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五十多平米的空間里, 擠擠攘攘的坐了七八個人?？蛷d不再整潔, 新添了三四個垃圾桶, 沙發(fā)上亂扔著衣服、包和其他雜物。
也不再空曠，如今已被一字排開的三張寬大的辦公桌占據(jù)。
辦公桌上擱了十來臺電腦，清一色的蘋果筆記本，幾乎都是全新的，看著十分炫目，讓人忍不住想吹一聲口哨。
數(shù)據(jù)線、電源線以及插線板則在桌上、地上牽牽連連，凌亂不堪，但是誰在意？屋子里都是平時翹腳慣了的大老爺們兒。
此刻則正襟危坐在辦公桌邊，認(rèn)真的盯著電腦。
每個人面前那打開的電腦顯示屏上，無一例外顯示的都是股票交易賬戶的后臺。
屏幕上的界面涇渭分明的分了兩段。
上半部分黑色背景板里是拉入自選股的股票情況，用了紅綠黃白四種顏色標(biāo)識著每只股票的價格、漲跌幅等關(guān)鍵數(shù)據(jù), 這會兒正在不斷變化。
下半部分白色背景板里則是交易賬戶里持有股票的實時情況，持股數(shù)量、最新市值、累計浮動盈虧等一目了然。
儼然一個小型的股票交易廳。
這群嘯聚一屋的特殊股民，染著黃頭發(fā)的、穿著漁網(wǎng)裝的、帶著耳釘?shù)?、也有穿著襯衣系領(lǐng)帶郝然一精英人士的……各式各樣的行頭, 光怪陸離的組合, 但無一例外的頂著一張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
只除了那個單獨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他已經(jīng)不年輕了。
似乎有些累，他此刻的面色不太好，略顯憔悴，目中有幾縷清晰可見的血絲，眼底下則是一片陰影。
還有那下巴上冒出來的胡樁, 密密匝匝, 已約莫有半寸長。
他斜倚在單人沙發(fā)里, 左手搭在扶手上，中指與食指間夾著一根燃著的香煙，青煙裊裊，氤氳了他周身。
右手則握成拳頭抵在唇邊，眉心緊蹙，陰翳的目光死死盯著顯示屏。
他面前弧形狀的擺了三臺筆記本電腦，右手邊放著一個玻璃煙灰缸，里面已戳著七八根煙頭。
其實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毫無動作，眼睛看似在看電腦，可目無焦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煙草的灰燼燃到盡頭，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略微有了點反應(yīng)。伸手去滑動鼠標(biāo)，點開幾張k線圖掃幾眼。
別看人多，但屋內(nèi)好半天都鴉雀無聲的，氣氛因此顯得很緊張。
只因為時間離十一點半越來越近，上半場的股市都要結(jié)束了，裴振亨仍舊只發(fā)出了一個指令---砸盤。
隨著一筆接一筆掛出去的賣單交易成功，股票賬戶里的錢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克制著想罵娘的沖動神色。
氣氛也因此越發(fā)壓抑、窒息。
辦公桌兩邊的少爺們時不時無聲的交換一兩個你我都懂的眼神兒。
有人伸腳去踢了踢楊小武。
楊小武只顧著拿著手機與人微信聊天。有人踢他，他還以為別人跟他鬧著玩兒，反射性的踢回去，搞得對方很冒火，可又不好突兀的出聲。
有人借著電腦屏幕的反光去看角落里的那個人。
裴振亨已經(jīng)重新點了一根煙，正享受的吞云吐霧著。
他已徹底沒看k線圖了，目光望著天花板在出神。
所以，這群少爺們很懷疑裴振亨今日不在狀態(tài)，才導(dǎo)致了指令沒再一個接一個的來。
而且自重新組隊在股市里打游擊后，裴振亨明顯話少了很多，操作前都不怎么主動給大家解釋理由了。
好比在行軍打仗途中的小兵，主帥一味喊往前往前，可往前到底是干嘛去??？轉(zhuǎn)移陣地？提前埋伏？去往前線充當(dāng)敢死隊？不清楚往前的目的，就是一只沒頭蒼蠅亂撞，這輕易能讓人變得焦灼、暴躁。
畢竟虧的是自己的錢，還都不是小數(shù)目，所以沒一個不心疼的。
