠的手又變快了幾分，“程施主，你實則他實，你虛則她虛，空色皆無異，天道有倫常，萬般皆無妄?！?br/>
    “我不懂！”

    “阿彌陀佛?！被塾X大師卻是搖了搖頭，沒有給程錦解釋的意思，腳步往前走了幾步，程錦伸手?jǐn)r住慧覺，“大師，你告訴我！”

    慧覺頷首，“阿彌陀佛，程施主今日不明白，來日會明白?！?br/>
    程錦怔忪了一瞬，忽而凄然一笑，語氣中多了一絲堅定，“大師，我不會輕易放棄，既然誰也不知天道，那么，便讓我程錦來做第一個違抗天道的人?！?br/>
    程錦說罷，并不再等慧覺再說什么，卻是握住了自己微微抖動的左手，極力壓下那一抹不適之感之后，再次翻身上馬，繁復(fù)的衣裙在空中揚起了一抹飛揚的弧度，肆意，利落，堅定，一如她此時此刻的心情一般。

    馬蹄揚起，坐在馬上的程錦最后看了一眼慧覺寬和卻是帶著肅然的神色之后，韁繩一緊，踢了一腳馬腹之后，便離開了此處。

    慧覺看著程錦離去的身影，轉(zhuǎn)過身子，對著遙遠(yuǎn)的西方的天空，超然的神色中在望進西方天空那明凈澄澈的藍(lán)天的時候，閃過一絲類似痛苦與愧疚的神色。

    程錦的身影，在快馬飛奔中漸漸融成了這廣闊天地中的一個小小的點，直到消失，慧覺卻是手?jǐn)f佛珠，直接盤膝坐在了原地，對著西方的天空，打禪念佛，翁動的嘴唇，發(fā)出一連串并無人可以聽得懂的聲音，他眼眸平靜閉上，可與他平靜的神色并不符合的，卻是他轉(zhuǎn)動佛珠的動作越來越快。

    也不知這樣的狀態(tài)維持了多久，慧覺再次睜開眼眸的時候，西方的藍(lán)色，已經(jīng)被一輪紅日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他眼眸閉了又爭開，終于對著西方的天空道出一句“阿彌陀佛”。

    雖是依舊坐在原地，可慧覺的語氣卻是又見了那一分超然與慈和，“楚施主既然已經(jīng)來了，便出來見一面吧，一別多年，別來無恙？”

    在慧覺的身后，漸漸顯出一個黑色的皂靴，楚睿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這一片地方，他面上依舊是清冽的神色，只是他站在背后，看著慧覺的眼眸，帶著一股復(fù)雜與探究，“既然程錦是局中之人，不知大師能否為本帥這個局外之人解惑？何為宿命，何為天道，何為輪回？本帥佛法尚淺，亦是不能理解?！?br/>
    慧覺站起身，再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轉(zhuǎn)回身，并未看楚睿，“阿彌陀佛?！?br/>
    且說宴會結(jié)束之后，程錦消失在眾人的眼前，旁子瑜出現(xiàn)在宮門口的時候，只看到了花聽雙，皺了皺眉，“錦兒呢？”

    花聽雙只道，“說是與慧覺大師有緣，去送一程?！?br/>
    旁子瑜不作他想，點了點頭，只道了一聲，“回去吧。”

    而賓客盡散之后，朝陽殿又是恢復(fù)了沉靜，只剩下幾個掃灑的宮人在收拾朝陽殿里的一片狼藉，不同于朝陽殿里熱鬧過后的沉寂，御書房之中的承順帝，卻是黑著一張臉，在于德成看來，似乎是宴會結(jié)束之后，承順帝的臉色便不怎么好，他跟在承順帝的身邊太久了，自然知曉承順帝的脾氣，也知道他為什么會生氣。

