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白智軍精心準備的山野小菜，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賀芳芳最喜歡這樣的綠色減肥餐，胃口自然比白度要好很多。反觀白度因為白天沒有去成方九朵的家中，所以內心一直像壓著一塊石頭，下不去也上不來。

    魏澤明則不停的詢問鳳橋村的情況，很明顯這里唯一有聊天雅興的就只有他。白智軍見與他聊得蠻投機的，就取出幾個杯子，堅持讓大家嘗一嘗自己存放多年的酒釀。白度則堅持不飲酒，畢竟最近兩次飲酒后都發(fā)生了命案。

    “怕什么？喝醉了就在我這里踏踏實實的睡，還能讓你被山里的狼叼走不成！”面對白智軍的勸酒，白度只好勉為其難的答應，整個客廳中頓時酒香四溢。

    “智軍小叔，剛才都忘記問你了，你說的‘除穢’究竟是個什么儀式，看起來你們好像挺畏懼的樣子?！?br/>
    白智軍突然愣住了，他似乎對魏澤明的好奇感到始料未及。白智軍望向白度，似乎在討要陳述的許可。白度則點上一支煙，一臉厭惡的說道“都是些陳年陋習，只有村里德高望重的人還在死守?！?br/>
    “老白，原來你知道這些事，你干嘛不早點說?！?br/>
    “按照村里的規(guī)矩，這些事是不能跟村以外的人談起，不過你們既然問到了，我就說給你們聽聽好了。你別看鳳橋村如今好像特別繁華，可是以前卻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們的村長，也就是白家氏族現(xiàn)在威望最高的人，名叫白濟仁，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與他有什么親戚關系，總之他這個人為人古板，行事乖張，總給人一種食古不化的感覺，你們若是見到了，一定會被他那種人的性格深深折服。”白度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轉身對白智軍問道“現(xiàn)在村長還是他嗎？”

    “嗯，村長一直是他，這些年他好像越發(fā)的頑固了，潭城市局規(guī)劃在這里建一個城軌站，村長他死活不肯簽字，理由便是城軌站的選址會占用鳳橋村的風水寶地，你說說看，政府開路相當于送到眼前的商機，結果被村長一句話給拒之千里之外了，城軌的敷設也就成功避開了我們村?！?br/>
    “啊，我離家走出去這么久，想不到他還是這么迷信固執(zhí)??？”

    “可不就是，”白智軍抿了一口酒，接著說道“其實你們白天來的時候看到長長的車隊，也是村長組織的人，因為村里剩下的男丁不多，所以他還在外面叫上一支工程隊過來，對外只宣傳說要拆除山建，退耕還林，可是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是帶著我們進行‘除穢’活動?！?br/>
    魏澤明急忙插嘴道“說了半天，‘除穢’究竟是做什么你們還是沒有說出來?！?br/>
    “‘除穢’其實是種迷信儀式，村里但凡出現(xiàn)死人的時候，村長就會帶上道士親自到這戶人家開壇做法，超渡亡魂。”

    魏澤明笑道“這種事在城里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是他還要遵循‘除穢’期間，男丁妻眷都要搬離出村為期一周的時間，這種勞民傷財?shù)氖?，搞的村民們怨聲載道?！?br/>
    “這也好辦嘛，大不了不理會，不參與?！?br/>
    “參與‘除穢’算是一種硬性指標，你不去，代表你在村中毫無地位，這種普遍的認識其實從我出生的時候便已經(jīng)存在了?！?br/>
    這時白度突然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連忙擎住白智軍的手臂，嚇得他杯中的酒撒的身到處都是。

    “阿度，你知道這酒多貴嗎?有話你就好好說嘛。”

    “智軍，這次‘除穢’的人家叫什么？是不是叫方九朵？”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兒，你是到哪里打聽到的？”

    白智軍肯定了‘除穢’對象的身份，剩下的三人只能目瞪口呆、面面相覷?！?br/>
    “智軍，我很久都沒回來了，對村里的情況算是一無所知，你能告訴我這個方九朵是什么時候來到村里的嗎？”

    “其實我也是從新聞報紙里面看到方九朵自殺的消息，才知道原來她也是來自我們村，她在山上的那棟房子其實不屬于她原有，而是買的別的村民的房子，五年前方九朵的父母死在一場車禍之中，現(xiàn)在她又自尋短見，村長早就將她的房子視作‘除穢’重點打擊對象，你們也看到了，挖掘機都用上了，推倒山上的房子勢在必行?！?br/>
    “你們這么做合適嗎？”白度突然憤怒起來，“人都已經(jīng)死了，還要被你們當作一個不詳?shù)娜藖砜创?，生前本來無一物，死后連遺物都要盡數(shù)銷毀，你們這么做就不怕短命的??？”

