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剛才說我們可以更加通力地合作，但不知是怎么一個合作法，能比跟那‘坎源山’更加給力？”玲瓏閑來無事似的笑著發(fā)問，卻故意抬高了音調(diào)，著重點明了坎源山。

    聽到那座令人心生畏懼的山頭，群猴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面面相覷。

    “個中深淺曲直，不足為外人道也?！焙锿蹼m然仍舊打著哈哈，卻是越發(fā)地吃力而難為情?！跋勺油业剿煻蠢镆粩?？——包管仙子滿意就是！”

    仙子卻是紋絲不動：“你的猴群并非外人，就在這里說！”

    猴王看到仙子臉上嚴(yán)峻如冰山的神情，又從悟空與猴十三那里看到一種寧愿與他同歸于盡、死磕到底的眼神，心中凜了幾凜：看樣子，他們此來并非與混世魔王一樣，只是為了元神丹那么簡單，而更像是有意要來撕破臉的。然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何在保住性命之余，又能保住自己的顏面與聲望？機(jī)智如猴王，竟也不知如何斡旋。

    “好吧。大王不說，那我就冒死僭越，替您說上一說！……”猴十三咽了幾口唾沫，咬了咬嘴唇，以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捌鋵嵪勺蛹纫殉鍪窒嗑龋覀儽究梢粤镏蠹?。但是看看同為我的族群，卻仍舊被蒙在鼓里的大家，尤其是那些還在心心念念著將自家小猴送上天堂的同族們，我們真的不能就那么一走了之。”

    群猴滿頭霧水，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但多數(shù)都以為這個猴十三故弄玄虛。猴王卻滿臉漲如豬肝：“猴十三！你敢在這里危言聳聽，本王必叫你的全家再沒有升天成仙的資格，死后只能進(jìn)地獄！即刻就是進(jìn)地獄！”

    “升天？成仙？”猴十三只覺得這些字眼此時竟有如此的荒唐、悲涼和可笑?！拔覀冊疽泊_實是這樣以為，因為那是猴王您的旨意，從來沒有任何人敢于質(zhì)疑和違背。直到那一天，我親眼所見，你所聲稱的、我們畢生向往的、所謂的升天、所謂的成仙、所謂的天堂，就是拱手送給坎源山的混世魔王，然后就在他的丹爐里煉制成了元神丹！”

    “反了，反了！鬼話連篇，妖言惑眾！蠱惑人心，欺世盜名！殺了他，殺了這個無父無君、棄絕宗嗣的叛賊、瘋猴！”

    猴王血脈賁張地疾聲大呼，但是四大金剛苦于束手無策，其余無論是猴兵猴士，還是那些草庶猴種，再也無猴可以號令?！麄€猴群早已傻傻地呆若木雞，仿佛集體入了一場夢魘，不敢亂動，不敢呼吸，不敢相信所見所聞就是現(xiàn)實。整座花果山寂靜得如同一座墳?zāi)埂?br/>
    “蠱惑人心？……”猴十三氣極反笑，啼笑皆非?！耙恢币詠砟闼龅囊磺胁欢际窃谛M惑人心么！你施給我們的往登仙界的幻想，不過就是換取你在坎源山的妖魔跟前，能夠低頭哈腰、搖尾乞憐、逞強(qiáng)邀功的交易！族中再多的鮮活的生命，都不過是能夠維持你高高在上的王者之位的墊腳石！”

    “找死！……”

    猴王惱羞成怒，飛起一腳就往猴十三咽喉踢去。他蓄了渾身的能量，臃腫的身軀此時的速度竟是極快。猴十三尚且沒有半點反應(yīng)，只眼睜睜看著那凌厲一腳奪命而來。

    誰知，電光火石間，一道劍光似的身影迅疾而至，將猴王那腳死死捉住，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撂倒在地上。猴十三心有余悸，直到看清楚這身影正是悟空。

    “勸君莫動歪心思，休再砌詞作狡辯！你既敢做卻不敢當(dāng)，怎對得起這些奉你為王的族群，怎當(dāng)?shù)闷鹉切┕靶l(wèi)擁戴的赤膽忠心！……若你還有一絲血性在，就當(dāng)著所有猴子猴孫的面——小猴是否被坎源山的妖怪煉化成丹——說‘是’與‘不是’！”

    悟空的吼叫再一次傳來，猴王只覺得如同是掙扎在心底的嘶吼。那一刻，他終于變得癡癡傻傻，被人靈魂附體一般，脫口而出：“是……他們是被坎源山的妖怪煉成了元神丹！”