    可這等時候，聰明如他，當(dāng)然是明白自己不該說任何關(guān)于承順帝生氣的事情的話，看著承順帝尤自生氣的模樣，就差將御書房誒掀開了，于德成瞄了一眼剛剛被放在桌案上的一張折子，“陛下，這是成王殿下剛剛從東海著人帶回來的折子?！?br/>
    承順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果然是被吸引去了注意力，拿起那張折子看了看，原本面上的怒氣便消失了幾分，繼而朗盛一笑，“很好，東海水師，十萬兵馬，皆是訓(xùn)練完備，海防重建，成王果是為朕做了一件于家于國大為有益的事情啊?！?br/>
    于德成趕緊笑瞇瞇道，“陛下說得是，成王殿下一直都是如此為陛下盡心盡力的?！?br/>
    承順帝在看了一眼折子，看著于德成笑瞇瞇的面龐，輕哼一聲，“就你如此，盡撿些中聽的話才敢與朕說?！?br/>
    于德成頷首，笑而不語。

    承順帝卻是睨了他一眼，“去吧，擬一分圣旨，成王在東海訓(xùn)練的水師，已經(jīng)完備了，即令班師回朝。”

    “是?！庇诘鲁尚χ肆讼氯?。

    承順帝卻是又看了看那一份奏折，語氣中有一抹嘆息，“若是人人如成王一般明曉真的心思，朕哪里還需承受諸多煩惱之事?！?br/>
    承順帝似乎是自言自語一般，可面上原先遺留下來的不滿的神色的痕跡，卻是沒有完全消失。

    另一邊，寧壽宮之中，殷含之在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之中，宮宴上的一切卻是歷歷在目，她沉著一張臉，跟在她身后的珍兒也不知道該與她說一些什么，稍稍寬慰她。

    殷含之兀自坐在椅子上，回憶宮宴上楚睿與程錦的一絲一動。

    原本就是相識的兩個人，在這樣的場合，卻是沒有明面上的半分交流，對于殷含之來說，這樣的情況太過詭異，何況，今日的宮宴上，楚睿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似乎都與她當(dāng)初認(rèn)識的那個楚睿不一樣了。

    他變了，于她而言，當(dāng)初那個高于云端，孤傲不可一世的人變了，他似乎跌落了凡塵，沾染了沉世里的種種，清冷如他，明明萬般不為所動，可似乎程錦出現(xiàn)了之后，一切都在發(fā)生變化。

    越是如此想著，殷含之面上的表情便越發(fā)不甘與陰沉。

    可她還沒有坐在多久，芷容便來了梨香殿，說是太后請含之郡主去一趟寢殿。

    宮宴結(jié)束之后，孝德太后便讓殷含之去梨香殿，殷含之知道，即便沒有去參加宮宴，宮宴上發(fā)生的事情，孝德太后也會清楚明白地知道。

    她心中已經(jīng)隱隱猜測到了孝德太后的意思，今日的事情，的確是她一人之意，明知道孝德太后不會同意甚至是反對，也一定要在大殿至善當(dāng)眾彈那一曲鳳求，不論是給自己機會還是讓西涼的使者放棄她，至少，都是一個機會。

    正如殷含之所言，靠坐在床榻上的孝德太后，面上的神色并不好，多了一些嚴(yán)肅與不滿。

    殷含之小心翼翼地靠近，給孝德太后行了一個禮，“太后……”

    “含之，在宴會之前，哀家與你說過什么，才不到半日的時間，你便不記得了么？”孝德太后的語氣帶著一抹嚴(yán)厲，或許這句話耗費了她的一些精力，她說完之后，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殷含之見此，想要上前，孝德太后卻是伸手阻擋住了她。

    殷含之只得跪在孝德太后的床前，“太后，含之不甘心，含之只想要一個答案?！?br/>
    “如今，得到答案了么？”

    殷含之抿唇不語。

    孝德太后的語氣未見緩和，依舊道，“哀家已經(jīng)與皇帝決定了，前去西涼的和親人選就是你，這兩日，圣旨便會下達(dá)，你便好好待在寧壽宮等旨，哪也不許去?！?br/>
    “太后！”殷含之厲聲，似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個一直以來對她疼愛有加的老人說出的這一句話。

    孝德太后又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兩聲，“事情已經(jīng)決定，為了江山社稷，含之，哀家不得不如此。”