盡管先前裴振亨幫他們賺了很多，該是值得信任的，但哪個會嫌錢多??？
終于，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出聲道：“屏幕反光，唉唉，小武，你把布簾子給拉上啊?！?br/>
七八個人，每個人都是有分工的。
楊小武現(xiàn)在的任務(wù)不是操盤，而是按照裴振亨的意思經(jīng)營自媒體---各種股票交流qq群、微信群、公眾號、微博、貼吧等。所以交易時間，他的工作就沒那么緊迫，也因此這會兒就連裴振亨都坐在電腦前盯著，他卻在撩妹。
真是讓人氣得牙癢。
坐在最外邊的楊小武含糊的應(yīng)了聲，一刻沒轉(zhuǎn)眼，目光仍舊盯著手機，一只手則伸出去在空氣里抓了幾把，終于抓到窗簾，唰的一拉，與陽臺連接的落地窗窗簾便給拉上了。
那窗簾并未拉嚴(yán)實，露著一條手臂粗的縫，鉆進來的陽光于是有了形狀。
秋天的太陽已不炙熱，也不耀眼了。
那秋光就在玻璃門下的木質(zhì)地板上，灑下幾道被割裂的光斑，懶洋洋的，也看著暖洋洋的。
當(dāng)然，屋內(nèi)的光線也瞬間暗了許多。
因著這么一下子，裴振亨被驚醒，掀起眼簾朝各人的屏幕上一一掃視了一圈兒，略疑惑：“怎么停了？繼續(xù)砸?！?br/>
“還砸啊，振哥？”登時就有人心痛的嗷嗷叫喚。
其余人也忙附和：“振哥，這是要干嘛??？兩天時間，咱們都虧了三百多萬了！”
余下的話卡在喉嚨里不敢抱怨出來：一個月賺的錢，照這樣子虧法，不出一周就能全部吐出去，白辛苦！
出錢的是這些少爺們，裴振亨沒投幾個錢的，他只按照利潤提取一定比例的傭金。
見狀，裴振亨此時已明白了。
恍然想起自己忘了解釋，就言簡意賅道：“這支股票前段時間因為公司老總的負(fù)~面新聞，有莊家趁機進去吸籌。他們布局比我們早得多，所以需要震一震把他們趕走?！?br/>
聞言，有人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沒再做聲了。
有人不解，“為什么一定要采取砸盤趕走的方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而且這樣能趕走嗎？其實拉高股價的話，振哥，他們會走得更快啊，因為可以趁機出貨?！?br/>
裴振亨笑著搖頭，“拉高股價就拉高了我們自己的籌碼成本，因為以后想要繼續(xù)收集籌碼就需要更多的資金了，然而我們并沒有這么多錢，所以還不如砸盤來得劃算。”
那人想了想，道：“振哥，我還是不太懂啊?！?br/>
裴振亨就點了點頭，繼續(xù)道：“這個莊家建倉已有一段時間了，簡單的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盈利盤，已經(jīng)賺錢了。后續(xù)的操作，只在于他是想賺大錢還是少賺一點。而我要的是---他少賺一點。”
他條分縷析道：“我們通過砸盤，一方面讓散戶以為這支股票還得跌。你們該清楚a股散戶的跟風(fēng)操作是很典型的，所以這樣就能輕易引發(fā)市場的恐慌拋售情緒?！?br/>
眾人點頭，深以為然。
裴振亨又道：“另一面，因為太多人拋售，那個莊家就摸不清我們的動機，也不知道我們的資金規(guī)模到底有多大，所以他也會慌。他因為布局早，耐心本來也磨得差不多了。此時遭遇我們連續(xù)幾天的砸盤操作，必定能讓他下定決心，即使尚未達(dá)到預(yù)期，也會干脆爽快的提前出貨了?！?br/>
一群人恍然大悟。
有聰明的人理解得更深：“他的籌碼多，拋起來就需要時間。因為我們連著砸，恐慌蔓延，他眼看自己賬面賺到的錢越來越少，所以他會手忙腳亂，希冀盡快出貨。結(jié)果，反倒推波助瀾的加速了股票下跌的速度。而我們的資金已經(jīng)解放出來，正好趁此機會撿便宜，籌碼成本自然就降低了！”
“你分析得很到位?！迸嵴窈噘澰S的頷首，“另外，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讓你們在股市快要結(jié)束時砸盤嗎？”
眾人搖了搖頭。
裴振亨道：“因為尾盤砸股價不需要調(diào)動大量的資金，卻能達(dá)到我們想要的效果?！?br/>