    話音剛落，悟空那重重的一拳就砸在了猴王身側(cè)的臺地上，砸穿了厚厚的木板。猴王閉起了雙眼，那一瞬間他竟期盼著這一拳其實是砸在了自己身上。

    猴十三仰天看去，直透過云霞看到天外去，最后就把奪眶而出的淚水都咽進(jìn)了肚子。

    群猴仍舊身處夢魘不能自拔，紛紛夢游似的，機(jī)械地重復(fù)著：“不可能！……絕不會可能！……他們都是因緣造化，破格升入了天堂，并非是被煉制成丹！……大王不會騙我們，天堂也不會！……他們都是蓄意謀騙，是要騙我們不再擁戴大王！大王沒有騙我們，天堂確實存在！……今日一切不過是一場低級幼稚的戲碼，這都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唯恐天下不亂，精心布置的騙局，這都不是真的？……”

    大家淚眼汪汪地死死盯住猴王那倉惶而迷茫的眼睛，懇求他能夠推翻這場騙局，然后盡快告訴他們這不是真相。

    盡管他們渴求的答案遲遲不來，然而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時此刻，哪怕只是細(xì)微的空氣的波動，仍舊可以輕易地將他們那些可憐的幻想擊個粉碎，就像是一個個巧奪天工的琉璃瓶，花了再多的希冀將它造好，但是輕風(fēng)一吹，它就會摔下來，而摔下來時轉(zhuǎn)瞬之間就會變成一堆碎片。

    玲瓏站在了蛤蟆精的身側(cè)，蛤蟆精低眉順眼，不敢造次，只好乖乖訴說著他所知道的一切：“具體什么時間開始，小的已經(jīng)記不太清……只知道每逢月圓之時，魔王命我們到花果山的西海之上去捉小猴子，每每我們總能……輕易就能捉到。”

    “??！……”猴群里幾聲歇斯底里的嘶喊拔地而起，幾只母猴抱頭尖叫，“不要聽……我不要聽！……這都是假的，這都是騙人的，我再也不要聽！……”

    崩潰只在剎那間。

    整個猴群如同早就傾斜的大廈，在這一瞬間終于轟然倒塌。有的暈厥倒地，有的呆呆傻傻，有的瘋瘋癲癲，有的就突破猴群，發(fā)瘋似的跑了出去。

    幾只公猴猛然間躍到臺上，看著倒在地上靜候一死的猴王，一把將他拎起，瞪著他的眼睛，顫抖著嗓音，一字一頓地問：“大王？告訴我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一股難以阻擋的熱血由腳下涌至腦門，猴王掙脫了所有人，聲嘶力竭地咆哮開來：“你們都拿本王興師問罪，可你們又何曾知道……本王既是你們的大王，本王就得對所有族眾負(fù)責(zé)，本王就得考慮整個族群的未來。本王如此決斷，你們都以為本王就是鐵石心腸？本王全是因為不絕宗嗣，全是為了能夠活下來的你們，全是為了花果山的和平！如若不依混世魔王，整座花果山都會被他煉化成丹，哪里還會有你們！送給他們那些小猴，不過是攸關(guān)存亡的權(quán)宜之計！猴崽子們?nèi)掠兄?，知道自己能夠挽救宗族于水火，也定會欣慰！雖然肉身隕滅，但是靈魂長存，不在天堂，勝似天堂！你們應(yīng)當(dāng)感謝我，為你們營造了天堂的信仰，可以活在和風(fēng)細(xì)雨中，而不是面對那些殘酷的現(xiàn)實！是我讓你們的生命得以存續(xù)，讓你們的生活有了奔頭，讓你們的人生有了意義！”

    “這就是大王的真心話？大王所宣稱的天堂之路就是拿我們的猴子猴孫交換而來的委曲求全和茍且偷生？”猴十三與公猴們泣血叫道。“大王錯了！我們寧愿您能夠帶領(lǐng)我們同那些妖魔一戰(zhàn)到底，死而無怨！即便最后我們敗了，到最后花果山一個猴子都不留，但我們?nèi)匀皇情_心幸福的，因為我們可以挺直腰板，我們可以毫無遺憾，我們可以跟我們的骨肉一家團(tuán)聚，然后一道升入天堂，或者墮入地獄。自始至終，那才是真正的天堂之路！”

    猴王呆了呆，肆意冷笑道：“誰都可以豪言壯語，誰都可以壯志豪情，但當(dāng)處于那種歇斯底里的絕望，面對那些接二連三的死亡，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做到無畏！沒有任何人！”

    猴王與群猴的吼叫回蕩到了天邊，天邊卻卷起了潑墨一般的烏云，肆無忌憚的陰暗開始遮天蔽日地襲來。

    猴王望著頃刻而至的烏云與狂風(fēng)，大叫起來：“你們不是認(rèn)定，你們可以有別樣的路可選嗎，考驗?zāi)銈兊臅r候到了！本王倒要看看，當(dāng)那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的死亡真的到來，誰會真的挺直腰板，笑到最后！……”

    飛沙走石當(dāng)中，猴王猖狂地笑著，已經(jīng)形同鬼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