    殷含之身形一軟，原本跪著的姿勢，已經(jīng)軟坐在地上，語氣怔怔，又似乎帶著一抹不甘，“含之……含之以為，太后是真心疼愛含之的?！?br/>
    “哀家何曾沒有真心疼愛你，可哀家也有私心?！?br/>
    “是不是如今來了一個與太后更有利的程錦語，太后便放棄含之這顆棋子了？”殷含之眼睛含著淚水，泫然欲滴，看向坐在床榻上的孝德太后。

    孝德太后聽罷她這句話，面善升起一抹怒氣，“你如何與哀家說話？”

    芷容見此，也忙出聲道，“含之郡主，不得對太后無禮?！?br/>
    殷含之閉了閉眼睛，而后又跪正了身子，“太后饒恕，是含之說錯了話?！?br/>
    孝德太后也沒有要責(zé)罰她的意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的心情，哀家能夠理解，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國事大于家事，家事大于私事，含之，哀家為你準(zhǔn)備半個皇后的嫁妝。”

    殷含之唇角帶著一抹苦笑，孝德太后親自與她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她便已經(jīng)知道再也沒有回轉(zhuǎn)之地了，這十幾年來的所謂疼愛，都不過是為了又朝一日能夠用上她作為守護秦氏江山的工具罷了，她已經(jīng)與別的宗室公主的使命是一樣的了。

    跪在在地上的殷含之，此時此刻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心中關(guān)于仇恨與毀滅的種子正在慢慢發(fā)芽，直至又朝一日生根，做出了自己都不曾料到的事情，或許今日之后，她殷含之的歲月再也沒有了那京城才女與美人的赫赫名聲，或許，經(jīng)年的模糊之后，連回憶都不再剩。

    而床榻之上的孝德太后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今日，跪在自己面前這個知書達(dá)理的女子，心中漸漸發(fā)酵的恨意有多么濃盛。

    殷含之的面上表現(xiàn)出來的是認(rèn)命的態(tài)度，可還是那句話，“含之不甘，這世間男子，出了楚帥，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含之甘愿站在其身邊?！?br/>
    孝德太后微微搖了搖頭，“到底太年輕，你若是到了哀家那個年齡，便會知道，這些少年小意，只是故事。”

    殷含之卻是不語。

    孝德太后似乎是明曉殷含之的心思一般，只道，“你起來吧，哀家可以告訴你，楚府的女主人，只能由哀家來指定?！?br/>
    殷含之在孝德太后的寢宮并沒有呆得太久，孝德太后只是一陣警告而已，并沒有真正地將她如何了，只是，所有寧壽宮的宮人都知道，出了孝德太后寢宮的含之郡主，面上的神色有些讓人覺得害怕。

    珍兒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回到了梨香殿之后，珍兒便看著殷含之蒼白的面色，聲音帶著一股哽咽之意，“郡主……”

    殷含之面色雖是蒼白，可見珍兒如此，卻是呵斥了一聲，“哭什么哭，本郡主還好好的呢?！?br/>
    “郡主，珍兒就是覺得不甘。”

    “你不甘，難道我就甘心了么？既然太后不仁，那么便也別怪我不義了。”

    珍兒一震，“郡主要做什么？”

    殷含之卻是看著珍兒，語氣有些陰森，“珍兒，你聽不聽我的話？”

    珍兒忍者淚意，只胡亂點頭，“郡主，郡主去何處，珍兒便跟在哪里，珍兒永遠(yuǎn)都是郡主的人?！?br/>
    殷含之眼中露出一抹滿意之色，附在珍兒的耳邊不知說了什么，珍兒聽罷，遲疑了一瞬，卻是堅定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從城外打馬回到城內(nèi)的時候，程錦的心情已經(jīng)平復(fù)了不少，玄幻的事情實在太多，她的出現(xiàn)，本身就已經(jīng)是一個玄幻了，因此，慧覺的話，在她心中的影響力，可想而知。

    可是管她什么命運，管她什么宿命輪回，她只知道，自己有許多事情要做。前路是未知的，誰又能真的預(yù)示什么呢？

    穿著繁復(fù)而明顯的郡主服飾，打馬過街自然是過于引人注目，程錦剛剛進入城門的時候便引來了百姓的觀看，她抿了抿唇，按照記憶中對于京城地形熟悉的樣子，選了一條巷子往郡主府而去。