至此，一伙人不再有疑慮，轉(zhuǎn)身去將撤銷的賣單又掛上。
但是下一刻，卻聽裴振亨吩咐道：“小武，立刻放出消息---搶反彈。”
“?。窟@又是為什么?。俊北娙梭@訝的回頭問道，“不是才說了搶便宜籌碼的嗎？振哥?！?br/>
“呵呵，但不是也說了，莊家的籌碼多，他出貨需要時間嗎？所以，我們得多震一震?！?br/>
“哦?！?br/>
“振哥，收到！”楊小武退出個人微信，很快就在他控制的qq群，微信群，公眾號，微博……各類自媒體平臺上發(fā)布了幾條似是而非、像模像樣的股票購買建議之類的言論和帖子。
以股票專家的名義。
這個人設(shè)早在之前他們洪福路敢死隊出名時就樹立起來了，此時派上了大用場。
“振哥，沒人跟進了！”有人急切的叫道。
裴振亨不慌不忙，“嗯，集中資金再做一波反彈，收盤前讓它翻紅即可。慢來，不急，下午還有砸盤機會。”
“哦哦?！?br/>
……
十一點半，上午股市的交易結(jié)束。
少爺們紛紛伸了伸懶腰，有的起身去上廁所，有的打開電視攤在了沙發(fā)上，嘴里嚷嚷著過幾天想出國去哪哪兒玩，又有的給美眉打電話約晚上吃飯。
有人則猶猶豫豫的摸到了裴振亨身邊，露出一絲討好的笑容，神秘的道：“振哥，有老板想約你吃個飯，可以嗎？”
盡管楊小武從前疾言厲色的警告過所有人不得將他的身份透露出來，然而總還是有人沒當(dāng)回事兒。
不過，既然選擇了這條鋌而走險的野路子，被各路人盯上是遲早的事情，所以裴振亨也就是釋然了。
他抬眼，“對方是做什么的？”
那少爺忙湊近他的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裴振亨臉上閃過一抹了然。
利用內(nèi)幕坐莊，這才是真正的高壓線，不碰。
但對方既然找上門來，定然有點來頭。所以話不能說死，免得平白無故的給自己樹立一個敵人。
他于是搖頭：“你明白的跟他講，暫時還無法合作，因為我也還在摸索中。如果他仍舊有興趣交一個朋友，我們就約?！?br/>
“嗯嗯，我跟他說清楚?！蹦侨烁吲d的離開了。
裴振亨勉強扯了個笑，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端起茶杯也起身去了廚房倒開水。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誰??？外賣來了？”
“外賣沒這么快，我才剛下單呢。喏，手機還顯示騎手尚未出發(fā)?！?br/>
所有人就愣了愣，紛紛看向裴振亨。
可裴振亨沒在原來的座位上，他去了廚房還沒出來。
楊小武當(dāng)即一揚手做了個手勢。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紛紛撲向電腦，將顯示屏都切換到游戲界面，又一個二個紛紛戴上了耳機，嘴里喊著各種打殺配合口號，煞有介事的玩起了網(wǎng)絡(luò)游戲。
裴振亨聽見客廳里鬧出的動靜，出來看。
敲門聲還在繼續(xù)。
不疾不徐。
叩叩，叩叩。
聽起來很有禮貌，但是也……恐怖的有耐心。
都敲了一分鐘了，對方也沒急躁過。
楊小武走過來，擰著眉頭小聲問裴振亨：“會不會是警察？”
那邊廂有不太明白的少爺聽到這話，小聲的與同伴兒咬耳嘀咕：“警察來了又如何？炒股犯法嗎？真是奇了怪了！”
裴振亨想了想。
警察倒不至于。
因為他們已經(jīng)沒再在龍虎榜上露過面了，所以應(yīng)該不會引起證監(jiān)局和交易所的注意才對。即使已經(jīng)被盯上，但是尚未收到過交易所或是證監(jiān)局的警告函，警察是不可能先開道的。
裴振亨就擱下茶杯，先湊到貓眼兒里往外看了眼，當(dāng)即一愣：“老秦？”
他立刻打開了門。
門外，老秦笑道：“怎么，不歡迎我嗎？我都敲了半天了。”
“說什么呢？只是你來怎么都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
老秦意味深長道：“我來查水表，提前打電話，好給你們轉(zhuǎn)移贓款和作案工具？”
裴振亨笑了笑，側(cè)身讓他入屋。
遠(yuǎn)處的走廊里傳來了電梯門開時的哐當(dāng)聲，跟著就有一群人走出來，說話聲較為嘈雜，還是朝他這邊來的。