    白智軍也急了，扯著嗓子嚷道“又不是我讓拆的，你不找村長沖我發(fā)什么邪火？”

    白度也覺察到自己的失態(tài)，急忙說道“小叔，你別生我氣了，我也是一時覺得憤慨，你說村長這么做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白智軍聽到白度罕見的稱呼自己‘小叔，’口氣也瞬間緩和下來說道“管他的呢，反正村長出錢，讓我們這些留守的壯丁都去幫忙‘除穢’，該燒的燒，該扔的扔，你也不必憤憤不平了，人都已經(jīng)死了，生前的東西也是帶不走的，不如就一起火化掉算了。”

    “方九朵的尸體已經(jīng)運回來了嗎？”白度知道警方對待自殺者的遺體一般會送回戶籍所在地交由親人朋友來認領。

    “運回來了，現(xiàn)在放在衛(wèi)生所代為保管，村長說了明天就將尸體火化，然后送到附近的福壽陵園下葬。”

    聽到這，白度不禁暗叫不妙，畢竟他們這次出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去方九朵的住宅進行招魂，如今房子要拆了，而方九朵的遺體也要匆匆進行處置，這在某些方面確實讓白度覺得猝不及防。

    “阿度，你在想什么呢？”

    白智軍打斷了白度的思路，白度沉思了片刻問道“明天你能帶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山嗎？”

    “上山？怎么你也打算去參與‘除穢’嗎？你不是最討厭這些儀式了？”

    “說討厭還談不上，就是去漲漲見識唄?！?br/>
    “你是村里的人，帶你上山應該沒什么問題，至于這兩位嘛，估計有些難度?！?br/>
    “明白了，那就讓我一人上山好了?！?br/>
    “那行吧，不過你要記住了，村長的眼睛好像不太靈光了，但是耳朵卻格外敏銳，你說話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可別胡說八道些什么讓他聽見了。

    白度頷首答應，回過頭時發(fā)現(xiàn)魏澤明因為貪杯的緣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一動不動的倒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而賀芳芳雖然喝的不多，卻也進入了一片云里霧里的狀態(tài)，她指著白度悠悠的說道“白度，你是不是又想丟下我們??？我不管，總之你去哪里，我都要跟你一起去?！?br/>
    白智軍笑著望向白度，白度則一臉苦澀說道“說了不能喝酒，醉酒的女人又是一個麻煩事?！?br/>
    兩人將賀芳芳小心翼翼的抬到樓上臥房的床上，而魏澤明因為體型太重，只好任由他在沙發(fā)上睡去，在忙乎了好一陣之后，白度和白智軍二人的酒意反而清醒了許多，只是背上早已滲出汗?jié)n。

    “累的不行了，趕緊去睡吧！”白智軍伸了個懶腰，哈欠連連的催促著白度回房睡覺，他自己終于撐不住，走回主臥便開始呼呼大睡。

    白度走進白智軍為他安排的客房，一進門便看到碩大的飄窗，飄窗外正對著山上的景致。

    白度走向窗前，發(fā)覺今夜并沒有月亮凌空，四周連綿的山脈在黑夜中露出張牙舞爪暗影，似乎正向著自己步步緊逼。白度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來，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卻又無計可施，白度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明明是條鮮活的生命，卻時刻活在死亡的脅迫之中，生與死的較量自己永遠都落于下風。

    “睡吧，時間不早了?！薄@是白度一晚上反復念叨最多的話，他深切入睡的意識與他倦怠不堪的身體成反比，越是困頓，反而越是無法入定。

    他拿起手機，胡亂的撥動著畫面，鬼使神差的又翻到方九朵的通訊錄，那幾個簡單數(shù)字組成的號碼，白度早已爛熟于心。

    “打一個吧，也許能打得通了?！?br/>
    白度安慰著自己，同時撥出電話。片刻后電話傳來悠長的‘嘟’的一聲……

    通了！

    白度急忙掛斷了電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反應，他甚至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掛斷的快，否則真的接通了，他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白度開始后悔去打這個電話，因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無法入睡，他側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手機，他的目光呆滯，頭腦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只為等著手機突如其來的震動。

    果不其然，手機輕微的震動一下，白度如獲至寶般將手機劃開，短信卻不是方九朵發(fā)來的，而是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號碼——‘小伙子，我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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