    她所在的這條巷子，可謂人煙稀少，又稍稍遠(yuǎn)離街道了一些，因而，倒是顯得寂靜無比。

    只是，走著走著，程錦的面上便升起一抹警惕之色，在幽深的巷子中七拐八彎之后，于一處轉(zhuǎn)角之處，消失無形。

    莫海再出現(xiàn)在這一處轉(zhuǎn)角的時候，已經(jīng)不見了原先程錦的身影，他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一眼邵天，兩人的眼中皆是升起一抹疑惑之色，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個人怎的轉(zhuǎn)了一個角便不見了人影。

    可是還不待兩人多想，便覺得背后傳來兩聲嗖嗖的暗器發(fā)射的聲音，雖是多年未曾好好動武，可是兩人的動作倒也非?？欤硇我槐鼙愣氵^了那暗器的襲擊，可是儼然兩人都沒有料想到，躲得過利器，卻是躲不過鬼靈精怪的程錦的另一波藥粉襲擊。

    在兩人暈過去的的迷蒙意識之中，只看到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眼前，手中拿著一個類似火炮的東西。

    在倒下之前，莫海聽到了自己口中極力叫喚出來的一個聲音，“錦兒……”

    聲音雖是微弱，只是，拿著藥粉噴射器的程錦卻是將這一聲錦兒真真實實地聽進了自己的耳中，原本面上因為解決了兩人跟蹤了她一路的人兒升起的滿意，在看到兩人倒在地上的模樣，皺了皺眉頭。

    一刻鐘之后，郡主府，旁子瑜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的瓶子放在莫海和邵天的鼻前晃了晃，而后看了一眼笑嘻嘻的程錦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還好程錦今日用的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粉，否則，事情可就麻煩了。

    花聽雙也坐在另一邊，比起旁子瑜的神色，她眼中的疑惑更深一些。

    邵天和莫海癱坐在椅子上，程錦在回來之后早已換了那一身繁瑣衣裙，又恢復(fù)了輕輕松松的模樣，此時卻是一眼不眨地看著莫海與邵天。

    藥效很快就發(fā)生了，莫海與邵天的眼皮動了動，在程錦的注視之下，兩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程錦見此，趕緊到一邊倒了兩杯茶，而后一只手拿著一杯，立即放到已經(jīng)睜開了眼眸但是卻不是很清醒的兩人面前，語氣輕快，似乎還有一股討好之意，“莫三叔，邵四叔，喝杯茶?！?br/>
    莫海與邵天還沒有真的清醒過來，可到底兩人是武人，聽到程錦清脆的聲音之后便猛然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周邊的模樣，眼中劃過的犀利與敏捷可見兩位大將的風(fēng)范。

    程錦見此，再次將茶杯遞給兩個已經(jīng)完全清醒了的中年男子，唇角帶著笑，靈動的雙眼幾乎瞇成一條線，“兩位叔叔，喝茶?！?br/>
    莫海首先反應(yīng)過來，見著程錦這副討好的模樣，再看站在一旁面上帶著溫和笑意的旁子瑜，神色之中有些猶疑。

    旁子瑜見此，終是笑了一聲，“莫三叔，邵四叔，是錦兒沒有認(rèn)出兩位，因而才會有后來的動作，沖撞兩位叔叔了?！?br/>
    莫海怔怔地接過茶杯，“子瑜？”

    “正是子瑜?！迸宰予c點頭。

    邵天也接過程錦遞過來的茶杯，程錦見此，卻是恭恭敬敬退開了一步，對著兩人行了一個大禮，“莫三叔，邵四叔，是錦兒不懂事，錯將兩位叔叔當(dāng)成了宵小之徒，請兩位叔叔莫要怪罪?！?br/>
    莫海哪里愿意受程錦這這番大禮，趕緊起來，“錦兒，使不得?！?br/>
    可他剛剛站起來，又是雙腿一軟，直接坐回了椅子之中，程錦咋舌，語氣之中還有一些俏皮之意，“莫三叔，這藥的后勁有些大，您先緩緩。”