裴振亨就沒立刻關(guān)門，站在門口看著。
過了片刻，三四個人走過來。
領(lǐng)頭的是一名穿著西裝和白襯衣，打著領(lǐng)帶的男子。
這是房屋中介，已在他這里刷了個臉熟。
裴振亨了然，心底又一陣悵然失落。
這是這個星期第四波買房人來看房子了。
至于這個月來了多少波人，多得裴振亨已經(jīng)記不清楚。
20-2號房的主人搬走后第二天，就有中介機構(gòu)帶人來看房子。
楊小武說，要不，他找人代他把房子買下來？
裴振亨拒絕了。
每天都睹物思人，還如何靜下心來做事情？
滿好的房子是帶家具家電整體出售的，買來后拎包入住。她本來愛打理，又會置辦，所以屋子弄得很漂亮、很整潔干凈，屋子的細(xì)節(jié)照片拍了掛二手房網(wǎng)站上后，很多人來看房。
買一套房子所需金錢不菲，買房人貨比多家，下手前謹(jǐn)慎又精打細(xì)算很正常。但裴振亨相信，很快，他的隔壁就會住進來新的鄰居了。
屋內(nèi)，老秦朝門口的裴振亨一抬下巴，悄聲問楊小武：“他怎么了？臉色看上去這么差。”
“大概，可能失戀了吧?！睏钚∥湫牟辉谘傻?。
給老秦倒了杯溫開水后就沒再理他，楊小武獨自靠在墻上又掏出手機來看微信消息。
滿妙：“小武，快出來陪姐姐喝酒跳舞?！?br/>
“大白天的跳什么舞？還有，你要找人陪就找你的那些小白臉兒去，本少爺恕不奉陪！”楊小武狠狠的回道。
“你不就是我的小白臉兒？”
“之一！之一！”
“你把我的其他小白臉兒都趕跑了，沒有之一，你是唯一一個了。快點出來嘛，你要是不來，我只好去物色一個新的，比你還嫩、還白、體力更好、活兒更努力的，我還要他花樣兒百出?！?br/>
“你他媽敢！地址給我，我立刻到！”
楊小武匆匆告了聲假就出門去了。
裴振亨則神色黯淡的回身，找了個借口讓其他人也走了，“今天就這樣吧，明天操作也是一樣的?！?br/>
所有人就一哄而散。
老秦已將屋內(nèi)參觀了一圈兒，要笑不笑的點了點頭：“你行啊，裴振亨?！?br/>
裴振亨知道他其實想說什么，笑了笑，道：“放心，我沒那么粗暴了。我只是持續(xù)緩慢的買入它，不會被監(jiān)管機構(gòu)注意上的?！?br/>
“你確定？振亨，我給你講，現(xiàn)在可不比幾年前。已經(jīng)有賬戶監(jiān)控系統(tǒng)了，一有異動就報警，然后就給出警告，效率高得很！”
裴振亨說：“我知道。我們交易賬戶多，三百多個呢，我們經(jīng)常變更賬戶進行操作。”
老秦冷笑，“你就不嫌麻煩？”
裴振亨說：“一點都不麻煩，我有的是耐心?！?br/>
老秦沉默了片刻，問：“你真的決定狙擊它了？”
“嗯?！?br/>
“可三十多個億啊，你才幾千萬！想要控制它，你算過你得買到多少比例的股份嗎？你真是異想天開，振亨！”
相比老秦的激動，裴振亨十分平靜。
他不緊不慢道：“我已經(jīng)在找配資公司，他們很有興趣，給的杠桿倍數(shù)高。”
“有興趣就會借錢給你空手套白狼？”
“條件是可以談的嘛?！?br/>
“關(guān)鍵是你拿什么去給人家談條件？個人信用？還是抵押你的房子、車子？這些你都有嗎？還有，那實質(zhì)是高利貸啊，吸血的！”
裴振亨的眉心蹙了蹙，“我還在想辦法。”
頓了下，“放心，我不會一次就讓自己陷入絕境。所以，拿不到配資公司的錢也無所謂。股市是一個賺快錢的好地方，今天四千萬，下個月說不定就五千萬了?！?br/>
“哼！”老秦不屑的嗤笑出聲，朝客廳那十多臺電腦努了努嘴，說：“就憑這群二世主給你操盤，你就敢保證一個月穩(wěn)賺百分之二十？做夢吧你！”
裴振亨自信的笑了，“他們的技術(shù)已經(jīng)嫻熟。”
至此，老秦已氣得無話可說。
兩個人相對無言的靜坐了數(shù)分鐘，老秦想起一事：“啊，對了，古佳佳住院了，你知道嗎？”
“又跟范俊鬧矛盾了吧？”
裴振亨想起古佳佳這段時間經(jīng)常給他發(fā)微信，請求他去看看她，他沒有回復(fù)。
她想要得到救贖，他何嘗不想？
但很抱歉，他不是救贖她的那個人，而她也不是能救贖他的那個人。
“鬧矛盾？呵，沒那么簡單?！崩锨氐?，“聽說這回是古佳佳跳樓自殺，差一點一尸兩命！”