    邵天似乎也感受到了，兩個中年男子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沒有對程錦的責(zé)怪之意，反倒是輕笑了一聲，“也是我們舉止不當(dāng)，引得錦兒自保，也怪不得誰?！?br/>
    說著，兩人皆是搖頭失笑。

    程錦眨眨眼，看著兩人，雖是沒有印象，可終是因為突然的氣氛變化消散掉了那一絲于她而言初次見面產(chǎn)生的微妙之感。

    隔著歲月的日子，恍如只是昨日一般，幾人之間的相處也尤為融合。

    在程錦用馬馱著兩人男子回來想要交給旁子瑜處理的時候，在旁子瑜盯著兩人看的神色，由疑惑變成不確定，又由不確定變成肯定的變幻神色之中，終于嘆了一口氣，“錦兒，這是程叔叔當(dāng)年的結(jié)義兄弟，莫海莫三叔與邵天邵四叔?！?br/>
    程錦幾乎驚掉下巴，畢竟這些人，今日承順帝才剛剛提到，主要是，為何他們要偷偷跟著她。

    而后，旁子瑜簡單給她說了一些以前的關(guān)于程云的結(jié)義兄弟的事情，便有了后來程錦神色怪異地等著后來的兩人醒來的事情了。

    程云的結(jié)義兄弟，幾人可謂歷經(jīng)生死，結(jié)下的情義，自是不必懷疑，當(dāng)年的西北之殤過后，程云的三個結(jié)義兄弟因為傷于時局，不滿朝廷而消失在人前，與其說是如此，倒不如說是因為程云。

    舒緩了大概一刻鐘之后，莫海與邵天便已經(jīng)恢復(fù)過來了，兩人對于程錦并無責(zé)怪之意，加之旁子瑜解釋了一番程錦失憶的事情，一切便都情有可原了。

    只是，莫海重重嘆了一口氣，“唉，當(dāng)真是造化弄人啊。”

    程錦眨眨眼，不欲在她自己身上表現(xiàn)出過多的關(guān)注力，卻是開口問道，“莫三叔與邵四叔既然在京城，為何不直接來郡主府找我，何以要這般偷偷行動不讓人發(fā)覺?！?br/>
    聽著程錦的疑問，莫海與邵天皆是神色中帶著憤懣之意，“錦兒，你不知，這幾年，叔叔們是如何逃亡至今的?！?br/>
    程錦聽了，神色一凜，便是旁子瑜眼中都閃過一抹異色，程錦皺了皺眉頭，棉繩升起一抹嚴(yán)肅之意，“兩位叔叔，怎么回事？”

    邵天重重嘆了一口氣，偏過頭，可面上分明帶著一抹憤恨之意。

    如今已經(jīng)是月上柳梢頭的時候，程錦，旁子瑜與花聽雙三人，在莫海與邵天之后那一聲嘆息之后，卻是不聲不響，悄悄離開了郡主府，而此時此刻，幾人身處的地方，是京城一處尋常的巷子中的一處尋常的院落。

    旁子瑜與花聽雙坐在桌邊，兩人的面前擺放著簡易的茶杯，可兩人都沒有飲茶的意思，程錦坐在一張收拾干凈的床榻的對面，床榻上躺靠著一位與莫海和邵天年齡相近的中年男子，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陣輕輕的述說的聲音，以及燭火的火花爆炸的聲音。

    “當(dāng)年，大哥因為被污蔑叛國投敵，久久等不到援軍，根本不能應(yīng)對西涼五十萬大軍全部揮師而來的壓力，最終陣亡，可嫂夫人卻是當(dāng)仁不讓，糾集西北的士兵們，力挽狂瀾，雖是護住了半個西北，可也是傷亡慘重。”

    已經(jīng)不止一次回憶這樣的事情了，每一次聽到，不管是從旁子瑜口中，還是從四大長老的口中，乃至如今從左山的口中說出來，程錦都能從這些人的口中，語氣中聽到那一分深沉得不能再深沉的悲傷。

    西北之殤，是一個過去的歷史，可是他帶來的悲痛卻不是時間能夠沖散的。

    當(dāng)年的那些人有多好，留下的過往有多么美好，回憶便會有多么痛苦，遺憾就會有多么深，甚至更多。

    那一場戰(zhàn)役之中，守住了西北，斬斷了西涼南下的馬蹄，可是，卻是讓數(shù)以萬計的人，也失去了安的家園。

    有人失去了摯愛，有人失去了至親，有人失去了情同手足的八拜之交，有人失去了靈魂……

    左山似乎不太愿意在說起過多當(dāng)年的事情，只是這么提及感嘆了一句之后，便聲音帶著一股低沉與不甘道，“叛國投敵，程家世代忠良，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皇帝便一句不問便斷了大哥的援兵和糧草，此已經(jīng)是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后邊竟有一番如此歌功頌德的昭雪之事，當(dāng)真是無恥至極，恨只恨……當(dāng)年，當(dāng)年我們兄弟三人不在西北的大營之中，不能陪同大哥一起出生入死?！?br/>
    說到最后，左山的語氣中帶著哽咽與遺憾。

    聽到此處，程錦幽幽嘆了一口氣，“左二叔，你別傷心了，若是當(dāng)年父親在，為了西北，也不會讓所有人折損的?！?br/>
    接著又道，“不是說，西北之殤過后，你們因為不滿當(dāng)今陛下的這一番行為而遠(yuǎn)走了么？怎么會……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她這么問著，眼睛卻是看向左山已經(jīng)癱瘓了的雙腿。

    提及此事，左山面露一絲恨意，莫海與邵天皆是嘆了一口氣，接著，兩人便拿出了一塊已經(jīng)有了一些年歲的牌子，赫然便是皇室護衛(wèi)所懸佩的腰牌。

    程錦接過一看，皺眉，“怎么回事？”

    左山卻是繼續(xù)道，“得知你溺入瀾江的消息，我們?nèi)艘宦费刂鵀懡瓕ふ?，終是無果，加之當(dāng)時瀾江的狀況，只能認(rèn)定你已經(jīng)沒有了生路，而后一路往北，中間卻是遭到了幾撥人的追殺，這是在一次追殺中從來人的身上搜刮下來的，錦兒……”

    不用繼續(xù)再說下去，程錦便已經(jīng)明白了，皇室護衛(wèi)的腰牌在追殺的人身上，追殺的人想要鎮(zhèn)西大將軍憤然離去的部將的命，一切已經(jīng)盡在不言中。

    程錦抿了抿唇，正色道，“三位叔叔的意思是，西北之殤，原本就是當(dāng)今陛下策劃或者推波助瀾的事情？”

    莫海語氣帶著一股因為當(dāng)年之事的憤懣，“否則為何當(dāng)年不審，為何皇室護衛(wèi)對我們趕緊殺絕，為何二哥的雙腿癱瘓，皇帝覺得西北之殤兩年之后隨意殺了一個人就真的將一切都平凡了么，這背后真正的策劃者，如今還在逍遙法外，享受至高權(quán)利！”

    房中的三個年輕人聽此，皆是看莫海，程錦皺了皺眉，看來，當(dāng)年的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復(fù)雜，自古以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便是多不勝數(shù)，她最多的懷疑就是有人污蔑程云叛國，承順帝順?biāo)浦郏瑢⑦@位深受西北百姓愛戴的一方主將推上了死路之后再查真相，來一個先斬后奏，而原來，一切都有可能只是這位皇帝的等待許久策劃的陰謀而已么？

    可是，左山等人的話，是否具有絕對的真實性，目前，除了那一塊腰牌引發(fā)的思考，已經(jīng)沒有足夠的證據(jù)了。

    因此，哪怕眼前的這三人是程云當(dāng)年的結(jié)義兄弟，程錦也不得不再次開口相問，“那么，三位叔叔可知道，誰才是背后真正的主謀？又如何確認(rèn)？”

    左山唇中吐出一個名字，“太子太傅趙幕仁。”

    莫海卻是接著左山的話道，“當(dāng)年的事情個中復(fù)雜，若非親身經(jīng)歷，是不會有人想得明白的，最后雖是監(jiān)軍韓化林誣告之罪被斬，可是，若非細(xì)查，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監(jiān)軍韓化林，其實與當(dāng)今太子太傅趙幕仁有著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當(dāng)年韓化林到了西北之后，便處處在軍中找將軍的不是之處，懷疑的行為已經(jīng)很明顯而不加掩飾，而韓化林與趙幕仁兩人表面上看起來并無聯(lián)系，可私底下卻是聯(lián)系頻繁，韓化林死后，暗中，一開始太傅府也對其家人多有照顧，這是其一，而當(dāng)年的韓化林在事發(fā)之后，不反抗不辯駁，直接承認(rèn)了西北之殤便是他阻止策劃的這是其二的可疑之處，不過皇帝以雷霆之勢將案子定下之后，卻是不許他人再提。這兩年在京，我們雖是隱姓埋名不敢隨意出去，可卻也有暗中查探，韓化林，太傅府與的當(dāng)年的事情都脫不開關(guān)系，尤其是太傅府曾對韓化林的家人在一開始的守護之后，而后卻是暗中殘殺，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不見人，這絕非是一般時間的暗殺，尤其是，韓化林的一員親隨，在事發(fā)之后卻是離開了他，而這幾年，趙幕仁一直在秘密找這個人，我們也找，但江泰卻是不在他的家鄉(xiāng)……種種跡象已經(jīng)表明，事情在慢慢變得清晰……”

    莫海還在繼續(xù)分析他們這兩年在京城歷經(jīng)危險查探到的一些端倪，提供的推理以及證據(jù)已經(jīng)足夠說明，趙幕仁就是當(dāng)年西北之殤的主謀的最大的嫌疑人，而另一位主謀，怕就是當(dāng)時已經(jīng)對程云多有忌憚的承順帝了。

    大晟的安穩(wěn)，帶來的就是這位皇帝對有功之臣的濫殺。

    這一處小院子之中的談話，持續(xù)了幾個時辰，從月上柳梢頭的時候，到月上中天，方才將一切事情捋清，逃亡的生涯，念念不忘為當(dāng)年的事件找打真正的真相的三人，西北之殤真正的始末，終于在這樣一個該是平常卻并不平常的夜晚，讓程錦真真正正地知道了，她想起今日御書房之中承順帝的那一番話，想要重用她的三位叔叔，頓時便覺得有一股惡心與厭惡之感。

    這樣的一個王朝，這樣一個心思多疑猜忌深重的皇帝，怎么可能給得了大晟子民安定的生活？

    而如今，西北的形勢已經(jīng)不比得五年前，大晟終于到了只能經(jīng)由和親這條道路尋求一時的安穩(wěn)了么？

    程錦最后離開的時候，眼中只剩下了沉默，左山三人對她被封郡主的事情并沒有別的意見，猜也知道這位皇帝打的是什么主意。

    而在程錦的安排之下，三人也不會在居住在這一處院落之中，左山的癱瘓是因為當(dāng)年被追殺而留下的傷，程錦簡單看了之后便已經(jīng)斷定是不可能恢復(fù)正常了，不過要是站起來，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只是對于一個正當(dāng)不惑之年，正是建功立業(yè)時候的男子來說，尤其是一個戰(zhàn)場將軍，癱瘓比直接拿了性命還要讓人覺得不可接受。

    臨走之前，三人為了讓程錦放心，自是細(xì)細(xì)與她叮囑了一些話，讓她莫要著急，但是，西北那么多傷亡將士的命，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那是成萬計算的，她的父母的命，不能白白丟失，只讓程錦莫要著急，而他們會繼續(xù)待在京城，尋找有利時機。

    程錦也做了安排，但又要掩人耳目，至少目前，三人是還不宜以真實身份見人的，因此打算將三人安排去德濟堂。同時也利于程錦為左山左治療。

    離開之前，程錦鄭重地與左山說了一句話，“左二叔，你的這條腿，錦兒不會讓他白白被傷害。”

    這一句，在座的人都明白了程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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